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惊险
随着蔷薇的身宽体胖，牧的种种规定，也变得宽大起来。他不仅允许蔷薇吃一些以前禁止的中餐，也不再严格规定蔷薇的起床时间。蔷薇常常除了写论文之外，就总是静静地待在那间婴儿房里，看看书，与腹中孩子作伴。
婴儿房的设施隔几天就增添一些新花样，全是牧买的：音乐盒，卡通壁纸，彩色积木，玩偶背包……直到东西太多，牧认为它们的拥挤影响了房间的整体美感时，他才另辟一个房间，专门存放女儿用品。
蔷薇有时候在夜里轻声对腹中的孩子说：“邦妮，你会有一个过度宠溺你的爸爸。”
有一次，牧在傍晚回来，进婴儿房看见了正在看书的蔷薇。她一身素衣沐浴着夕阳，隆起的腹部让她看过去像一幅圣母图。他看痴了几秒，才走过去叫她：“薇薇安。”
“牧先生。”蔷薇放下书。
“在看什么？”牧在她身旁坐下来。
“一本旧书。”
牧捡起那本《小窗幽记》，书脊破了一半，再翻看封底，竟是1985年出版的。“这本书的确够老的。”
“我们家的传家宝之一。”蔷薇说。
“薇薇安，”牧的神色有点玄虚，“我今天也给你带回来一件宝贝。”
“什么？”蔷薇纳闷。
牧从身后拿出一个塑胶袋装好的东西，“我把它给你找回来了。”
蔷薇愣了一愣，她那个锈蚀的储钱罐，跟了她三十年的储钱罐，如今完好地回来了。她接过来，心里一阵感激，“牧先生，谢谢你。”
“我说过，我会帮你找回来的。”牧的声音柔了下去。
蔷薇冷不丁转眼，看见牧的深眼窝里，盛着满满的都是期待，期待什么呢，她不敢想。“牧先生，你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她扯开话题。
“还用说吗。我真是费了不少劲。”牧的口气像孩子在邀功。他当然费了不少劲，接连几个星期，花了一大笔钱，雇了好些人，搜寻垃圾站、垃圾场，好歹把这个废铜烂铁找了回来。
“谢谢你。”
“以后你收起来就好，不要给邦妮碰。这个东西细菌太多。”牧又摆出了他的洁癖本性。
蔷薇想起那天早晨，一身西装革履的牧先生，站在垃圾堆里，奋不顾身地找她的储钱罐。他那么洁癖，洁癖到连喝水都要喝蒸馏水的人，却为了一个储钱罐，钻进了垃圾堆，弄废了一身上好的西装。此时，蔷薇几乎确信：牧是认真了，他对她认真了。
牧拿过窗台上的一个音乐盒，拧好发条，里面叮铃铃唱起肖邦的夜曲。
牧说，“以后，让它陪着邦妮入睡。”
“或许她将来喜欢的是摇滚。”蔷薇笑道。
“我的邦妮，将来一定会喜欢红楼梦，喜欢肖邦，喜欢米罗，她也一定会成为全天下最美的女人。”牧的眼里全是憧憬。
“也许，她只想做一个最平常的女人。”
牧看看蔷薇，“不管怎样，邦妮在我心里都是最美的。”
后来蔷薇回想起来，那天下午他们低声谈论孩子的未来，几乎像一个真正的家庭，一个正常的、健全的家庭，这个下午，他们如此毫无芥蒂，如此交心温情。
音乐盒的声音渐渐慢下来，牧正要再去拧发条，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安娜？”
是秦若娜。
牧一边听着电话，一边走出了婴儿房。
牧再进来的时候，脸色变了，刚刚神采奕奕的面孔一时间全是疲惫和担忧。
蔷薇看出一点端倪，“牧先生？”
牧抱歉地说：“薇薇安，我母亲出了事，我得去英国，大概一个月吧。这段时间，你的饮食起居就由阿梅来安排。如果有重要的事，阿梅会给瑞恩打电话。瑞恩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当然记得。
“我真抱歉，”牧伸手握住蔷薇的肩膀，“薇薇安，我本应该陪着你的。”
“牧先生，我没关系。”蔷薇看见牧的眼神中掠过一丝苦楚，那种她没有见过的苦楚，苦得没有自信，甚至六神无主。
“预产期是十个星期之后，我一定会在那之前回来。”
“嗯。”
牧穿好外套，“薇薇安，我先走了，至于邦妮，请你一定照顾好她。我一定回来守着她出生。”
“牧先生，我会的。”
牧乏力地跟蔷薇道了声再见，就匆匆下楼。他连晚餐也没吃，就径直出门奔去了机场。
阿梅端来晚餐，费解地嘀咕，“什么事比林小姐养胎还重要？竟然要出门一个月。这个牧先生……”
蔷薇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开始为牧担心。
让她想不到的是，腹痛在第二天晚上就决堤一样地来了。牧算准的预产期都是两个半月之后，她根本没有防备，这个晚上，邦妮就要降生了。
