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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沦陷


  蔷薇挂了电话,就去书房跟牧请假。

  她走进书房的时候,牧似乎在办公。他坐在书桌前敲着笔记本键盘,看也没看她一眼。

  “牧先生,我想跟你请个假。”蔷薇小心试探着,“你看行吗?”

  牧从屏幕前抬起头来,“去哪里?”

  “就在本市。”

  “多久?”

  “就半天。”

  “什么时候?”

  “下周二的下午。有个朋友要回国了,我去送送她。”蔷薇回答道。她早知道要面对牧的盘查,所以什么谎话都想好了。

  “哦。”牧不置可否。

  “牧先生,行吗?”

  “刚好那天下午我有空,我可以送你过去。”

  蔷薇连连摆手,“真的不用了,牧先生,我自己坐车过去。你那么忙……”

  “就这么定了。”牧关掉笔记本电脑,走到蔷薇跟前,对她浅浅一笑,“薇薇安小姐,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半了,你是不是该回房间睡觉了?”

  蔷薇还想争辩,但如今她早学乖了,所以干脆顺从地说了声“晚安”,就准备退出去。

  “薇薇安。”牧从背后叫住她,“明天陪我去看现代艺术展。”

  “什么?”蔷薇回过头。

  “明天陪我去看现代艺术展。”牧重复一遍。

  蔷薇笑笑,“是让你未来的孩子陪你去看吧。没问题,我可以奉陪。”

  牧的微笑缩了一点水。这个女人怎么这样不知道好歹?他好心约她,她只知道噎他一把,真是毫无天赋。牧没了兴致,只丢下一句:“明天记得穿得像样点。”

  蔷薇觉得牧邀请她去看现代艺术展,只有一个动机:让他未来的孩子提早就开始接受艺术熏陶。毕竟以牧的细致苛刻,本来是要安排专门的胎教课程的,但蔷薇的妊娠反应打乱了他的计划。蔷薇能够想象,怀孕期间一旦她状况良好,还会有更多的艺术展、音乐会等着她。

  第二天,蔷薇拿出与牧在摩天轮上见面时穿的大衣。这件大衣除了腰身稍紧了一些之外,一切都很合体统。这件大衣是蔷薇的门面,某位中产阶级美国女郎将它丢给了旧货店,蔷薇又花低价钱给捡了回来。艾玛从前经常说蔷薇:“你真应该去看看那些街边乞丐,他们都舍得花钱买好点的旧衣服。况且你还是个女人!”艾玛的话,蔷薇十分懂,那意思是,她的日子连乞丐都不如。这还用艾玛提醒吗?乞丐至少还能经常吃汉堡,甚至牛排餐。她李蔷薇有什么?

  蔷薇站在客厅的落地镜前面等牧,她自认为已经穿得很像样了。

  牧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一身深卡其色的蔷薇,先是轻轻一笑,随后又皱了皱眉头,“看来要给你添一点新行头,你这身太寒酸了。”

  “牧先生,”蔷薇有些不快,“你吩咐我陪你去看艺术展,我尽可能像你说的,‘穿像样点’。请你也尊重我。”

  牧耸耸肩,没再说话,径直朝门外车库走。

  一路上,牧仍是沉浸在他的萨克斯催魂曲中。蔷薇坐在副驾驶座上,每回头看他一眼,他就报以一个十分绅士的笑容。

  蔷薇忍不住想,此时的牧杏之真是暖心啊,要是这样的男人不是她的雇主,而是一个温暖的陪伴,该多好。她已经太久没有奢望过家庭,在这个看似纯良的地下交易中,她竟然有了如此不切实际的伦常梦,是她人生里的第一次。牧杏之就像是等在她人生道路上的某个人,等着她某一天来自我觉醒、自我救赎,然后再自我消亡。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蔷薇也只好越发频繁地警醒自己:除了那二十万美金,你是什么也没有的,除了遵守交易规则,也要有道德底线——不要对一个有妇之夫动心。她也随时都在做着心理准备,该怎样迎接与孩子别离的那一刻。

  “薇薇安,恕我直言——你要当心,别对我太着迷。”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冒出这么一句,把蔷薇的心思敲得支离破碎。

  “什么?”蔷薇几乎脸红。

  “当心,别对我太着迷。”牧说得极其稀松平常。

  牧的轻佻,让蔷薇有些愠怒,她正色道:“牧先生,你放心。我只关心我那二十万块钱。我会遵守合约。希望我们双方都坚守道德原则。”

  牧挑了挑眉毛,“是吗?那很好。”

  “当然。”

  “希望你到时候生下孩子以后,也能这么干脆。”

  蔷薇心里突地往下一掉。她明知道生完孩子,她就不可能干脆。她明知道,她将面临的,不是一般的离别之苦。

  牧把车子泊在一间商场的车库,然后请蔷薇下车。

  “不是去看艺术展吗?”蔷薇问。

  “我说过了,你得换一身行头。”牧自作主张地把蔷薇请进商场,带她去看冬装品牌。

  许多牌子,蔷薇听都没听过,但她知道那些衣服的价钱一定唬人。

  “牧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身行头,会丢你的脸?”蔷薇边走边问。

  牧转头看她一眼,“你一定非要时时刻刻讲究你那点自尊吗?”

