16.执念
转眼就到了除夕,天气有些冷,回到坐落山脚下的老家,温度又生生地降了个三四五六度。于是大家一致赞成打火锅。吃火锅这种东西一定要和亲人或者很好的朋友才有意思,因为大家都拿着筷子往锅里夹才好玩,跟不相熟的人要拿个公筷还要有个勺子漏斗什么的最麻烦了。
不过家里有个小破孩,吃顿火锅也真是不容易,一边刷刷刷还要一边提防着那小玩意儿靠近桌子。
小时候对过年的憧憬近乎执念,如今早就没有了那样的热情,人愈渐长大,这年就过得愈没有味道。幸好,小乡村没有禁燃烟花炮竹,所以,一到十二点,就会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个劲地响,这才有点过年的氛围。
不过现在林曦真的很不期待这个十二点的炮竹,因为今天一大早回来搞卫生,折腾了一整天,美美地洗了个澡,只想安安心心地钻进被窝里梦周公,谁吵跟谁急。
结果,某位不长眼的在林曦刚刚半醒半睡要向睡着的方向迈进的档口来个夺命追魂call,林曦想当听不见,结果人家饶有耐心地响到电话自己停掉。然后停顿了几秒,再次响起。
偏偏手机放在桌子上充电,要钻出被窝下床后才能拿到。
林曦蓦然睁开双眼,目光有些近乎仇恨地看了蚊帐顶两秒,才火速起来拿了手机又钻进被窝。
本来很想骂街,结果看到屏幕上面跳跃着的那两个字秒怂,浑浑噩噩的状态也瞬间清醒。
俞政有磁性的声音仿佛透漏着些许疲惫:“在家吗?”
“额,回老家了。”林曦竟觉得自己有点陪着小心,俞政那晚突然的诡异的造访之后,就直到现在才联系她,她也赌气地不再先走这一步。可这会听到他的声音,又莫名地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俞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没有情感起伏地“哦”了一声。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也不知道是怎么挂的电话。反正,林曦是再也睡不着了,抓狂地想要咆哮,又怕被当成精神病患者吓坏旁人。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林曦拿起手机开启骚扰别人的模式,结果第一个被骚扰的对象——薛宁姐姐就非常配合地表示‘欢迎骚扰’,然后两人就一直聊到十二点,连环鞭炮的炸裂声终于吵得她们疲于应对,只好依依不舍地相约他日再谈。
薛宁每次话别那一副生离死别的调调总是让林曦哭笑不得。
不过,这一次总觉得薛宁哪里不对劲,可仔细一想,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俞政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在林曦家楼下,她家里没有一丝光亮。他犹豫着给她打电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太多话塞满了整个脑子的时候,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后还是坐在车头盖上抽烟,还是那天晚上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气她、怨她、想质问她,却又害怕失去她,害怕从她嘴里听到他不想听的话。
越是在乎,就越是患得患失;越是患得患失,就越是想紧紧攥在手里;越是紧紧攥在手里,就会流失得越快!
