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不归

　　蔷薇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呢？”当时她甚至都没有看清周围有没有人，睁眼的瞬间，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孩子呢？”

　　“薇薇安。”瑞恩凑上来，看着蔷薇。

　　“是你？瑞恩？”

　　“是史蒂文托我照顾你。”

　　“我的孩子呢？！”蔷薇捉住瑞恩的手腕。

　　瑞恩拍拍她的手背，“你放心，小邦妮很好。”

　　“谢天谢地！”蔷薇眼里漫出一点泪，“我要看看她。”

　　“现在恐怕不行。孩子早产缺氧，现在孩子保温箱里。你大出血，昏睡了整整两天。”

　　“那我也要去看看她。”蔷薇挣扎着起身。

　　“薇薇安，听话。”瑞恩摆出了与牧同出一辙的长辈般的慈和，“你刚刚大出血，不能起床。我刚刚拍了两张邦妮的照片，保温箱里的。你看——”瑞恩拿出手机，把里面的一张相片给蔷薇看。

　　照片里，小邦妮紧闭着眼睛，小拳头抵在下巴上，还保持着她在蔷薇子宫里的姿势。蔷薇伸手去抚摸那手机屏幕，眼泪扑朔朔掉下来。尽管她已经做好了十二万分的准备，但到了这一刻，她的心里还是被一种既神圣又壮烈的情绪鼓动着，像所有母亲那样开始掉泪，使命的眼泪。

　　“瑞恩，拜托你带我去看看她。”

　　瑞恩两手一摊，“好吧。我先去弄个轮椅。”

　　瑞恩推着蔷薇到了婴儿室，拿起她的手放在其中一个保温箱上，“看见没有？这就是你的女儿，你跟史蒂文的女儿。”

　　保温箱的角落里，写着“邦妮牧”。蔷薇的手抚摸着保温箱的玻璃，眼泪再次掉下来，她的女儿，那个在她的子宫里曾经呼吸与共八个月的小生命，此时活生生地躺在她面前，这一刻，她才感觉自己真正成了一个母亲。

　　“瑞恩，谢谢你！”蔷薇笑着，眼角还有泪。

　　“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知道邦妮的到来有多么艰险。两天前的半夜，你被急救车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差点就没命了。史蒂文应该感激你，感激你用半条命，换来了邦妮。”

　　蔷薇一动不动盯着邦妮的小脸，“看见她，我简直死而无憾。”

　　瑞恩笑了笑，“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人。我听阿梅讲过那晚的险情，你是一路爬到餐桌旁，摔烂了玻璃杯，才叫醒阿梅。”

　　“那时候，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能让邦妮出任何事。”

　　“你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还撑着对医生讲，不论如何也要保住孩子——我听见你说这句话，就知道你为了邦妮，已经豁出命去了。”

　　“每个女人都会这样。”

　　“但我觉得，你倒是跟其他的女人不大一样，”瑞恩笑着看向蔷薇，“所以史蒂文会迷上你。”

　　蔷薇心里一声“咯噔”，她说：“牧先生大概没跟你讲过，我为什么要生下这个孩子。”

　　“他早和我说过，”瑞恩耸耸肩，“你为了钱，他为了要个孩子。”

　　蔷薇一惊，“你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没错，我们之间只是交易。邦妮是一件交易品。”蔷薇突然心酸。

　　“不管怎样，史蒂文迷上你，是真的。”瑞恩很认真地看着蔷薇。

　　蔷薇没法回应，只好扭过头去，看着保温箱里的邦妮。看着邦妮，她突然感到一种强烈隔世之感。在邦妮出生前后，对她来说，生命已经完全不同。

　　“牧先生一直想要个女儿，他一定会很开心。”蔷薇说。

　　瑞恩的眼神此时突地扯动了一下，他还没敢开口告诉蔷薇，你们的孩子早产缺氧缺血，恐怕将来不会是个健康的孩子。

　　“你看，她动了一下。”蔷薇仿佛自言自语。

　　瑞恩看着小小的、柔软的邦妮，他能轻易想象牧会多么幸福，他的人生大事从此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呢？也许是薇薇安。他笑了笑。

　　蔷薇回过头来问，“瑞恩，牧先生呢？”

　　“对不起，这两天我还没能联系上他。”瑞恩自己都不知道牧在哪里。

　　蔷薇想起来，在她早产的前一天，牧就匆匆去了机场。

　　“瑞恩，我真的谢谢你。”蔷薇又说。

　　瑞恩笑，“我才应该感谢你，让我经历了一场如此神圣的过程。”

　　蔷薇当晚睡了一个空前香甜的好觉。邦妮的小脸，从此刻骨铭心地印在她的脑海中，她闭上眼就是邦妮，睁开眼又是邦妮。

　　白天，阿梅过来送餐。瑞恩隔天过来一趟，看看蔷薇，也看看邦妮。蔷薇常常流连在婴儿室，看着小邦妮，愣愣地看着她，什么也不做，直到护士来赶人。夜里，蔷薇有时候会从有邦妮的梦中醒来，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总是最舒心的笑容。

