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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博弈


  阿梅看见牧先生抱着林小姐下来,他一只脚的拖鞋还不见了。林小姐晕厥在牧先生怀里,脸颊是一煞白。阿梅一慌神,大叫了一声:“林小姐!”

  “牧先生!”阿梅追上去给牧开门,“牧先生,林小姐怎么了?!”

  牧看也没看她,只是焦灼地扔下一句:“别多问!我现在去医院!”

  阿梅从未看见牧先生如此紧张过,她看见牧的脊背上已经完全被汗湿。她把牧送出大门,帮忙牧把林小姐放进车子里,牧一脚发动了车子,然后那辆黑色凯迪拉克怒吼着冲出了车库。

  车子开到半路,蔷薇迷迷糊糊醒过来,气若游丝地问牧:“牧先生,这是去哪……”

  “林薇薇,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牧低吼道,“你给我好好躺着别动!”

  “我不去医院……”

  “你少废话!”牧火冒三丈地加大了油门。

  蔷薇闭了眼,她听见牧频繁的踩油门、刹车的声音。车子疾驰在圣保罗市的街道上,她觉得自己颤颤巍巍飘在天边,越飘越远。她恍惚间又做了梦,那孩子也从她的子宫里飘出去,飘成了尘土,变成了空气。

  从出院到再度入院,还不足三天。三天,蔷薇的脸由浮肿变成了削瘦,下巴尖了下去,颧骨突出来,像工笔画的人像。

  她以半条命为代价,以为不是孩子死,就是她亡,谁知两样都没能如愿。

  住院的第二天,蔷薇从一团混沌中醒过来,视力模糊,只辨得清颜色。

  牧的大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你醒了。”

  蔷薇定了定神,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呢?”

  牧笑了笑,近乎真诚地说:“真抱歉,孩子还好好的。医生做了全面检查,胎儿发育很好。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我不在家,你就绝食。”

  蔷薇只感到乏力,她吸了口气,“牧先生,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让你一个人静了三天,你竟然开始绝食,”牧仍旧面带笑容,“你说,我怎么放心让你再‘一个人静一静’?”

  “牧先生,你到底要怎么样?”

  “监督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啊。”

  牧说得云淡风轻。他嘴角云淡风轻的笑,让蔷薇感到又一阵忧惧。

  “薇薇安,”牧握住蔷薇的另一只手,把她的两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里,“你知道吗,你晕倒的时候,我吓坏了。答应我,以后别再这样。你乖乖听话,对大家都好。”

  “牧先生,”蔷薇说,“你确定我还会配合你吗?”

  “我当然确定。除非你不想继续在美国待下去。”

  蔷薇苦笑了一下。牧在威胁她。牧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蔷薇,意味深长,同时又充满期待,似乎前尘旧怨全部不作数。他认定了蔷薇的“绝食”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蔷薇一阵心悸,这个牧先生,她还妄想跟他斗,他如此自信、自负,如此游刃有余、掌控一切,他对她的命运了如指掌,她怎么跟他斗?

  一阵热流在蔷薇的心口翻涌,她几乎又想掉泪。

  牧看着蔷薇渐渐发红的眼眶,他眉头凝住,却仍是一副笑脸,“薇薇安,你很聪明的,相信你不会再像前几天那么傻,傻到要绝食,要自杀。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样幼稚的把戏,真的不适合你。”

  蔷薇紧紧盯着牧,她看见他额角微微突起的青筋,她当然明白此刻牧压抑了万般愤怒,在放低身段与她交涉,不是她委曲求全,而是他在委曲求全。

  “牧先生,我没有办法配合你。”蔷薇说出这句话,像是梦话。她早就豁出去,不在乎了。

  牧的面色终于变了,“薇薇安,我当初找你,就是因为觉得你会守信用。你如今太让我失望了。”

  “牧先生,对不起。”

  “薇薇安,我愿意跟你谈一些其他的条件,比如,你想要更多的酬金?又比如,你毕业之后想要回国找个像样的工作?我在国内还有些朋友的,大概可以帮到你。”牧说完,舒了一口气。他不仅是在委曲求全,更是在低声下气。

  蔷薇摇摇头,茫然地说:“牧先生,我想静一静。”

  “薇薇安?”怀柔政策都失败,牧的火气几乎一触即发。

  “牧先生,对不起。”蔷薇说完,闭上了眼,给牧下逐客令。

  她在黑暗中,听见牧站在床边等了好几分钟,她听见他轻微的叹息从她的头顶飘过来。然后他走到病房窗口,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得严实,又替她关上了床头灯。然后蔷薇才听见牧走出房门的脚步声。

  她再睁开眼,房间整个黑了,房门什么时候已经被牧轻轻关上,无声无息。

  她感到自己像时钟指针,每一秒钟都空空如也。窗外天光暧昧,辨不清昼夜。冬天已经过去,春天交替而至。她腹中的孩子开始猛力生长,连饥饿、贫血都难以抵挡它的健康茁壮、生根发芽。蔷薇伸手抚上自己的腹部,那里什么时候已经隆起,成为一座血脉山丘,寄养她可怜的基因,还有她未来的残缺人生。