道理俞政都懂,可是自己心爱的人被觊觎的感觉,这种没有底气的感觉,让他几近疯狂。
在农村过年其实是很无聊的,除了扎堆打麻将、玩扑克赌博,似乎也没什么事可干了。
林俊倒是爱打麻将,吃完饭脚下生风‘嗖’一下就跑了。
林曦以为他今晚会不回来了。谁知道刚跟薛宁聊完他就敲门:“姐姐,睡了没,姐姐,姐姐,姐姐……”跟叫魂似的。
林曦隔着门瞪了他几秒,恨恨地说:“睡着了”。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林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个大纸袋,一脸调皮的愉悦。后面的人身形一侧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歪斜着,适时抬起来打招呼的手招了招,活像一只招财猫,此刻看起来说不出的滑稽。
林曦没忍住,“噗”笑喷了。
林俊那小鬼一看这氛围,眼珠骨碌来回滚动了几下,提了提手中的纸袋兴奋地说:“姐,姐夫还给我们每人买了新年礼物呢,哦对了,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姐夫在门口等了好久。”
林曦又瞪了林俊一眼:“瞎说什么,谁是你姐夫呢。”真是的,要是有一天,俞政也突然冒出来,那就尴尬了,一个两个都不按套路出牌的。
袁镜从打开门起眼睛就一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这会看了一眼林俊,嘴角又上扬了一个刻度。心想:这小鬼够机灵,那一声‘姐夫’叫得让人身心舒畅。
林俊被斥了一声,留下一句“我去分礼物”,就马上溜了,溜之前还对着袁镜挤眉弄眼一番,大有“加油,我支持你”的意味。
林曦看见滋了滋牙,撩起两边衣袖,一副准备打人的架势。
林俊看了拔腿就跑。
袁镜看了忍俊不禁。
有个小鬼闹一下觉得没什么,可林俊一走,林曦竟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尽管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尴尬感是从何而来。
显然,在某人的字典里也没有尴尬二字。
袁镜怡然自得地走过去坐在床边,理所当然地一边抓着她的手把袖子放下来,一边嘀咕着:“这大冷天的,怎么还撩袖子了?即使看见我也用不着热血沸腾吧。”
林曦意识到这个气氛的暧昧,慌忙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要你管”。
本以为某人贱兮兮的嘴又不知道会吐出什么让人消化不来的东西,可袁镜却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悠远地看着门外说:“其实,我挺羡慕的,羡慕你们姐弟感情可以这么好”。说完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林曦觉得这笑里藏有一丝悲凉。莫名其妙地,林曦竟觉得自己又那么一点点心疼他。
他跟俞政不一样,俞政是个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袁镜却从未提起过他的家人,仿佛那是一道不可触摸的伤痕。
林曦也是在他来到A市才听说他是个私生子,母亲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之后他就被接回袁家。
也不知道他老子那原配对他好不好,更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只知道在他那些叔叔伯伯眼里,他是个再乖巧不过的孩子。
想着这些,林曦看袁镜的眼神也多了几许柔情。袁镜却歪着头打量她:“想什么呢?不会是心疼我吧?”
贱兮劲儿又回来了,果然,这煽情不过三秒的混蛋,命里犯冲,就是抬杠的属性。
林曦正想伸脚把他踹出去,某人醒目地话锋一转:“哎,我看你现在也是睡不着的了,带你出去玩儿?”
林曦定住想伸出去的脚,疑惑地看着他:“深更半夜的,能去哪玩儿?”
某人笑得意味深长:“赶紧换衣服,去了你就知道了。”
好奇害死猫,可还是想去啊。林曦正想起来换衣服,却发现某人还稳稳地坐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便死死地盯着他,目光近乎仇恨。
大概是接受到了旁边传来的X射线,袁镜转过头来一脸无辜“怎么了?”
林曦咬牙:“我要换衣服了。”
“嗯,换吧”也不知道是真没察觉还是假没察觉,某人依旧没挪一下窝。
深知这人天生的混蛋属性,林曦也懒得跟他废话,暗示不行就直接明示:“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岿然不动的某人终于挑了挑眉戏谑道:“干嘛这么见外,又不是没看过。”话是这么说,人却已起来转身往外走。
然而只走了一步,一抬头就定住了,袁镜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林曦本想问他“又怎么了”。话才到嘴边就听到张小莲有些尴尬地说:“小袁过来了?先坐一下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刚刚还一脸无赖的某人秒变乖宝宝:“伯母,不用不用,我待会跟小曦出去一下,您放心,保证把她安全送回来。”
张小莲被他的郑重其事逗乐了:“没关系的,你们年轻人出去走走也好,开车注意安全就行。”
“伯母说的是,我会注意。”袁镜俨然一副听话受教的未来女婿模样。
张小莲走了,林曦还是一副石化的表情,直到袁镜叫她才回过神来眨巴眼睛问:“你说,我妈听到了没?”
袁镜又开始切换到一问三不知的儿童模式:“啊?听到什么?”
