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杀念

　　这天晚上，牧没有回来。阿梅来敲蔷薇的房门，叫她去吃晚餐，蔷薇把房门开了一条缝，恍惚地回了一句：“我不饿。”

　　阿梅怎么劝，蔷薇都不肯出门吃点东西。从前，孩子一直是蔷薇坚持牧的“魔鬼饮食”的支撑，现在她一点都不需要这个支撑，她甚至幻想，也许少吃一餐，孩子就会掉了，这样要是发生“意外事件”，就不属于她违约，牧就没理由关押她，更没理由要她赔款。想到这里，她心里和手脚同时一颤——宁愿杀掉这孩子，也不愿意未来面对离别吗？她心底既难过又罪恶。

　　蔷薇怎么都不吃饭，阿梅急得满头是汗，她左一句“我怎么交代”，又一句“牧先生回来肯定要叫我走人”，她守在蔷薇的房门口几乎流泪。这可怎么办，她还指着这份薪水养活她弟弟，养活她全家。

　　第二天一早，阿梅又来敲门。

　　蔷薇打开门，看见门口的阿梅满脸倦容，眼圈青黑。

　　“林小姐，”阿梅委屈满满地说，“我熬了鸡汤，你要不要喝一点？”

　　蔷薇突然为阿梅感到心疼，“阿梅，昨晚没睡吧？”

　　“林小姐不吃饭，我睡不着。”

　　蔷薇勉强一笑，“我不吃饭，不是你做的不好，是我自己不想吃，吃不下。”

　　“林小姐，你再不吃饭，我就得走人了……”泪花在阿梅的眼眶里打转，“牧先生，你也是知道他的，万一他发现你一天都没吃饭，他一定会赶我走的……”

　　“阿梅……”蔷薇不忍心，“我跟你下楼，这就去吃一点。”

　　阿梅马上笑得面若桃花，“谢谢你林小姐，我去给你盛鸡汤！”

　　十九岁的阿梅得救了，雀跃地下楼去准备鸡汤。

　　蔷薇坐在餐桌前，阿梅站在她对面，带着鼓励的笑容。

　　蔷薇朝阿梅笑了笑，舀一小调羹鸡汤送进嘴里。阿梅的鸡汤煲得特别好，鲜而不腻，此刻融在蔷薇的味蕾中，她感到一丝新鲜的腥，由喉口轻轻渗入胃中。不知怎的那股鲜味莫名让她感到难以下咽，曾经她觉得万分美味的鸡汤，此刻变作一阵腥气，彻底搅动着她的胃。一股比妊娠反应还要尖锐的恶心感一涌而上，蔷薇放下调羹，直冲卫生间。

　　关上卫生间的门，她还听见阿梅在外面无比焦灼地叫她：“林小姐！林小姐你没事吧！”

　　蔷薇扶着盥洗池，一口气提上来，吐出一点清水，她胃里空无一物，出来的只有胆汁，连胆汁都稀释了，变成毫无质感的青绿色。她看着镜中仿佛鬼魂的那个李蔷薇，明白过来：原来她的潜意识都在帮她，帮她拼命地杀死这个孩子。

　　蔷薇扶着墙壁去开门，却被一阵突来的眩晕击中，她只得顺势蹲下——她很清楚，自己在贫血。从前她衣食无着的时候，常常在傍晚的圣保罗市地铁里走着走着就蹲下去，眼前黑黑，身体空空，她有时候需要弯着腰才能走出那冗长暗黑的地铁通道。后来她总结了，自己到了美国以后，就是这样的姿态：永远无法直起腰板走路，永远缺血，缺活气，归根到底是缺钱。

　　跟牧确定交易之后，她红润了起来，暂时告别了缺钱缺血缺活气的日子。想要丢掉这个孩子的念头，就是住院的时候，她一晚上想清楚的事。因为她如今越来越后悔——当初为了活下去，走了一步险棋。她从未想过这步棋中有这样大的变数，如今却让自己变得更活不下去。

　　阿梅的声音在门外由忧惧变成了惊惧：“林小姐！我要报警了林小姐！天哪！林小姐，你等我，我去叫牧先生回来！”

　　蔷薇打开门，叫住阿梅，“阿梅……我没事，不用叫牧先生回来。”

　　阿梅舒了一口气，“林小姐，谢天谢地，你没事！”

　　“不用告诉牧先生。”蔷薇又说。

　　“那怎么行，你病了，到时候万一出什么问题，该怎么办？”

　　“我没事，”蔷薇说，“吃点东西就好了。我只是有点贫血。”

　　“贫血就要吃东西。林小姐，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只要你愿意吃。”

　　蔷薇摇摇头，随即又说：“要不这样，你把鸡汤还有营养餐端去我房间，我吃完叫你进去收拾就好了。”

　　阿梅这才放心了，“林小姐，真谢谢你愿意吃东西！”

　　“是我该谢谢你。”蔷薇说完，自己先上了楼。

　　阿梅紧跟着端起餐盘就送了上去。蔷薇让阿梅把餐盘放下，说一个人静一静。

　　阿梅走后，蔷薇一个人躺在床上，鸡汤和营养餐摆在床头，她闻见那些食物汤水的香腻，觉得讽刺。曾经她用尽全力也只能吃土豆泥，如今上好的营养餐摆在旁边，她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时间仿佛在一分一秒在盲目地过去，蔷薇察觉不到饥饿，只觉得身体变得轻飘。她想，彻底贫血一回也好，就像一年多以前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饿着肚子从打工的餐馆回到公寓，在房门口拿钥匙的时候就晕倒了，醒来的时候她看见艾玛坐在床边嚼着口香糖。艾玛一口咬破了口香糖的塑胶泡泡，冲着蔷薇说：“你真可英勇，拼命成这样，想就义吗？”