  牧坐在病房外的等待区,脑海中始终是蔷薇的那句“牧先生,对不起”。夜深了下去,他慢慢感到疲惫。期间,他接了几个客户打来的电话,应酬话也说得没心情。护士几次来提醒:“先生,很晚了。”那意思是催他回去。他听了,只是礼貌点点头,却又继续坐下来。

  他很懂得薇薇安的自尊和苦楚,却不懂自己为什么总在她面前就变成一幅铁血心肠,连半点同情和爱惜都没有。蔷薇晕倒的那一刻,他心里被什么东西握住,疼得令他措手不及。他抱着她下楼,连鞋子都来不及换,就开车一路飞驰到了医院。到了医院,他哪里还有心思关系孩子还在不在,医生说蔷薇并无大碍的时候,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来。然而等她醒过来,他们之间来来回回过招,却始终只有孩子。仿佛孩子才是纽带,孩子才可以让他的一份灼热情绪得以掩藏。

  那晚他听见她说要终止交易,他第一个念头不是孩子没了,而是她要走了。

  就算画地为牢,他也要把她留住。留一天,是一天。

  瘦高的女护士再次过来劝他:“先生,您该走了。我们这儿会有值班人员照顾病人的。”

  牧对护士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从椅子里站起来,下意识又穿进那条走廊。走廊尽头是蔷薇的病房。

  他走到病房门口,试了试把手。房门并没有锁。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清寂阴暗,光线疏离。他看见蔷薇躺在病床里,看过去睡得很沉。

  “薇薇安。”他很轻地叫了她一声。蔷薇的呼吸均匀吐纳,床边的仪器嘀嘀作响,空间都是静谧的、轻飘的。“对不起,薇薇安。”牧用英文说。他生性凛冽,虽然从未想过要让她不好过,却还是在一次次冲动、发怒中伤害了她,也伤害了他自己。此刻他坐在薇薇安的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她的睡脸清新柔软得让他一颗心也软了下去。他刹那间忽然认清一个事实:他认真了。

  虽然他极其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认真了。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认真的,他想也想不清楚——或许是她跟他讨论米罗手稿的那次,又或许是他看见她坐在书房地板上夕阳里看书的那次?总之他是认真地想要留她在身边。

  一周前,他和秦若娜办完离婚手续,秦若娜说:“我改变主意了。孩子生下来以后,归你。”他当时心里一惊,完全没料到秦若娜会放弃这个孩子。八年前,年少轻狂的牧杏之还是个奉行及时行乐的不婚主义者,母亲让他和秦若娜结婚的时候,他没有反对,因为秦若娜明白告诉他,她只是为了绿卡。于是他们之间立下了协议:婚姻只是法律上的,他们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扰。八年的时间,他从未跟秦若娜提过离婚,他几乎不清楚自己是否曾经中意过她。只因为一个流产的孩子,他从此认命要跟秦若娜厮守终生,即便貌合神离、有名无实。

  当初秦若娜来跟他商量离婚的时候,他一咬牙,对她说:“离婚可以,孩子我愿意给你。”

  秦若娜当时很感激,她是真的感激,“史蒂文,我跟了你这么久,不是为了一个孩子。你知道的……我就是想拿绿卡。”

  牧点了一支烟,说:“我知道。但是对女人来说,孩子比绿卡重要。”

  秦若娜听完流了泪。从二十岁起,她就作为专人看护照顾牧的母亲,当初她为了永远留在英国,把牧的母亲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侍奉,也因此深得雇主的欢心。后来牧的母亲将她看做良配,许给自己的儿子。她想,英国留不住,去美国也不错。婚后她去了美国,他们交往了一阵,也就是在那几个月里,秦若娜经历了怀孕和流产。后来她有了新男友,他也回归到从前的生活。所谓的婚姻关系,彼此早已心照不宣了。八年来,牧不停地补偿她,除了真爱,他什么都可以给。秦若娜有时候会说他“心善到赤纯”,牧一点也没介意。他有他的生活,秦若娜有她的世界,两个人绝无打扰。

  当年的牧杏之洒脱飞扬。因为在他三十三年的人生里,还从未爱上过任何人。

  秦若娜跟薇薇安太不一样,秦若娜不爱读书爱打扮,薇薇安相反;秦若娜遇事沉着从不流泪,不具备女性的天然弱点,而薇薇安虽然坚韧,却仍旧有女性的隐忍与柔弱,会有大把眼泪;秦若娜处心积虑、操办任何事都不着痕迹,而薇薇安没有。

  病房里仪器的“嘀嘀”声让牧回过神来。他在心里念着“薇薇安”,然后猛地发觉,自己已然陷入得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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