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越界
同时,蔷薇感到一股热量涌上耳根,那是她中学时代暗恋同班一个足球健将时才会有的滚热。幸而灯光昏暗,她不至于露拙。
“你怎么进来的?”牧问。
蔷薇有点惊慌,仿佛自己的心事被发现了似的,她只好扯别的:“牧先生,你怎么没去房间休息?”
牧重新靠回椅子里,深深吐出一口气,“本来睡得挺好,你进来就吵醒我了。”
“不好意思。”蔷薇准备撤退。
“几点了?”牧又问。
“早晨六点半了。”
牧倏地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扯开窗帘。外边是淡白一片的晨光,天还未大亮。他马上回过头对蔷薇说:“你该好好休息。你得遵守孕期守则。”
很好,又变回那个资本家雇主。
“牧先生,我本来也睡得挺好,但你进去吵醒了我,我就再也睡不着了。”蔷薇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开始将牧的军。
牧的眸子凝住几秒,又舒展开来,“薇薇安,别这么任性。”他对她说的时候,仿佛是耐着性子的。
“牧先生,我有的是时间睡觉。这点你不必担心。”
“薇薇安,你要知道,你现在处于怀孕的关键时期。”这么多天了,牧总是把“关键时期”挂在嘴边。
“你放心,我只是渴了,去餐厅喝点水。”
牧听了,立刻说,“那你先坐会儿,我去倒水。”
蔷薇有些受宠若惊地在沙发里坐下来,就听见牧疾步下楼的声音。
牧给她带来了一杯蒸馏水,看那成色,一定又掺杂了维生素。蔷薇无奈地接过来,在牧热切的眼光里把维生素水一饮而尽。如果可能,牧一定会把她养成个大胖子,这样才足以给胎儿提供充分的营养。
蔷薇喝完水,把杯子交还给牧。牧接住玻璃杯的时候,送给蔷薇一个欣慰、慈和的笑。没错,慈和,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蔷薇有点错觉,她自己是一个普通的怀孕的妻子,有平凡的小家,平凡的伦常亲情。她下意识摸一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狠狠酸楚了一把。
“薇薇安,你该回去休息了。”牧又开始下命令。
“牧先生。我有点失眠,能不能拿一本书回房间看?”
牧的脸色似乎有些变了,“我说过,你得遵守我定下的规则。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蔷薇讪讪地说:“牧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牧没有责怪她半夜不睡觉,已经是法外开恩,她还想要求什么?
“那就快回房间补个觉吧。”牧的脸上恢复了美国式的鼓励。
“好的牧先生。”
蔷薇走到门口,刚要出去,肩上却多了一层温热。牧正拿着一张披肩,轻轻披在她身上。那是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肩上掉下去的那件披肩。牧的手拿着披肩的两头,附在她的肩膀上,顺便裹了一裹。然后面带柔情地对她一笑:“不要冻着了。”如此的柔情让蔷薇心里再一颤。她真有些经不住这样近距离的接触,牧式温柔容易让人沉沦。她还是更习惯那个不讲情面、严厉冷酷的牧。
蔷薇转过头,正对上牧的那一脸柔情,她心里再次涌起微量的眩晕。她垂下视线,轻轻说了声:“谢谢。”
牧把披肩再裹紧一些,几乎将蔷薇纳入他的整个怀抱。他的呼吸轻轻吐纳在她的额角,他宽松的睡袍里露出结实的胸肌线条,以及醉人的沐浴露清香。仅仅只有两秒,抑或三秒?总之这一瞬间,蔷薇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她走回房间的时候,听见牧在身后关上了书房。走廊再度暗了下来,她感到浑身燥热,闭上眼就看见牧的身体线条,闻见沐浴露的香。她不再是含苞未放的少女,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已经有多少年了,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到自己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七情六欲的魂魄。
牧杏之,秦若娜。蔷薇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他已有家室这个事实,她的道德准则不允许自己有丝毫越界。
第二天蔷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她睡了一个漫长的白天。梦里,她依稀看见母亲和聂一文送她登机,就在一年前那个机场大厅。她不断听见硬币砸进储钱罐的声音,叮,叮叮。她在梦里睡不踏实,梦里是熟悉遥远的故土,醒来的时候觉得掉进另一个现实,竟不像真的。她简直怀孕让她变得脆弱,因此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家。
蔷薇走出房门,闻见楼下餐厅飘来的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她在心里叫苦苦,下楼一看,果然是阿梅在熬汤药,不用说,一定是给她弄的。牧又开始花样百出了。
阿梅的脸被汤药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看见蔷薇,便兴奋地告诉她:“林小姐,牧先生今天很早就出门去公司了,特别嘱咐我把这幅汤药熬了给你安神。他说你睡不好,要补补呢!”
