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取暖
当她走出阁楼的底层大门，走出那条冒着下水道热气的老街，站在狭窄的路口的时候，她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凯迪拉克，就停在街口，堵着她的必经之路。
那个车牌，蔷薇当然认得。她心里一惊。
车窗落下来，里面是牧的笑脸。“薇薇安，你拜访完朋友了？”
蔷薇心里在打鼓，“牧先生，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朝街对面走过去了，我怕你会迷路，所以跟过来看看。”
“牧先生……”蔷薇有点哑口无言。她全然没有料到牧如此神通广大，果真像他说的，无论她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和牧比段数，她要修炼成精才行。
“薇薇安，上车吧。”牧说。
蔷薇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心里一阵虚。“牧先生，看来你对我十分不放心。”
“怎么说呢，”牧发动了车子，“我觉得，薇薇安小姐似乎对我隐瞒了不少。”
“这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蔷薇只好坦白。
“你曾经跟我说，你住在一个华侨朋友家。那个人是大学教授，教哲学的。你还说你来美国这么久，除了学校，公寓，打工的餐馆，就没有去过什么其他地方。”
“牧先生，我很抱歉。”
牧看了蔷薇一眼，他的笑容已经被眉心的一道折痕代替。每当牧的脸上出现这个表情，就表示牧先生很不满，她得当心点了。
“薇薇安，”牧说，“你那时候并没有告诉我，你住在一个暗娼、毒贩子还有流浪艺术家聚集的地方。”牧很文明，好歹□□和艺术瘪三到了他嘴里，成了暗娼、流浪艺术家。
“牧先生，我真抱歉。但我保证，我对你隐瞒的事情，绝对与我的人格没有关系。”
“是吗？”
“不瞒你说，我在这样的地方住了将近两年。那时候，我每天打工到深夜才回去，常常也担心会不会被打劫，会不会有吸毒的人上来踹我一脚。我自己负担学费跟生活费，每天睡不够六个小时，却还是差点连这样的地方都快要住不上，要不是你雇用我帮你生孩子，恐怕我真的要逃回中国去了。”蔷薇说完松了口气。很好，连家底都掏空了。
牧手里的方向盘向右一偏，他一脚刹住了车子。
“薇薇安，”牧看着蔷薇说，“我不介意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我也不关心。但是从今往后，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任何事都要坦诚以待。”
蔷薇点点头，“我答应你。”
“记住，以后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牧的笑意又浮上了唇角。
蔷薇看着牧的那双笑里藏刀的眼睛，无奈地回了一句“OK”。牧的油门已经又踩起来，凯迪拉克刷地拐过了大街，往前游去。
回到大宅，阿梅来开门，她慌慌张张地小声对牧说：“牧先生，你太太来了，在楼上。”阿梅还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婚了。
牧皱了一下眉头，说：“知道了。你去沏茶。”
蔷薇跟在牧后面上楼，隐隐闻见屋里残留的一点玫瑰香——那是秦若娜留下的气息。
路过书房的时候，牧对蔷薇说：“你先回房间吧。”
书房的门开着半条缝，秦若娜的体香从门缝里钻出来，一股性感的媚气。她在书房等牧，那个只属于主人的私密地方。
蔷薇识趣地躲回自己的房间。在进房间的时候，她听见阿梅在书房门口问：“牧先生，要不要沏茶？”牧说不用了，还让阿梅不用再进去。关上房门之前，她还听见秦若娜娇嗔的一声“史蒂文”，如同她的玫瑰香水一般甜香。
蔷薇把从艾玛那里拿回来的一包东西打开来，里面是她的一些书，大都是旧书店买来的次品，不是缺了角页，就是上了年岁，唯一值点钱的就是那对金耳环。金耳环是母亲早年的东西，她跟梁正结婚以后，母亲送给了她，于是金耳环和储钱罐这两样东西就陪着她漂洋过海来到了美利坚。现在这两样东西早就老去了，金耳环的已经积累了很有些年岁的细小纹路，样式老气，不再精贵，但当年它们在舞蹈演员母亲的耳垂上，还是闪耀过好一阵子的。
蔷薇把东西都收拾进衣柜，一堆杂物零零散散躺在偌大个华丽衣柜中，只有中间挂着的那件羊绒大衣。这件大衣蔷薇一直打算退还给商场，因此那天陪牧去看艺术展的时候，她穿着这件大衣，连吊牌都没有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将它退货，再还钱给牧。蔷薇很早就开始打算了，既然总有一天要跟自己的骨肉天涯永别，她不会带走任何一样跟牧、跟孩子有关的东西。
蔷薇关上衣柜的门，躺回床上等阿梅来叫她吃饭。如今真正过得混吃等死的日子，她偶尔想起还没完成的学业，不禁心里一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母亲的电话又来了。蔷薇拿起手机，叫了一声“妈”。
那边却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吼：“李蔷薇！你死哪儿去了不跟我联系！”
“一文……”蔷薇脑子一下空白。
聂一文的声音噼里啪啦从听筒里传出来：“李蔷薇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跑到美国就可以随便自动消失？之前我去你们家，你家又搬了。要不是我打听到你妈妈的电话，恐怕就永远都联系不上你了！”
“一文，对不起。”蔷薇心里一阵暖，一阵凉。