蔷薇从睡梦中痛醒的时候，立刻感到一阵不妙。她起床下楼去找阿梅，疼痛来得撕心裂肺，蔷薇从卧房走到楼梯，花了整整十分钟的时间，确切地说，她是爬过去的。她想要叫阿梅，张嘴却出不来声音，她感到腹部像是被一把利刃攫住了，在搅动。蔷薇的睡衣湿了个透，她在迷离的视线里，看见楼梯口的栏杆歪七扭八，她阵阵眩晕。
“阿梅……”蔷薇爬到楼梯口，她想撑起身子，腰腹却早已瘫软无力。她觉得婴儿在踢她的子宫，又像是一把重锤在腹内挥打，身体里像是有什么地方碎掉了。她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声，急促又虚弱地在耳边游移，她立刻有一个不详的预感：她的孩子！
蔷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沿着楼梯边上一路往下挪，挪过了客厅，又挪过餐厅，她在几乎完全丧失的神智中，挪到餐桌边上，伸手打掉了桌上的一个玻璃杯。
清脆的破碎音终于惊动了阿梅。半分钟内，阿梅的房门开了，她一边整着睡衣，一边往外瞧。阿梅看见已经瘫软在地的蔷薇，她身下是殷红的血迹。
阿梅尖叫了一声：“上帝！老天爷！”
蔷薇在半迷糊的意识里，倒进阿梅的怀中。阿梅急急地掐她人中，又慌乱地跟她说话：“林小姐，你不要吓我！你坚持住！”
蔷薇勉强说了个“好”。阿梅好歹还算冷静，她立刻找来手机打急救电话，打完急救电话又拨通瑞恩的电话。蔷薇没听清她跟瑞恩说了些什么。只是在一片虚无的剧痛里，昏迷了过去。
蔷薇在一片耳鸣声中，睁开眼，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一部急救车里，脸上罩着氧气罩。她微微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剧痛压了下去。她感到腹中的剧痛仍旧是真切的、沉重的，她勉强深吸一口气，问旁边的蓝眼睛医生：“请问我的孩子……”
医生握住她的手，“放心，孩子还在。”
蔷薇松了口气，再度昏迷过去。
阿梅在一旁泪眼婆娑，已然没了主心骨，她不停地用她的家乡方言念叨：“保佑林小姐没事啊！保佑林小姐不要出事……保佑孩子不要出事……”
急救车飞速开到了附近的一家医院，瑞恩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半夜接到牧宅的电话，就已经知道有什么事不妙，于是赶紧问清状况，驱车来了医院。
急救车里的孕妇被推出来，瑞恩认出那就是上回在湖畔酒吧里见过的薇薇安。跟着出来的是给他电话的阿梅。他看见那救护担架里的斑斑血迹，心里顿时一震——史蒂文的孩子大概凶多吉少了。他跟着救护车到达急救室门口，满心都是焦灼。手术室的灯亮了，像一双赤红的眼睛，森森盯着走廊。
瑞恩在椅子里坐下来，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几句圣经。
“请问是瑞恩先生吗？”阿梅坐到旁边来。她脸上还有因为惊恐留下的泪痕。
“你就是阿梅？”
“是的，瑞恩先生。我好担心林小姐……”
瑞恩握住阿梅的手，“上帝会保佑她的。”
“我只知道林小姐人好。她不该出事……瑞恩先生，你能不能联系到牧先生？”
“真抱歉，史蒂文从去了伦敦之后，我就联系不上他了。”
“伦敦？”阿梅一惊。
“是啊，伦敦。他只说家里出了事情，就托我照顾薇薇安。”
“这可怎么办……”阿梅又慌了，“林小姐出这么大的事，牧先生又不在，这可怎么办呢……”
“不要急，上帝会保佑她，也会保佑史蒂文。”
瑞恩的温润嗓音暂时让阿梅安定下来。她抬头看着那盏通红的灯，心里不住地祈祷，皇天后土佛祖老天拜了个遍。
手术进行到接近凌晨，阿梅觉得简直像是过了一整年。她看见手术室的门开了，蔷薇被推出来，她又看到一个小小的箱子也被推出来，近了，她看见里面是一个红彤彤的小肉体，手掌般大，皱着脸皮，紧闭着眼睛。她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就一阵狂喜，她顾不上什么，就立刻扶着蔷薇的病床，对着昏睡中的蔷薇说：“林小姐，看见了吗？！你和牧先生的孩子！你们的孩子出生了！”
瑞恩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闭上眼说：“感谢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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