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复得
牧坐在旧街区的车子里抽着烟，一根接一根地熏干自己。凌晨的时候，他看见那栋楼的窗户全都熄了灯，四周暗淡寂静，他才意识到在这里根本不可能等到蔷薇了。
他驱车回家，进门就问阿梅：“薇薇安回来没有？！”
阿梅看见牧先生下颌上一夜长出的原野般的胡须，吃了一惊：“牧先生，你这是？”
“我问你薇薇安回来了没有！”
牧的暴躁把阿梅吓得战战兢兢，她赶紧说：“牧先生，林小姐没有回来，也没有打来电话……”
牧的脚步顿了顿，“我知道了。”
阿梅看见牧先生忧心忡忡的背影，她赶紧再去给林小姐打电话，那边仍旧没法接通。
中午，阿梅把饭送到牧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问牧先生是在哪里用午餐。里面沉默了半刻，牧说：“你放在餐厅吧。”
阿梅把饭又端回餐厅，她每隔一会儿就去看看牧先生有没有来吃饭。她从中午看到傍晚，餐桌上的午餐早就凉透了，牧先生的房门一下也没打开过。
旁晚下起了大雨，阿梅又上楼，隔着书房门问：“牧先生，您还是吃点东西吧。”
里面没有声音。
阿梅突然有点紧张，她试着推了推门，轻易就推开了。
此时的牧正仰靠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支烟烧了一半，烟蒂长长的一段垂在末尾，他一口也没抽。
“牧先生？”阿梅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牧睁开眼睛，心不在焉地问：“几点了？”
“下午六点半了。”
牧从椅子里站起来，熄灭了烟，“我出去一下。”他说完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阿梅跟在后边喊他：“牧先生，您还没吃饭呢！您一天都没吃饭……牧先生，外面下好大的雨……”牧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她看见一身灰色外套的牧一头冲进雨中，上了他的车子。
圣保罗市下着大雨，艾玛的仓库公寓也没闲着。艾玛把盆盆罐罐放在各个漏雨的角落里，总算屋子里没有水漫金山。
吃过晚饭，蔷薇问艾玛有没有电脑可以借给她用用，或者帮她找一个便宜些的二手电脑，艾玛想了想说，“这个有点难办——话说回来，你怎么从你那个阔男朋友那里跑出来了？”
“出来散散心而已。”蔷薇拢了拢外套。这件外套很大，好歹能遮住蔷薇五个多月的身孕。
“薇姬，那你打算跟他多久？”在艾玛的观念中，一个男朋友谈个半年就够了，就算她那么中意乔伊，他们还是分了手。艾玛认为，一段恋爱谈太久，会让人沉陷，失去自由。
蔷薇说，“我没打算跟他结婚。”
“我猜也是。”
这时艾玛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她接了电话，说了声“哈罗”，突然就睁圆了眼睛，“什么？你说薇薇安？薇姬？好好好，我让她接电话。”
蔷薇狐疑地拿过电话，意外听见了牧的声音：“是薇薇安吗？”
“牧先生？”
“谢天谢地！”
“怎么了，牧先生？”
听筒里传出一声重重的叹息，然后就是几秒钟的沉默。蔷薇问：“牧先生，你怎么知道我朋友的电话？”
“李蔷薇！”牧突然怒气冲天地叫出蔷薇的大名，“你到底去了哪儿！这一天多你到底去了哪儿？！连个留言都没有，你要把人急死吗？！”
“牧先生，我给你留了字条……”
“李蔷薇我告诉你！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你就给我走人！”牧“啪”地挂了电话。
蔷薇愣了几秒，直到艾玛在旁边问：“薇姬，你们吵架了？！”她回过神来，对艾玛说，“艾玛，我得走了！”
“什么？！下这么大的雨！”
“我得回去了。”她早该料到事情会很严重。
蔷薇提了一包行李，走到门口又问艾玛：“艾玛，有没有车？”
艾玛说同住的画家朋友有一辆改装的旧车，可以送蔷薇回去，她问蔷薇要去哪里，蔷薇说了牧宅的地址，艾玛再次瞪圆了双眼：“天哪，那是富豪们住的地方！薇姬，你发达了怎么不告诉我！”
蔷薇来不及解释，只是催着艾玛赶紧去取车送她回去。
她们的车子开到市中心的时候，雨停了。这时牧又打来了电话，艾玛握着方向盘对蔷薇说：“你来接！”
蔷薇看了看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薇薇安。”牧的声音缓和了许多，“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了，牧先生，我就快到了。”
“什么？”
“我朋友送我回来。”
“注意安全。”
蔷薇放下电话，看到旁边的艾玛对她挤眼睛笑：“薇姬，你可真幸运，能不能问一下，他是什么人？”
“艾玛，我们不会在一起太久的。”
“是吗？”艾玛不信，“我了解你。你那么死板保守，怎么可能谈谈恋爱玩儿？你就是那种只跟结婚对象谈恋爱的人。”
蔷薇心乱如麻，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艾玛一路嘀咕，到了牧宅大院的门口，摇着头大叹一声：“薇姬！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交往了这么阔气的一个男人！”
