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热望
第二天，牧带回来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他把它送给蔷薇的时候，她吃了一惊。
“薇薇安，以后你可以用它来写论文。”
“牧先生，你不是说禁止用电脑吗？”蔷薇说完就觉得自己虚伪。就算牧不送给她电脑，她也打算想办法去弄一台笔记本，在自己的卧室偷偷写论文。
牧很慷慨地笑笑，“别以为我纵容你。每天你使用它的时间不能超过两个小时。”
“谢谢你，牧先生。”蔷薇已经很感激了。
牧把电脑放在蔷薇的床头柜上，笑得有点难以捉摸，“祝你顺利毕业。”
“谢谢。”
蔷薇在牧的脸上看到了初次见面时他那种贵族气的雅痞笑容，他几乎是真诚地在祝福她顺利毕业。她当然没有看到他转身出房间的时候，那笑容凝成了苦笑，她更听不见他心里对她说的：薇薇安，我多希望你永远不能毕业。
蔷薇突然想起昨晚放在储藏室的储钱罐，于是赶紧去找。谁知刚过一个晚上，那个储钱罐已经不翼而飞。她去问阿梅，阿梅说：“林小姐，我今天早上收拾屋子，发现有个锈掉的铁罐，我以为是垃圾，就丢掉了……”
“什么！你丢了它？！”蔷薇心里一紧。
阿梅也紧张起来，“林小姐，那个东西是你的？”
“阿梅，你把它丢哪里了？”
“就是院子外面的垃圾桶……”
蔷薇还没有听完，就立刻往外走，刚转身，与牧撞个正着。
“发生什么事了？”
“牧先生，我出去一下。”蔷薇说完急急地出了门。她找到最近的一个垃圾桶，不顾它比她还高，一下把它掀翻，去找她的那个储蓄罐。
“薇薇安！”牧从屋里赶出来。他小跑过来拉住蔷薇，“你一边去，我帮你找！阿梅，你带林小姐回屋里！”
阿梅说，“林小姐，你先进去吧。让我们帮你找。”
蔷薇眼看着阿梅和牧把硕大的一个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牧的西装西裤就在一堆杂碎垃圾之间，很快变成了一身脏脏邋遢的乞丐衫。阿梅在旁边一边赔小心一边劝：“牧先生，还是我来吧，你的衣服……”
牧头也没抬，“不用管我！”
一筐垃圾翻了遍，还是没有找着那个储钱罐。蔷薇过意不去：“牧先生，不用找了，一个锈了的储蓄罐而已。”
“但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牧的眼里又浮现出欧美式的认真、恳切。
“牧先生，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
牧没有理会，掏出手机给助手打了个电话：“詹姆斯，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今天早晨有哪几辆垃圾车来我这个街区收过垃圾。谢谢。”
“牧先生，谢谢你。”蔷薇又说。
牧笑了一笑，“放心，我会尽力帮你找回来。”
此刻，牧的眼神在初夏的晨光里又深又柔情，蔷薇心里突然暖到了底。
蔷薇怀孕的日子渐渐到了六个月，她和牧相安无事，他不再向她要什么答案，也不再提及交易的事。一切仿佛回到了她怀孕之初。艾玛不止一次打来电话询问她的近况，言语中也无不露出一丝羡慕，蔷薇总是胡乱就搪塞了过去。如果艾玛见到了牧，她该怎么圆谎？难不成真要艾玛相信，外表如此明媚俊朗，举止如此绅士温和的男人，真是她李蔷薇的男朋友？她曾经在某个瞬间想到过这个问题，但马上就释然了，牧杏之，艾玛，不着边际的两个人，怎么会遇见？
但老天恢恢，他们还真就遇见了。
那天蔷薇腹中的孩子已经三十五周了，牧突然提起来要带蔷薇去超级市场给孩子买鞋，牧很认真地对她说：“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希望孩子的一些东西，有一部分是你挑的。你是他母亲，你有这个义务跟权力。”
牧的话狠狠戳中了蔷薇的心坎。她是做梦都想替这个孩子留下点什么。她自己小时候，母亲给她织毛衣，买储钱罐，梳辫子，如今她还没有正式开始做母亲，已经是做梦都想给孩子她所能给的一切。
蔷薇说：“牧先生，如果可以，我想尽可能多地去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
牧的笑容停顿了一瞬，他说，“薇薇安，我想……或许以后你会改变想法的。离开自己的骨肉，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蔷薇本来要出口的一句“谢谢”，又咽了回去。分骨肉，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牧在打赌，赌她的母性，赌她离不开孩子也离不开他。
牧带着蔷薇到市中心的一个超级市场，停好车，他们穿过广场的时候，蔷薇突然听见一声响亮犀利的“薇姬！”
她脑子空白了两秒钟，立刻辨认出那是艾玛的声音。她在一阵恍惚中转过头，看到穿着橙红连衣裙的艾玛，站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艾玛瞪大了眼，手里拿着咬出大大缺口的三明治，旁边站着几个月没见的乔伊。
“嗨！”乔伊走过来跟蔷薇打招呼。艾玛则继续瞪着眼惊叹：“天哪！薇姬你怀孕了！天哪，上个月你去我那儿住的时候，肚子也没有这么大！”艾玛惊奇地打量着蔷薇隆起的腹部。
蔷薇正在脑中急速反应该如何应付眼前的突发状况，牧却已经很大方地握住了乔伊的手：“你好。”