“哦。谢谢你,阿梅。”蔷薇心不在焉,她在考虑该怎么把那锅浓黑的汤药吞进去,那闻起来苦涩无比的液体。
“我说了,牧先生顶心疼你的。”阿梅狎昵地笑了笑。
“阿梅,他是心疼他的孩子。”阿梅单纯,蔷薇跟她熟了,说起话来并不设防。
“是嘛……不过前阵子你呕吐厉害的时候,他吩咐我每天晚上都去你房间,看看你的被子盖好没有,是不是还在吐。那阵子,他也失眠,总睡不好呢。”阿梅的中文里总是夹杂着不知哪个地方的口音,尾音听上去像越剧。
蔷薇轻轻一笑,“阿梅,他那是担心我要是身体不好,没休息好,会影响到他的孩子的。况且你也知道,我跟他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我生完孩子就走人。”
阿梅的小嘴瘪了瘪,垂下头没再说话。在牧太太与林小姐之间,阿梅是向着林小姐的,也许是源于对同个阶层的林小姐的天然同情。甚至阿梅自己还比林小姐更幸运,毕竟她还没有沦落到去出卖子宫。
阿梅握着勺子在锅里百无聊赖地搅动,她转头看看蔷薇,再看看锅里,忍不住又说:“林小姐,我劝你以后可千万别再跟牧先生对着干啦。你知道吗,昨天牧先生发现你用了花露水,还把我也训了一顿呢。我早就劝过你,不要随便吃别的东西、用别的东西……”阿梅颇有些委屈,“牧先生脾气不算太坏,就是偶尔会发火。我看,他也是关心你呢。”
“对不起,阿梅。以后我会注意些。”蔷薇有点歉疚。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小姐。我倒不怕他骂我,就怕你们两个不和。其实啊,我看你们倒是挺般配的!”阿梅的月亮眼向下一弯,甜极了。
蔷薇无奈地笑笑,“阿梅,可别在牧先生面前说这种话,知道吗?”
“嗯。”阿梅听话地点点头。
“在聊些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牧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还不等阿梅搭腔,蔷薇赶紧说:“牧先生,我们随便聊聊。”
“那你们聊,我回房间了。”牧的“回房间”,其实是指书房。刚要走,他又补一句:“晚餐记得要按时做好。”
阿梅连忙应了一声“好的”。
汤药早熬好了,阿梅盛了一碗递给蔷薇:“林小姐,你多喝一点,多喝点,孩子和你才会好。”
蔷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碗汤药给吞下肚的。那味道,比营养蔬果汁更难下咽,几乎又催发了她的妊娠反应。
吃晚饭的时候,牧意外坐到了蔷薇的旁边。从前他们总是对立而坐,隔了老远,不像吃饭,倒像谈判。这晚他却坐到了她的旁边,隔了不到半米,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
“今天感觉怎么样?”牧照例用“每日一问”开始他们的谈话。
“睡了整个白天。”
牧的眉头轻轻皱了皱,“这样下去不行,你得调整过来。黑白颠倒对孕妇非常不利,我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牧讲了太多年的英文,因此在跟蔷薇讲中文的时候,总像在讲话剧台词,过于正式,而且腔调老旧。
蔷薇喝了一口“营养蔬果汁”,对牧说:“牧先生,我会尽力。”
“很好。”牧淡淡回一句,就低头去吃他的晚餐。
两个人默默然吃完了微波营养餐,阿梅来收拾盘子。牧突然问蔷薇:“我下午回来的时候,你们在聊什么?”
“随便聊。”
“随便聊,是聊什么?”
蔷薇耐着性子继续回答:“就是聊聊家乡,聊聊日子为什么会这么穷。”
牧却笑了,笑得有一丝促狭,“还有呢?”
“没有了。”
“还有就是,阿梅觉得你跟我很般配。”牧竟然令人措手不及。
蔷薇惊愕地看着他,心脏不知怎地突突跳了两下,她认真地说:“牧先生,阿梅在开玩笑。这种事怎么可能?况且你和你太太感情这么好,我也万万不可能有什么其他想法。”
牧的笑容瞬间收了下去,“很好,你也知道我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当然。”
“记得把剩下那一碗汤药喝掉。”牧拿掉餐巾,起身上了楼。
蔷薇现在也摸清了牧的脾性:只要不涉及到“违约”,不涉及到原则问题,他顶多淡漠一点,但也不会随便生气。
这个牧先生,牧杏之。蔷薇在心里念出他的名字,心底有一丝异样的甜味掠过。
晚上,艾玛又打来电话,说是她要搬家了,跟乔伊搬去一个艺术青年聚居地,问蔷薇什么时候可以去拿存放在她家的东西。蔷薇当时仔细想了想,她活了这么多年,身无长物,到哪儿都能拖个行李箱说走就走,衣物来来回回也就那几件。她想起在搬来牧的家里之前,曾经把一副金耳环和一些旧书存放在艾玛的公寓。那副金耳环还是当年她母亲压箱底的,她在最窘迫的时候也没把它卖掉。
“艾玛,我还在佛罗里达州呢,住在一个老熟人这里。”蔷薇的谎话如今讲得十分圆熟,就像讲真话一般来去自如,“我还有几天才回来。下周二下午去你那里拿东西,你看行吗?”
艾玛在电话那头爽脆地应了一声“好”,像孩子一样雀跃。蔷薇想,都是乔伊的功劳。即使复古青年乔伊站在离艾玛一百米的远处,她看着他的身形,他的轮廓,她就能笑得如百合绽放。有些人生来情感激烈,艾玛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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