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杨家沟村位于南省，瓜子州大吉利县，老铺子镇。眼下正是油菜花开的季节，沿着村子望下去，沿河两岸一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煞是好看。不宽的小河两岸有好些个垂杨柳，有小孩儿拿着竹钓杆在河两岸钓鱼摸虾。若是侥幸钓到鳖可以炖了好好给一家子补身子。

　　小河两岸分别是杨家沟，李家沟。小河蜿蜒而下，所有的人家沿河而居，家家户户青砖瓦舍。一看就知道比大月朝别处的村子略富裕两分。

　　可是看似富裕的村子也有极个别极为贫困的人，比如杨老汉。杨老汉他家只有两间用土夯成的破茅房，两亩中平田。眼下土地分为四等，上优田，良田，平田，下田。他家的就是平田，每亩产量二百余斤粮食，一年每亩可产四百余斤，两亩田加起来能产八百余斤粮食。虽然穷，但也不至于吃不饱饭，然杨老汉却是一个够瘦如柴的糟老头子，乍一看像是六十岁，而实质上他才三十来岁。不光是他，他家老婆子也是面黄肌瘦，病病歪歪，一看就是整天吃不饱饭。他家的女儿快十四岁才来葵水，一看就知道平日营养不良。

　　一家子人过得那样惨，倒不是因为杨老汉和他媳妇儿懒惰，反倒是因为他们太勤快了。但不是他们想那么勤快，而是他们被逼的那样勤快。可即便是这样，他也保不住他一家子人。家里原本五亩也跟卖的只剩下两亩。

　　每年辛辛苦苦打了几百斤粮食自己却只能吃野菜喝稀粥。一年到头也穿不上一件新衣服。大家伙儿一说起杨老汉都是唉声叹气，哎，苦哇。就在前儿，他十四岁的女儿就被人以三十两银子的价格，卖到了隔壁王家岭村儿给人生娃去了。他上门去讨啦，可是却断了一条腿。可怜他那女儿还未曾及笄呀。

　　杨老汉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疯疯癫癫的爬上屋后头那一片林子找到一个老坟，往坟一坐，悲痛欲绝的哭道“爹呀，我真是恨不能跟你去了。咱们老杨家到底做的什么孽呀？怎么摊上这么个祸害呀！她非得要把我这一家子逼死才干净呢。”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杨老汉一个大男人此刻却哭的鼻涕眼泪一把抓，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柳儿被那个老妖婆儿卖去给三十几岁的老光棍儿，我这个做爹的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她娘还在月子里，平安才刚出生。若非他娘俩，我定然拿一把刀杀了那个泼妇。

　　爹呀爹，你当年怎么就昏了头，给我找这么个娘呢？你有眼在天上看着吧！看着她啥时候把我这一家子都祸害死了，也让我去闫王殿问你一声，当年干嘛不休了她？”。

　　杨老汉哭的伤心，却不知外头带着新媳妇儿三朝回门儿的李憨带着他媳妇儿从外头路过，听到了他的哭声。

　　李憨他新媳妇儿问道“憨子哥，那是谁呀？一个大老爷们儿咋就伤心成那样？”。

　　李憨看了他媳妇儿一眼，小心翼翼的扶着他媳妇儿走下一块石台阶，惋惜地说道“那是杨城杨老汉，也真是个苦命人呐，没摊个好后娘，把他一家子祸害的不得了，前儿还把她十四岁的女儿卖给了隔壁王家里的王有为老光棍儿。杨老汉上门去理论，想带女儿回来，却被人打断了一条腿，今儿啊，又跑到他爹坟前哭了。”

　　李憨他媳妇儿吓一跳，问道“哎呀，他女儿被卖的呀？那真是可怜嘞。他那个后娘是个啥子人？好歹也叫她一声娘，咋那么狠心呢？”。

　　李憨忙不跌的捂住他媳妇儿的嘴道“你快住嘴吧，可别让那老虔婆听见。那老货可是什么脏话酸话都说的出来，她能骂的你三天三夜不敢出门儿。

　　要我说，这也是杨老汉他爹当年办的糊涂事。杨老汉他娘走得早，他爹一个人拉扯他，又当爹又当妈，觉得太辛苦，寻思着再给她当找个后娘，可他偏偏眼瞎，找了王家岭那个泼妇。

　　杨老汉那时儿也就八九岁，那么小的孩子，大冬天儿的，就下河洗衣裳连件棉袄都没有。挨饿受冻，那是常事儿。杨老汉他爹天天要下地干活护得了一时，也护不了一世。

　　若是几十年前遇到这样的泼妇，一纸休书休了便是，偏偏也不知这是怎么的，突然当今圣上颁下圣旨，说是凡休妻者要去衙门从一块三米长，一米宽的钉板上滚过去。你说从钉板上滚过去还有个人呐？

　　也是杨老汉他爹贪生怕死，要不然也不会造成今天这个恶果。当年他若是拼了半条命滚了那钉板，这恶妇早就被休回娘家去了，还能在这儿逞威风。后来他倒是想滚钉板了却也滚不了了……”。

　　李憨把前因后果给他媳妇儿通通说了一次，他媳妇儿狠狠的哭了一通。

　　原来杨老汉他爹当年想着要休妻，因怕滚了钉板伤了性命，就没把那老婆娘给休了。后来那老婆娘就仗着这一点作天作地呀。

　　杨老汉他爹瞅着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大儿子刚满十六岁就给他说了一房媳妇儿。分了五亩良田让大儿子分家单过去，并且扬言以后他老两口跟着老二过。