　　蔷薇说了声“谢谢”，艾玛又说：“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你要知道，女人晕倒的时候都很性感，很多男人会心动。你该知道我们这附近都住的什么人物吧？吸毒的，运毒的，杀人抢劫的……还好我发现得早，说不定再晚一点，你就被某个男人带走了。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吗？占你便宜都是轻的，他们可能让你吸毒，甚至哪天你就发现自己在垃圾堆或者郊外荒地里醒过来……上帝，那样多可怕知道吗！多可怕！”

　　那晚，艾玛唠叨了很久，走的时候还嘱咐蔷薇关好门窗。蔷薇躺在满屋残破的阁楼里，心里却在想，晕倒了真好，万事皆空。她闭上眼，泪水又溢了出来。再累，路也是她自己选的，怨不了谁。

　　旁边床头柜的食物汤水已经凉了，蔷薇在迷迷糊糊中听见阿梅在外面问：“林小姐，你吃完了吗？需不需要我进来收拾？”

　　蔷薇赶紧说：“阿梅，等会我再叫你。”

　　她端起那杯营养蔬果汁，勉力喝下一点点，几乎是汤汁入口的同时，她胃部再一阵恶心，她撑起身子去盥洗间把汤水吐了出来。很好，不是她不想要孩子，是老天都在帮她绝食。

　　蔷薇把鸡汤、蔬果汁都倒进马桶，然后叫阿梅进来收拾餐盘。阿梅欢喜地端着盘子出去，走时还对她说：“林小姐，还要吃什么尽管说。”

　　蔷薇看着阿梅，感到一阵歉疚。阿梅的年轻，阿梅的善良，是她早就丢了的。她要是拥有其中任何一样，如今也不会落得这步田地。

　　夜里，蔷薇照常做梦。她以前身无分文的时候，从餐馆打工回来也会累得倒头就睡，不像现在这样神经衰弱，如此多梦。从一个个的梦里醒来，无序而混乱。天亮的时候，蔷薇终于沉沉睡去。

　　阿梅的敲门声吵醒了她。

　　“林小姐？起床了吗？我给你送了早餐过来。”

　　蔷薇睁开眼，感到浑身燥热，灌了铅似的沉重。她撑着身子起来开门，差点跌坐在地上。再次挣扎起身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是几乎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连饥饿感都变得稀薄了。

　　蔷薇开了门，让阿梅照例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

　　阿梅看见脸色惨白的蔷薇，捉着她的手问：“林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蔷薇摇摇头，“阿梅，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阿梅狐疑地盯着蔷薇的脸颊，似乎想看出一点端倪。

　　“阿梅，”蔷薇竭力扯出一个笑容，“你出去忙你的吧，我没事的。”

　　“可是林小姐……”

　　“那些东西我会吃的。”

　　阿梅这才不甘不愿地准备出去。刚出了房门，蔷薇又问：“牧先生这两天回来了吗？”

　　阿梅说：“没有回来。”

　　“电话呢？”

　　“牧先生也没打过电话。”

　　“没事了阿梅。”很好，牧这是要彻底给她点颜色看看，把她拘禁起来，让阿梅给她的身体喂饱营养，养好胎儿。牧才不会管她的死活，只要孩子健在，一切都可以随便勾销。

　　阿梅下楼前，为蔷薇带上房门。

　　蔷薇走到床边，直觉得身体轻飘得如同脚踩云端。她重新躺回床上，额头冒了一层冷汗。她想，也许她会饿死，也许她会在孩子没了之后重新活过来。

　　她想起自己在镜子里的一张脸——憔悴黯哑，失血失神。那张脸上写满了逆来顺受、听天由命，一副冷酷发霉的不再年轻的皮囊。

　　蔷薇努力地想睡过去，却在半梦半醒之间游离。她觉得尤其地累，累得够呛。

　　她再次睁开眼，仍旧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她以为是阿梅，就对着门口说：“等一下。”半个音节卡在她的喉管中，怎么都出不来。蔷薇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处于半晕眩中。

　　她再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扶着床边起身。

　　此时门开了。一个坚硬的男声飘过来：“薇薇安。”

　　蔷薇的神经被彻底惊醒了，她幽幽地站起来，对着门口的牧叫了声：“牧先生。”连她自己都听见这声“牧先生”多么虚弱，一半的气息从她麻木的嘴唇吐出来，还有一半游荡在她的心口。

　　“薇薇安！”牧立刻冲进来，还没等他握住蔷薇的肩膀，她已经身子一软，栽倒在地。牧的手飞快地伸过去想抓住蔷薇，却抓了个空。他听见蔷薇的头砸在地板上。咚。

　　他的心里也被一块石头猛烈地击中。咚咚。

　　薇薇安！他听见自己心里剧烈地抖出这三个字。地板上面色苍白的蔷薇身形细瘦，他脑中空白了半秒钟，立刻抱起她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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