　　协议里规定的月子餐，阿梅每天严格照做，然后把几大罐汤水鱼肉都送来给蔷薇补身体。怀孕之前，蔷薇受够了口腹之罪，现在一下子上到天堂，她却并没有食欲。在邦妮日复一日长大的时候，她开始日复一日地担心牧。

　　一周过去，医生来告诉蔷薇，她可以出院了，但是孩子还不行。

　　蔷薇一下子紧张起来，“不就是早产缺氧吗，她需要在保温箱里住多久？”

　　“至少半个月。女士，我希望你有心理准备，孩子是早产下来的，而且缺血缺氧，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医生最后说了一个陌生的英文单词，蔷薇没听明白，她十分配合地说：“那就让我的孩子留在这里继续观察，请你们一定照顾好她。”

　　“会的。”

　　当时瑞恩也在，他听见医生口中说出的那个单词，一下子怔住了。蔷薇看出他有点不对头，“瑞恩？医生刚才说什么？最后一句我没明白。”

　　瑞恩说，“薇薇安，我很抱歉。孩子……脑部受到了一点创伤，需要继续住保温箱来疗养……”他尽量把事实说得委婉一点，他没办法直接把那个单词翻译过来告诉她。那个单词的意思是：脑瘫。

　　蔷薇第二天就出了院。她每天定时来看邦妮，也定时向瑞恩打听牧的消息。阿梅看出林小姐的焦灼和忧惧，孩子状况不好，牧先生又没有音讯，这可怎么办好？阿梅自作主张地为孩子准备了一件印着大红牡丹的肚兜，说是辟邪，还能保佑孩子。蔷薇想到邦妮到时候穿着这件乡里乡气的肚兜，牧一定会皱着眉头说：就算婴儿，也有她的自尊和审美，你不能这么打扮她。

　　蔷薇想起牧和邦妮其乐融融地散步，吹晚风，她心里的幸福感又深了下去。在孩子早产之前，牧就说过，要亲眼看着邦妮出生。如今他却音讯全无。她一天比一天更担心牧。

　　两周之后，邦妮终于离开了保温箱，蔷薇开始忍受乳水外溢的胀痛。她和阿梅一起把邦妮接回来。医生特别有交代，不能让孩子感染一点细菌。她们轮番熬夜，生怕有任何闪失。两个女人以传统中国最老旧的方法，养育邦妮，养育牧的骨肉。蔷薇有时候半夜起来给邦妮喂奶、换尿布，邦妮的眼睛睁开三分之二，那样黝黑专注地盯着她，她的泪水就下来了：“看吧，孩子，过些天可能就看不到了。可惜你现在太小，记不住你妈妈的模样。”蔷薇的泪水流到邦妮的婴儿床上，混进邦妮乳香气浓重的褥子里。蔷薇有时候喂完奶，就在邦妮的小床边呆坐好几个钟头。

　　阿梅一天不知道问几遍：“林小姐，都这么多天了，牧先生怎么还没回来？”

　　蔷薇看着怀里的邦妮，甚至开始怀疑牧是否从此消失不见。如果真是那样，她该带着邦妮往哪里去呢？牧的杳无音讯，让蔷薇担忧，更让她变得不习惯。她又开始失眠，常常在半梦半醒中，她恍惚听见了房门开启的声音，或是门外的刹车声，她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她开始想念牧。

　　有一天夜里，蔷薇下楼给邦妮倒牛奶，突然看见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牧先生！”她一头冲进去，却看见打扫卫生的阿梅。

　　“林小姐，是我。这书房好久没有打扫了，我进来收拾一下。”

　　“哦。”蔷薇恍恍惚惚退出去，关上房门。她走下楼梯的时候，突然幻想下一秒就看见牧，他就站在餐厅的落地窗那里抽烟，清寂的灯光簇拥他，簇拥着她最熟悉、最想见到的牧杏之。

　　但这所房子似乎彻底空了。蔷薇起初总是想，牧什么时候回来？如今她想的是，牧还会不会回来？

　　她走进婴儿房，那里是牧布置的满屋嫩绿。她看着那盏墨绿色鸽子蛋台灯，想起牧带着她去买台灯的情景，他拿着台灯，跟她讨论邦妮的中文名字，他念着“牧韵苓”的时候，是天下最温暖的父亲。蔷薇打开台灯，灯管的光寂寂然铺满整间屋子，她忽然流了泪。

　　邦妮在足月之后，脾气变得大了，常常在夜里哭闹不止。阿梅抱着她整个房子里转悠，拍着她唱家乡童谣：“叫伊淘淘米，揿脱仔饭箩底；叫伊豁豁水，撅起屁股摸螺蛳……”邦妮就在这荒腔走板的儿歌里，沉沉睡去。

　　蔷薇发着呆，感到一种崭新的绝望。如果牧真的一去不归，她的人生将走向另一种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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