“说来话长……艾玛，以后我再跟你解释吧。”
艾玛停好车，对蔷薇说：“薇姬，时间也不早了，你的骑士还在等着你呢。我就不打搅了。下次再见。”
蔷薇目送艾玛的车子消失在路口，才去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阿梅，屋里有浓重的香烟味道。
“林小姐，”阿梅小心地告诉蔷薇，“牧先生在书房呢，他情绪很不好……”
“谢谢你，阿梅。”
蔷薇走上楼梯，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半晌，还是敲了敲门，“牧先生，是我。”
“进来。”里面沉沉的一声。
蔷薇走进书房，看见牧站在落地窗旁边，书房里干燥又淡漠。
“牧先生……”蔷薇话还没落音，牧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紧紧抱住了她。他沉重的气息吹在她的耳际：“薇薇安，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真抱歉，让你担心了。”蔷薇说。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牧放开蔷薇，脸色变得严肃，“你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自己随随便便跑出去，你知道一个孕妇在那些地方有多危险吗？”牧说的“那些地方”，指的是艾玛的住处。
“我只是去……散散心。”蔷薇言不由衷。
“散心？！”牧的怒气又上来了，“你知不知道圣保罗市每天晚上发生的刑事案件有多少？”
“牧先生，我给你留了字条，还写了地址……”
“我不管什么字条不字条！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牧说完，怒火突然沉了下去，他扶住蔷薇的肩膀，“薇薇安，你答应我一件事。”
“牧先生？”
“以后不要随便离开我的视线。”
蔷薇怔了怔，“我答应你。”
“薇薇安……”牧的手抚上蔷薇的脸颊，这张光洁圆润的脸上，曾经尽是苍白与落魄，在她出卖自己之后才有了一点难得的红润。他皱着眉，指腹顺着她的脸颊来到额头，她略微往后一闪，掉开了视线。
“牧先生，我先回房间了。”蔷薇推开牧的手，往外走。
“薇薇安，再答应我一件事。”牧终于出口。
蔷薇转过头来，“什么事？”
“能不能……多留一阵子？”他本来想说“能不能留下来不走了”，开口的时候却又退缩。
“你是说……生下孩子之后？”
“嗯。”
“牧先生，协议里明明说……”
“协议是协议，”牧打断蔷薇，“我只是想留你一阵子。”他说得近乎请求。
蔷薇沉默下来。
牧看着蔷薇那双淡漠坚定的眼睛，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打算为了他留步，即使他恳求她。
牧的眼睛也淡漠了下去。他抽出一支烟，对蔷薇说，“你先出去吧。”
他看见蔷薇依然细瘦的肩膀，心里有一百个欲望冲上去捉住她，叫她从此永远留下来，但是他没有。他没有勇气，更没有信心。他从来没被女人抓住过，如今却意外被一个并不那么美丽的李蔷薇握得紧紧的，他有时候自己都难以相信。但一切属于缘分。如今他想抓的更紧一些，却又怕流沙于指缝，抓得越紧越得不到。
这一夜蔷薇躺在床上，回想这半年的孕妇生涯。这座原本陌生的宅子，如今对她来说已经习以为常，连卧室里这张床也成了她最好的梦乡。从前她在美国的日子总是离不开营养不良、长久缺觉，现在她才觉得在过日子，如此丰厚温暖的日子，还有呵护着她、呵护着孩子的牧杏之。这么多年没有指望地活着，让她早已不奢望来自男性的呵护。现在有了，却又像鸦片，让她离不开也放不下。
蔷薇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在那头推说有事，讲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她却明明听见母亲忍痛的喘息声。她连一句“妈，你好点了吗”都不敢问，她怕问出口以后，母亲心酸，她也心酸。
蔷薇打开床头柜，拿出那个储钱罐，几天不见，它不知什么时候缺了个口，背面凹进去，一个硕大的锈斑。蔷薇倒出里面的硬币，拿着储蓄罐去楼下储藏室找工具，刚进储藏室，就听见阿梅的声音：“林小姐，是你吗？”蔷薇放下储蓄罐，走进餐厅，佯装是起床倒水喝。
阿梅走过来问：“林小姐，这么晚还没休息？”
“喝点水就去睡觉了。阿梅，你也去睡吧。”
阿梅揉了揉惺忪睡眼，“林小姐，牧先生让我给你炖猪骨粥，我怕明天早上再熬的话不够烂。”
蔷薇看着阿梅走进厨房洗锅淘米，她脑中是另一幅画面：她穿着围裙，在夕阳里煮饭，儿女绕膝，吵着要吃果冻冰激凌，她的丈夫轻轻吻她的额头，说一句“辛苦了”。她想着想着，出了神。
阿梅又走出厨房，看到蔷薇还在原地发愣，于是问：“林小姐，怎么还在这里？”
蔷薇这才恢复神智。她心底漫起一阵悲凉，她是真的想要当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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