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着迷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光线暖黄而迷离,牧的睫毛在面颊上拖出长长的影,从蔷薇的角度看过去,这张脸极尽了一种精雕细琢,从额头、鼻尖到唇角,都让人心动。蔷薇略微靠近一些,她看见牧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他的鼻息均匀又柔和,蔷薇突然想到了相濡以沫,想到多少年以后夕阳下的依偎。她几乎看见若干年以后的牧,身旁带着那个遗传了他所有好基因的小女孩,他们坐在春夏之交的公园里看蓝天白云,看别人带着宠物踏过绿油油的草坪,看一座城市的日升月落……
蔷薇竟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湿了眼眶,连牧的脸都在视野里变得模糊。她更没防备,此时牧突然睁开了眼睛。这一瞬间,她俯视着他,他凝望着她,在他们互相对视的眼光里,空气冻结了似的变得叵测。
还是蔷薇先开了口:“……牧先生。”
牧仍是看着她,良久,看得蔷薇几乎屏息。然后牧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在看什么?”
“我没有……”
牧的嘴角扬起来,他笑着离开蔷薇的肩膀,重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薇薇安,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牧先生,我不明白……”
牧凑近来,他的气息几乎就吐纳在蔷薇的额角,“我说过,你不要对我太着迷。”
蔷薇一怔,顿时有一股既羞且怒的热流涌上来,“牧先生,你误会了。”
“是吗?”牧扯起唇角微微一笑,“希望是我的误会了。”
蔷薇心虚,在牧的目光里,她真有点如坐针毡。她半夜起床,牧破天荒地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蔷薇简直有点好奇,牧究竟是为什么会脆弱到要借她的肩膀——她是那么笃定地感觉到,他靠在她肩膀上的一点柔软,一点脆弱。而此刻,她彻底被他的目光攫住的时候,却又握住了他惯常的那股冷静、隐忍。
蔷薇手脚迟滞,连脑中也空白。再这样下去,她想,自己一定会变成斯德哥尔摩患者,在牧杏之这里彻底沦陷。荷尔蒙已经弥漫起来了,蔷薇感到身体有了热血,她差点就要匆匆逃离。
还好牧即刻起身,对她说:“薇薇安,我先上楼休息了,你也早点睡。”他起身的时候,对蔷薇一笑。笑得有点疲惫,却带着一丝得逞。
蔷薇顿时松懈下来,原来他在调侃她,在戏弄她。但如此的调侃戏弄,却又真的把她给攫住了。
牧伸手去茶几上拿烟盒,他的下颌轻轻擦过蔷薇的额角,她听见浅浅的一声轻笑,他拿起烟盒,一个没站稳,拽着蔷薇倒在沙发上。然后,牧的唇角靠在蔷薇的鼻尖,她瞬间想要躲开,身体却相当迟钝,她的整个身体,被融化在牧杏之浅浅的一吻中。牧的嘴唇在蔷薇的皮肤上停留了良久,他才放开她,对她说了一句“I’m sorry”。
蔷薇吐出一口气。很好,英文就是好用,他们之间薄如蝉翼的空气,默默交融的荷尔蒙,以及浓烈如火山的暧昧,统统可以被一句英文给抵消无形。不管牧对她如何出格,那必定只是雄性的天然欲望作祟。蔷薇自认,十个李蔷薇,都无法抵过一个秦若娜。
牧站起来,对蔷薇说:“晚安。”
他的眼睛更深了。
“晚安。”蔷薇故作平静。
牧转身上了楼。她看着牧上楼的背影,又摸摸自己腹部,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山丘,突起的血肉里,是她的基因,也是牧的基因。她忽然感到一丝暖意——因为那里也有牧的基因。
蔷薇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牧已经不知去向,她的身上多了一张厚毛毯。昨夜的暧昧呢?对于如此冷静的牧杏之,当然可以转身就不作数,更何况隔夜。
阿梅在厨房准备早餐,看见蔷薇起来,便兴冲冲地过来,“林小姐,牧先生今天嘱咐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哦。”蔷薇心不在焉,“牧先生人呢?”
“他出去了,说是去办点事,可能今天都不回来了。”
“阿梅,我今天也出去一下。”
蔷薇原以为阿梅会紧张一番,谁知阿梅很大方地说:“林小姐,牧先生交代过,说是你可以随时自由出入,但是不能太晚,也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如果你想出去,他让我帮你叫司机。他说会雇一个司机来接送你。”
“谢谢你,阿梅。”
阿梅笑吟吟地又说:“林小姐,你大概还不知道,昨天半夜我起床去卫生间,大概是……大概夜里三点钟吧,我路过客厅,看见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就想说去房间给你拿条毛毯。正要上楼去,结果碰见牧先生下楼,他手里也抱着羊毛被。他叫我轻一点别吵醒你,然后他就拿着羊毛被给你盖上了。”
蔷薇一时怔住,“牧先生……昨晚都没睡?”
“好像没有呢……我早上六点起床打扫屋子,看见牧先生的书房里头,还亮着灯,里面一股烟气。林小姐,你要不要现在吃早餐?”