　　原本杨老汉他爹还在世的时候，那老婆娘都还没这么过分。杨老汉和他媳妇儿日子过的美美满满，第二年就有了他女儿杨柳。

　　那几年两口子拼命的努力，还租了别人几亩田，攒了四五年，好不容易盖上了三间砖瓦房。谁知道他媳妇儿生女儿的时候他正在地里干活儿，他爹又不在家，老婆娘拖着不给他媳妇儿找接生婆，差点儿母子不保，他媳妇还伤了身子，从此子嗣艰难。

　　杨老汉他爹也气成了病，打那儿开始身体就不怎么好。那婆娘自己也生了一儿一女，男孩儿叫杨才，熊孩子一个，作天作地，打架斗殴，赌钱逛楼子。好好的家底儿都被他赌钱逛楼子输干净了。村儿里就没有不讨厌他的。整日里欺负他妹子。

　　他妹子杨乐整天被他娘说成是赔钱货，打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杨老汉他爹用米汤养大的，老婆娘奶都不给她吃一口，简直把那女娃子当佣人一样。三四岁的女娃就上山去打猪草。

　　也是好几年前的事儿啦。杨老汉他妹在杨乐眼看着长大了，娇滴滴的。那老婆娘根本不疼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一味的宠溺儿子。又因为儿子不成器，把家里的钱都输没了。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亲女儿身上来，直接把女儿卖去了暗门子，你说这得多狠心的娘才做的出来呀！杨老汉他爹知道他媳妇儿卖了女儿时杨老汉一气之下居然气死了。

　　杨老汉他爹死前一直嚷嚷着要休了那个恶婆。一路从屋里的床上爬到了外头。老太婆不但不去扶一把，反而还咒让他快点儿死，死啦连他大孙女一道卖。就这样，杨老汉他爹一口气没吊上来就死了。

　　杨老汉他爹才死了没多久，杨才赌钱把家里的地和房子都输光了。那老婆娘又憋了坏水，跑去县衙告杨老汉不孝。你说她顶着个娘的名头告杨老汉不孝，杨老汉又能怎么着？在衙门挨了几十大板，还被游街示众，名声是坏的天边儿。外头不知道的都戳他脊梁骨啦。

　　就这样她硬生生的把杨老汉家盖了三间砖瓦房给抢了去。把杨老汉一家赶到那两间小茅屋里去住。杨老汉两口子这麽多年就给了老婆娘和她儿子当下人了。种出来的粮食被她抢走，煮好的饭一口也吃不成，手上有两个钱就被拿走，逢年过节连件新衣服也买不起。

　　杨老汉他爹死的时候杨老汉和他媳妇儿还在田里。当时有人听到那老太婆说要连的孙女儿一起卖。当年只觉得那人以讹传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那老太婆还真就卖了杨老汉的女儿。

　　可怜杨老汉这么多年一直只养了一个女儿，宝贝似的疼着，结果又给卖了。他媳妇儿身子不好，这些年好不容易身体养好了，才养了个儿子，可着儿子生下来没两天，女儿又被了老婆子给卖了。卖孙女的理由和卖女儿的理由是一样的，卖了女儿给儿子结个媳妇儿。但是七八年了，也没生养。杨才天天打她出气，前一阵儿被他打断了肋骨。娘家人知道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打上门来，强迫杨才和他媳妇儿和离。

　　这年代男子要休妻难如上青天，女子要和离却只需往衙门递状纸，并且出示男子家庭暴力的证据就能顺利和离。那女子和杨才成婚这么多年，一直没生养，自觉的对不起杨才，又觉得回了娘家拖累爹妈，因此这么多年在杨家当牛做马，也未曾多说什么。可那杨才不是个好东西，动辄打骂不休，这一次甚至打断了人家的肋骨，娘家人还能饶得了他？

　　这下子，媳妇儿跑了，自然得再找一个，这回杨才他娘可聪明了，再也不到附近聘妻，她打算找人牙子买个屁股大好生养的丫头，不拘相貌如何，只要好生养，能干活就成。可家中无银，钱这才把主意打到大孙女身上。

　　杨老汉晃晃悠悠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瘸的往家里走，前儿才断的腿还是让人抬回来的，大夫都跟他说让他别下地，可是他不下定能怎么着。女儿没了，媳妇儿在月子里，儿子一口奶都吃不上，家里没有粮食。怎么办？勉强躺了一天，便架着拐下地了！他是真想去死啊，可他死都死不起呀。他儿子还没满月呀，他都三十几，才那么大一个儿子。

　　回到那吹风漏雨的茅草屋子里。杨老汉才抬头看看家徒四壁家。灶上只有一口锅生锈的锅了。不是因为他们没煮饭，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油。都知道锅要油去养才能用黑又亮，长时间没有油养锅，煮再多的饭他也生锈。

　　随便在案板上找了找，发现还有一点儿野菜，他切成碎丁和苞米面给媳妇儿做个野菜汤吧。村儿里的人这些年几乎已经没有人吃苞米面了，家家户户都是吃白米。他们家也有大米，可那都是给杨才和他后娘吃，他和他媳妇儿女儿也就每年两百多斤苞米面给他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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