“你们……这是你们俩的？”艾玛实在没想到事情如此出乎她的意料，她认为蔷薇总是要回去中国的人，所以不会认真地在美国谈恋爱，更不会无缘无故怀孕生孩子。
“嗨，我叫史蒂文。”牧已经很熟稔地打起了招呼。
“嗨。”艾玛转眼打量牧。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么俊俏的一位绅士，竟然是李蔷薇的男朋友。
乔伊问，“你结婚了？”
“嗯……也可以这么说。”牧代蔷薇回答。这个谎言十分及时，十二分荒诞。
蔷薇扶着自己的大肚子，牧的回答她已经无可抵赖。
艾玛立刻上来狎昵地拍了拍蔷薇的肩膀，“你行啊，结婚都瞒着我！真不够意思！”
“我们谁都没有通知。仪式也非常简单。”牧说着，右手搂上蔷薇的肩膀。
蔷薇讪讪地笑着，尽量笑得真切些。她心里在打鼓，这下乱子可大了，她百口莫辩。还不知道艾玛在他们朋友圈里面怎么宣扬，万一传到学校，传到导师和同学的耳朵里，她就别想毕业了。
“薇姬，恭喜你。也恭喜你，史蒂文。”乔伊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漂亮的白牙。
“谢谢。”牧继续演戏。
“知道吗？薇姬，我跟乔伊又在一起了。”艾玛说着一手挽上乔伊的胳膊。乔伊看着艾玛，大方回应：“一切都如我所愿，心肝。”乔伊习惯管人叫心肝。
艾玛又问，“什么时候办er？”
牧说，“日子还没定。”
蔷薇说，“我们没打算办er。”
“亲爱的，er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牧彻底入戏，他是存心让蔷薇无法圆谎，“要办一个盛大的er，还要邀请很多朋友。你也答应了的。”
蔷薇看着牧，心想他这是不把水彻底搅浑不会甘心。她只好顺着往下演戏：“那就听你的。”
“这才对嘛！”艾玛戳戳乔伊的胳膊，“快快，拿手机出来，记一下日子！”
牧很大方告诉他们预产期，又说，“艾玛，我会把时间和地点都发给你，到时候我会邀请你们来参加。”
艾玛想起那天牧给她打过电话，“也对，你有我的手机号。”
“恭喜你，薇姬。”乔伊又一次露出他恳切漂亮的笑。
蔷薇讪讪然，“谢谢。”
艾玛又说了好几句热情洋溢的“恭喜”，才挽着乔伊离开了。乔伊走时，丢给蔷薇一个颇有深意的笑。
蔷薇心里一颤。不知怎的，乔伊总是会让她忐忑。看着他们走远，她这才舒了口气。她撇开肩膀，离开牧的手掌。
“薇薇安，你得习惯，不然我们到时候怎么扮演夫妻？”牧厚颜地又搂住蔷薇。
“我猜你会给艾玛一个错误的时间和地点。”蔷薇仍然心存侥幸。
“为什么要给她错误的信息？”牧玩味地一笑，“太多假的，就不好玩了。”
“牧先生，我不想冒险。”
“我在想，”牧笑得如沐春风，丝毫没理会蔷薇的抗议，“也许我得习惯叫你薇姬了，否则到时候在你朋友面前露馅怎么办？”
蔷薇知道事情无可挽回，只有仔细盘算到时候该怎么应付乱局。
牧又说，“薇薇安，还记得那盏绿色鸽子蛋台灯吗？”
蔷薇想了想，“有点印象。”
“彼得早就修好了它，我一直没时间去拿。”
“哦。”
“我要拿它送给邦妮。”
“邦妮？”
“我们的女儿，邦妮。”牧简直一脸陶醉。
“你怎么知道会是个女儿？”
“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问过医生。瞒着你，是想给你个惊喜。”牧把生女儿当做人生一大“惊喜”。在医生确定蔷薇肚子里是个女孩的时候，牧已经按捺不住了，不过他还是瞒住了蔷薇，他固执地以为，凡是父母，必定都更喜欢女儿。他真想看看，那个出自他和一个中国女诗人的孩子，该有多么令人疼爱。
“女儿……也很好。”蔷薇有点苦楚。她心里的某处，一点一点柔软了下去。
婴儿用品店橱窗里一排排都是脆嫩的小鞋子。蔷薇看着，每拿起一双，就爱不释手。牧笑着说：“以后我的邦妮一定是个最漂亮的小公主。”
蔷薇抬起头来看着牧，她看见他眼中的父性，如同星火一般让她心头滚烫。
牧带着蔷薇去古董店拿那盏台灯，走的时候，店主彼得照例夸奖蔷薇：“迷人的小姐，祝你和孩子健康。”
牧对他说了谢谢，伸手轻轻扶住蔷薇的腰，像一个最普通的父亲，最普通的丈夫。蔷薇被牧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一瞬间几乎错觉这是真的：一个真正的家庭，牧是真的丈夫，她是真的妻子，她腹中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生命。
牧端着那盏台灯，十分低柔地问：“薇薇安，你说，未来的孩子是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
“你希望呢？”蔷薇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牧当然希望孩子像他自己，他一早说过的。
“我倒是希望，如果是女儿的话，像你就很好。”牧的声音更加低柔了下去，“我希望她可以像你一样，温柔坚强，对事物保持宽宏的审美，对生活永远不失去信心。”
“牧先生……”蔷薇有点不敢相信。他竟然无比诚恳、无比热切地对她讲，希望孩子像她。
“我是认真的，薇薇安。”
蔷薇的手还扶着自己的肚皮，此刻她感到腹中的骨血，连同牧的这声“薇薇安”一起，几乎融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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