“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国？”
“还不确定。”蔷薇老老实实。
“还记得方禹城吗？就是都市画报的老板，我前些日子遇上他，跟他提起过你，还给他看了你的一些作品。他说你要是有兴趣，就在明年三月份之前赶紧回国，副总编的位置等着你的！过期不候。”
“……这样啊。”
“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要知道全国有多少人虎视眈眈这个位置吗？莫说你是学文学的，人家正经学媒体、学新闻的都沾不上这个位置。我一看这么好的机会，得赶紧通知你啊！”
“一文，谢谢你。”蔷薇想起自己还无着无落的博士论文，心底一片灰暗。她当然想回去，做梦都想回去。都市画报副总编，她做梦都想要干的工作，如今一纸博士文凭，彻底把她隔断在了太平洋彼岸。
聂一文又在电话里唠叨了几句，嘱咐蔷薇好好照顾自己。换成蔷薇母亲接电话，母亲没说两句，就嚷嚷越洋电话好贵，看着时间挂断了电话。
蔷薇从床上坐起来，仔细盘算了一下，如果她从现在开始好好准备论文，那么在年底之前拿到毕业证的希望还是有的。她一想到家乡小城飘着柳絮的护城河岸，想到母亲炖的老母鸡汤，想到她曾经拼命想离开、如今拼命想回去的那片江南故土，她就来了天大的干劲——不就是论文吗，她只要拿出怀孕之前百分之八十的干劲来，就没有问题了。只不过这股干劲，得瞒着牧。否则他一定担心他的孩子又在受摧残，那样她的日子也一定不会好过。
阿梅来敲门，叫蔷薇下楼去吃饭。
蔷薇进了餐厅，看到偌大的餐桌上只摆了一套餐具。
“阿梅，牧先生呢？”
“牧先生在和他太太谈事情。我去敲门的时候，他老大不高兴呢，好像在生气……”阿梅皱皱鼻子，摇摇头，转身回了厨房。
蔷薇抬头望了望那楼梯口的书房方向，那间古朴富丽的书房里，有秦若娜的香，秦若娜的明媚，秦若娜的风情，不知怎的她真有点羡慕秦若娜。即便他们已经离婚了，但只要秦若娜穿梭游移在这座宅子里，就会与牧的气息均匀透彻地水乳交融，像天生一对的眷侣。
那晚，书房闭门到深夜。
夜半，蔷薇起来去餐厅取水喝。走廊的灯已经熄了，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她走到书房门口，吓了一跳，书房的门大敞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仿佛积累了个把世纪的浓重烟味——该是抽了多少根烟，才能把这里熏成卷烟厂？
蔷薇走下楼，意外看见坐在客厅里的牧。他仍在抽烟，从书房抽到了客厅，抽得整座宅子都弥漫着沉重的烟气。
蔷薇走到牧的旁边，轻轻叫了声“牧先生”。牧这才回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全然没有了白天的犀利，只剩下某种难以察觉的挫败。
“牧先生。”蔷薇又叫了一声。
牧吐出一口烟来，熄灭了烟头。他拍拍身旁的沙发，“陪我坐坐吧。”
蔷薇在旁边坐下来，轻轻说，“牧先生，不早了，怎么不去休息？”
牧看了她一眼，拾起茶几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来，刚要点燃，又放下。他轻轻地说：“真抱歉，我忘记了抽烟对孩子不好。”
牧说话的时候，盯着手里的烟盒，仿佛自言自语。蔷薇从未见过如此失魂恍惚的牧，牧给人的印象，一向是理智、刚愎、冷酷、强悍，此时蔷薇猜想，一定是因为秦若娜。只有那样风流明媚的秦若娜，才能让牧失了魂，失了心，恍惚到坐在屋子里抽一整夜的烟。
“牧先生，有个问题，我一直好奇。”蔷薇说。
“什么？”
“你在饮食、作息还有健康方面比旁人都要自律，为什么会有抽烟的习惯？”
牧转眼看着蔷薇，没有正面回答，“说来话长。”隔了几秒，他幽幽地问，“几点了？”
“大概一点了。”
牧转头来看着蔷薇，“去睡吧，不早了。”
蔷薇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对牧说：“我再陪你坐一坐。”
牧靠回沙发里，没再说话。他闭上眼，仿佛累极了。蔷薇这才发现，牧的睫毛又密又长，侧面看过去，竟然像个孩子。以前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如此细致地观察过异性的眼睛，牧的眉骨比一般的亚洲人要高出一些，因此眼窝深陷。他看着你时，总像带着一股深情，深情地读你的心。他闭上眼，又有了一股孩子般的无邪，让你忘记他是那样一个刚愎冷酷的人，让你在顷刻之间愿意去疼一疼他。
“牧先生。”蔷薇忍不住又叫了他一声。
牧仍旧闭着眼，没有出声。蔷薇不知坐了有几分钟，打算起身离开。牧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歪了身子，倾靠在蔷薇的肩膀上。蔷薇一惊，却也没有退让。她就这么让牧靠着自己，让他浑身的烟味、淡香体味沿着彼此发肤相触的地方，缓缓渗入。
“薇薇安，谢谢你。”牧仿佛说了一句梦话。
蔷薇感到自己的心口被什么捏了一把似的，牧的话让她心软。她彻底发觉，自己正在心疼他。
牧的手悄悄找到了蔷薇的，他握住她的手，就再也不动了。
蔷薇问：“牧先生，是不是不舒服？”
牧静静地说：“不要说话，陪我坐会儿就好。”
蔷薇的心里又一软。她是从什么时候对牧开始心软的呢？也许是从他抬头与她隔窗相望的那一刻，又也许是他笑着调侃她的时候。总之，她发觉自己开始健忘，忘记牧的发怒跟冷酷，他一示弱，她就开始心软。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87272/956549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