“嗯,好。”蔷薇有点茫茫然。牧彻夜未眠,凌晨起身帮她盖被子,一改往常的严苛冷酷。她突然想起昨夜他们的肌肤相触,还有那个蜻蜓点水的轻吻,蔷薇又感到一点心颤。
她为自己的无原则、缺骨气感到一阵难堪。牧再好看,再迷人,再怎样让人心颤,他始终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居然为了一个他随意挥洒的吻,就如此沉陷,你以为那是个正常的带着情绪的吻?那顶多是牧杏之的众多倜傥流芳里的一个边角料。
蔷薇收回神智,平静地吃完早餐,又平静地让阿梅帮她打电话叫车——她要把那件羊绒大衣退给商场,好还钱给牧。然后她平静地梳洗更衣。当她提着那件大衣走进了牧雇来的车子里,她却一点都不平静了。那车子里在播放一首靡靡之音萨克斯,正是牧常常在书房里播放的那一首。
她想,更应该退还大衣,还钱给牧。她可不能等到将来要离开的时候,还拖泥带水不明不白。
大块头的白人男司机问她:“林小姐,请问去哪里?史蒂文交代过,不能出市区。”
“你载我去梅西百货。”
“好的。”
蔷薇到了商场,直奔那个专柜。中年导购员见到蔷薇手里的那件吊牌完好的衣服,一张笑脸立刻耷拉下来。
“对不起,我要退货。”蔷薇很干脆。
导购极不情愿地翻开售货记录,突然眼前一亮,对蔷薇说:“原来是史蒂文先生买的?”
“是的。”
“史蒂文先生是我们的老客户了,要不我先跟他再沟通一下?”
“不用了,我现在就退货。”
“请问,您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蔷薇想,退个货也要盘问家底,她不耐烦地解释:“袖口有点紧,颜色太旧,羊绒有点掉毛……”她纯粹是信口胡诌。
导购小姐的鱼尾纹弯成一个苦涩的形状,“那帮您换一套呢?”
“我说了我要退货。”蔷薇蛮横起来。她恨不得马上把那件大衣脱手,那件大衣放在衣柜里就是个疙瘩,让她想起牧,想到牧夸赞她穿着这件大衣“很美”。大衣赶快脱手要紧,她全身而退更要紧。
退掉大衣换来的支票,蔷薇把它塞在挎包最里层的隔间里。她走出老远,还看见导购小姐穿着精致的黑丝袜,站在店门口,那双并不年轻的小腿,站成个痴痴等待的形状,期待李蔷薇的回心转意。
蔷薇当然头也没有回。那张支票装在她包里,像颗炸弹让她不安,她匆匆赶到停车场,又匆匆上了车。
司机非常不理解地嘟哝:“女士,你知道那个牌子的衣服有多俏吗?这一季的限量款,你把它就这么退了……”
“我穿不合适。”蔷薇随口说。她当然知道是限量版,是高级货,司机先生如此惋惜,仿佛她暴殄天物似的。她在心里说,难不成给你穿?
蔷薇把那换回来的支票放在床头柜的最下层抽屉里,还上了锁。她一下子安心了。
时间和宿命,常常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你来个小插曲,而这段小插曲,往往种下一颗不起眼的尘缘,让你在不久的将来措手不及,误入歧途,甚至差点粉身碎骨。就如同这天中午蔷薇接到乔伊打来的电话。
乔伊是用艾玛的手机打来的。
蔷薇刚说了一句“哈罗”,就被电话那头乔伊的一身低迷魅惑的“嗨”惊了一跳。
“是你?乔伊?”蔷薇想起那天离开艾玛住处的时候,乔伊给她偷偷抛的飞吻。
“嗨,你果然认得出我的声音。”他相当自信。
“这是艾玛的手机。”
“是啊。艾玛不会介意,我用她的手机给朋友她的朋友打电话。”乔伊又补充一句,“艾玛在洗澡。”
“乔伊,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是问候你。”乔伊的声音很暧昧。
蔷薇没接茬。她想知道复古青年要如何在她这里用手段。她还来不及跟艾玛警告乔伊的危险(或是不忠),乔伊就已经找上门来了。复古青年在他那个艺术家圈子里还算吃得开,总有些年轻女孩子投怀送抱,这也养成了他自我欣赏的坏习惯,他一定认为自己相当有魅力,连艾玛这样风情万种、个性不羁的女人都愿意对他臣服,更何况一个薇薇安?
乔伊看蔷薇没说话,于是又对她说:“薇薇安,我真不敢相信我们曾经见过面。我昨天看到你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以前错过了什么。”
“也许你应该当着艾玛的面讲这些。”蔷薇有点怒。
“我当然跟她讲过。我说,我对你很有兴趣。”真够不知耻的。
“然后呢?”
“艾玛说,我喜欢你是意料之中的,她认为我向来对陌生的人和事有着相当的好奇心。她一开始就很理解我。”
“乔伊,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你爱艾玛吗?如果你不跟她结婚,就不该跟她约会、吃饭、睡觉。”
谁知那头的乔伊大笑起来,“薇薇安,你真是太有趣了!艾玛从未想过要嫁给我。我跟她,我们心知肚明。”
蔷薇顿时恍悟,自己摆出一副中国女人苦大仇深、杞人忧天的姿态是多么可笑。她差点忘记了,艾玛再喜欢乔伊,她说不定也只是谈个恋爱。像艾玛、乔伊这样的艺术青年,随便恋个爱,约个会,睡个觉,简直太正常了。
“乔伊,”蔷薇说,“我对你没有兴趣。”
“是吗?”乔伊仍是一副十分自信的口气。
“当然。我爱我的男朋友。”蔷薇信口开河地说。
此时,电话里传来艾玛的声音:“乔伊,亲爱的,给我拿条浴巾!”乔伊应了声“就来”,又对蔷薇说:“薇薇安,我们会再见的。”
蔷薇赶紧挂了电话,松了一口气。乔伊那句“我们会再见的”让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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