林曦白了他一眼,一翻被子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蹦哒过去使劲一推,关门落锁。电光火石之间袁镜后退一步,门几乎擦着他的鼻子关上的。
他摸摸鼻子,抿了抿唇忍住笑意,心知自己在林曦面前确实有点欠扁。不过,一想到她鼓着腮帮子却又忍着不发作的样子着实可爱,就忍不住想要逗她。
除夕之夜算不上十分冷,但一下车依旧被扑面的寒风惊了一把。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里面震耳欲聋的声音了,袁镜每次带她出去都不肯事先透漏目的地,而她又每次都恨铁不成钢地跟着他去。
究其原因,她总觉得是好奇,论其结果,她只记得一句话——好奇害死猫。可偏偏人就是这么犯贱,明知道那混蛋能编会扯折腾人,还是想知道他这一次给你准备的是惊,还是喜。
有时候,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就像一滴水从衣领没入胸膛,你眼巴巴地看着,恨不得拿张纸巾伸进去擦了。
跟安静祥和的农村相比,这灯红酒绿、霓虹闪烁的世界几乎要晃瞎人眼。林曦大概也没想到袁镜会带她来泡吧,又被他惊了一把。
袁镜没有要包厢,一进去就带她去吧台喝了几杯鸡尾酒,然后拉着她去跳舞。
不得不说,袁镜是贴心的。跟着音乐,跟着人群一起舞动、一起摇摆、一起大声呼叫,却没有人会听到自己的声音。酒精上脑之后,人就越发迷糊,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迷幻。林曦知道酒劲上来了,她现在处于一种脑子清醒,直线却是走不出来的状态,有些摇摇晃晃,却又飘飘然。
林曦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泡吧。就好比借酒浇愁,但这种酐畅淋漓的痛快比喝酒好多了。
但俊男美女都是引人注目的,尤其是美女,在这样的场所,总是猎物一般被虎视眈眈地觊觎。没跳一会,林曦身边就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圈人,越发地靠近,几乎要把她和袁镜隔开,林曦忽然意识到,茫然地看了一圈,慌了慌,求救般地看了袁镜一眼。
袁镜却顶着他那万年不变的职业假笑,随着嘴角勾起的弧度增大又增添了几许邪魅。他忽然靠过来抱着她,抱了许久才松开,旁边的人也了然地散开。
美人出没的地方,自然是扑闪扑闪着各种狂蜂浪蝶的,但出来玩都是高兴为上,美人身边有人强硬地宣示着主权,荷尔蒙外漏的花蝴蝶们自然是知趣地。
但此后,袁镜几乎一直都是贴着她的,没远离过半步。大概是经历了刚刚的一场围捕,林曦也默认了他此刻的亲密。
袁镜却突然停了下来,林曦疑惑着抬头看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不见底的幽深眼眸。林曦突然停下,一步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袁镜一把揽住她的腰顺势一捞,林曦就撞进了他怀里,贴在他身上。
此刻的袁镜是专注的、认真的,没了往日里痞笑痞笑的不正经,和胡搅蛮缠的假正经。眼神迷离得似是失了魂魄,却又温柔缱绻。
就好像不经意间流露出满心满意的爱恋,情不自禁地越发靠近。深情网住她的眼眸一晃往下看着她娇艳的唇,头歪了歪就要贴上去,就连周围的空气也散发着暧昧的气息。
这样的袁镜也是陌生的,他即便有一千张脸,林曦也想象不到他会有如此深情的一面。
脑子“咣当”一声之后进入真空状态,林曦眼睁睁看着他靠近却大脑当机一般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
俞政就坐在舞台旁边的卡座上,谭夑已经喝醉了,一把鼻涕一把泪依旧喊着:“为什么?这他妈到底为什么啊?我哪不好了?”说罢又扯扯俞政的衣袖巴巴地看着他“你说,我哪里不好,我改还不行吗?”一副求抱抱求安慰的模样。
可惜这几句话戳心了,俞政感同身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显然并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只好叫人送他回去。
梁铮恨铁不成钢地吼了一句:“不就一个女人吗?分了就分了呗,你至于吗你。”
此刻的谭夑是听不进去的,依旧有些闹腾地被两个人架着出去了。
俞政却听进了心里,生无可恋地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地删着那些照片和文字,然后把发件人拉黑。
梁铮回头的时候不经意间往人多的地方瞄了一眼,突然又诧异又疑惑着再看一眼“哎,我是不是看错了呀,那不是你家林美人吗?她怎么跟......”后面的话愣是被背后突然发出的阴冷寒气惊得吞回肚子里了,他顿时想抽自己的嘴巴“叫你多眼,叫你多嘴!”