  蔷薇顿时噤声。牧是老板,他爱怎样就可以怎样。她没什么可说的。

  牧挑了一件米色长款的羊绒大衣,蔷薇试过以后,他马上说:“就是它了,它的颜色跟款式正好适合你。”牧去收银台付账,蔷薇拿手摩挲着大衣的面料,那是一种精致之极的柔软,柔软到无骨,柔软到你穿着它都觉得糟蹋了它。蔷薇翻开吊牌看了看,倒抽一口冷气。那一串排列在一起的零,是她想都没想过的天文数字。有钱人果然糟蹋东西。她在心里叹。她想,过了今天,一定要把这件衣服拿来退掉,然后再把钱还给牧。这样的情分,她可受不起。

  换上羊绒大衣的蔷薇站在牧的面前,脸孔白皙了好几分,牧不禁说:“薇薇安,你穿上这身,真美。”

  “谢谢你,牧先生。”蔷薇只知是应酬,牧的赞扬当然也是应酬话。

  现代艺术展在市中心的美术馆摆了龙门阵,各路门派都把他们的作品陈列在那个大理石穹顶的大厅里。那些或稀疏、或稠密的雕塑和画作,让整个大厅看上去变得稀奇古怪。

  进门的时候,牧把蔷薇的手牵过来放进自己的臂弯,蔷薇略略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按得紧紧的。

  “牧先生,我觉得,你应该避嫌。这里说不定就有你的熟人。”蔷薇警告他。

  牧却回头来低低地一笑,“你只管跟我一起走。”

  整个过程,牧很少发言。他偶尔会说“这个色彩用的不错”,“那个线条太多了”,蔷薇只是用“是的”、“没错”附和他。他看他的,她看她的。蔷薇走在那个华丽空旷的大厅,不住地为她的孩子感到欣慰: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出生起就开始见识艺术,见识世界,不知比大多数孩子幸运多少倍。她小的时候曾经央求母亲带她去看芭蕾舞剧,但母亲一句“败家的孩子,知道门票多少钱吗”就把她骂了回去。

  她的艺术梦啊,文学梦啊,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梦想,总归可以让这个孩子来拥有。

  牧在一幅圣母圣子画前面停下来,“你看那个小孩,以后我的孩子一定可以像这样漂亮。”牧在说这话的时候,简直像个儿童在夸耀他自己的一件宝贝。

  蔷薇听了直心酸。牧口口声声说他的孩子,她呢,这孩子有一半血缘来自她,她却只能把它全数卖给牧,以此来换取那二十万美金。想到这里,蔷薇忽然觉得空前罪孽。

  “牧先生,我希望未来你可以完全尊重孩子的意愿,让他自由地做他想做的事情。”

  “当然。”牧笑了笑,“你以为,我对他会像对你一样要求严苛吗?”

  蔷薇苦笑一下,“只要你对他好就行。”

  牧没再搭腔。

  直到他们走出展厅,牧才对蔷薇说:“我带你去吃饭。”

  蔷薇一愣,随即说“好”。总之,这一天,牧的温和与柔情,超出了任何一次。牧还不如对她一直严苛下去。再这样对她播撒温柔,她非沦陷不可。

  牧带着蔷薇上车,问也没问她爱吃什么,就带她去了一家法国餐厅。牧照例点了清淡得不能再清淡的菜色,仅仅另外点了一小份鳕鱼排。

  鱼排上来的时候,牧说:“这里的鱼排不错,你可以试一下。”

  “牧先生,你不怕影响胎儿了?”蔷薇揶揄他。

  牧摊摊两手,“例外一次而已。况且吃鱼对孕妇有好处。”

  牧说例外一次而已。他们都没有想到,就这一次,差点要了蔷薇的命。

  在回去的路上,蔷薇就开始眩晕。她原以为是孕吐,没想到连体温也开始升高。她渐渐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一座火场中,浑身热得厉害,却又不像是发烧。

  牧察觉到异样,他问她:“薇薇安,是不是不舒服?”

  蔷薇无力地摇摇头,“就是有点热。”

  牧转头看了看蔷薇,她的脸色已经发红,嘴唇却没有血色。他脑中一阵空白,就立刻打转方向盘,朝最近的一家医院开过去。

  当时的情景,牧想起来仍旧后怕。他把她从车上抱下来的时候,她几乎没了知觉。他心里阵阵发紧,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孩子,而是蔷薇要是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他还从未对一个女人如此紧张过,曾经秦若娜流产,他也没有如此紧张过。他想不到蔷薇的身体这样轻,轻得像个孩童。他心里狠狠揪痛了一把。他凑近她,对她说:“薇薇安,坚持住,我不会让你有事!”他在焦灼中,记得她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后又闭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像是睡沉了一般。他在这一刻突然惊觉,原来生死一线是如此界限模糊。他抱着她疾步朝急诊室走,她靠在他胸口轻盈一片,质量仿佛虚无,而他在这一刻却猛然感到她早已深深落进了他的心里,沉沉的,全然不似她轻飘的身体。那样沉,沉得如此突然,他几乎无力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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