俞政猛地站起,刚好看见袁镜抱着林曦的一幕,生无可恋的模样又加深了几分。
梁铮小心地用眼角余光瞅了瞅身边散发着阴森恐怖、生人勿近的浓密气息的某人,大气不敢出。
他本以为俞大少爷会冲上去把人狠揍一顿,然后拉着林曦就走。可等了许久,人家袁镜贴着林曦继续欢天喜地地跳舞,他老人家却没半点反应。除了眼睛偶尔眨巴一下之外,几乎已经僵化成一座栩栩如生的蜡像。
正在梁铮以为俞政准备憋屈地当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老人家那该死的情敌终于露出了禽兽不如的嘴脸。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袁镜不是自己兄弟的情敌,此刻他一定觉得那一双电眼无限迷离,那一汪深情无比动人。
他还在纠结古人“既生瑜何生亮”的精辟之时,俞政已经冲过去拉过袁镜一拳砸在脸上,袁镜回头反手对着俞政就回了一拳。电光火石之间,大家都没来得及反应,两人就大打出手了。
在这些地方,打架斗殴的事情偶有发生,一片尖叫声响起之后大家本能地退开后几秒之内就淡定了。
很明显,两位总裁大人都是练过的,一拳一脚的对峙堪比动作大片,周围的人都退到舞池边缘,围成密密麻麻的一圈,热情高涨地看热闹。偶尔还有几声玩味的口哨声和狗血的拉拉队声援,也不知道是给谁加的哪个站的油。
林曦脸色煞白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叫他们“别打了”的歇斯底里的声音被淹没在群情高涨的喧闹中。
这剧情转变得太快,梁铮各种情绪都被狠狠压在被雷劈过以后当机的大脑之中,正等待重启。
林曦越看越慌乱,加上酒精上脑,眼前有些迷糊的景象在慌乱之中又迷糊了几分,摇摇晃晃的身体往前走了几步,没站稳一个踉跄就跪下了。
袁镜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去一把扶住了她。
俞政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气势汹汹地迈着步子走过去,一把推开袁镜,抱起林曦就走。
那速度叫一个迅雷不及掩耳。
密密麻麻围在外边围观的吃瓜群众沸腾的一腔热血好像被一盆冷水泼了个透心凉,声音整齐划一地戛然而止。
袁镜被推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只手反应迅速地饶到背后撑在大理石的地板上,以防自己颜面扫地地摔个四脚朝天。
梁铮还是有种大脑虽已重启,但还没法完全运作的感觉。俞政虽然从小养尊处优,从来都是怎么高兴怎么来,不会憋屈着忍,也不会绕着弯子来折腾。但他也不是一个爱计较的主,很多事情他都不会太在意,无关紧要的人他根本懒得搭理。身边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性,更不会脑子犯抽地去招惹他。
所以,让他发脾气已经不容易,这样的勃然大怒更是百年难得一见。梁铮忽然觉得,好像俞少他老人家万年不变的淡定和老神在在都是被林曦一再地打破记录。
饶是他跟俞政多年兄弟见惯了他老人家帅气逼人、漫不经心的样子,也不禁又担忧又感慨地觉得——真的是一物降一物,兄弟未来堪忧啊!
一直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的王家大小姐心情愉悦地收起手机优雅地放进包里,好像在放着什么珍贵的宝贝。然后拿起面前五颜六色的鸡尾酒一饮而尽,再潇洒地转身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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