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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意外


  蔷薇进了卧室,心跳仍旧没有平息。她躺下来,牧的吻,牧的拥抱,牧的气息,像一张网把她牢牢裹住。她不记得他刚刚吻她的时候,自己是否回应过,她只是很清楚,如果再有几次,她一定会变得沉沦,再往下沉沦……

  邦妮就睡在她身旁,枕着一块小枕头,粉嫩的婴儿脸映着月光,像一幅圣子图。她看着邦妮身上从她那里取走的东西:额头,耳垂,眼睛,指甲……邦妮的鼻子和嘴巴都像极了牧,邦妮成功地复制了他俩,复制得如此惊人。她吻了吻邦妮的额头,又盯着看了好久,才入睡。

  凌晨蔷薇就醒过来了。天光像朗月,浅浅地漫进来,屋子里几乎不变昼夜。蔷薇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瞧邦妮。她转过头,却吓了一跳——牧就坐在床边,俯身看着邦妮,也顺便看着她。

  “牧先生!”

  “早安,蔷薇。”牧意外叫了蔷薇的真名字。

  “牧先生,我不觉得你可以在别人睡觉的时候进来……窥探隐私。”蔷薇搜索了几秒,才搜索出“窥探隐私”这项罪名。说出口,她又觉得荒唐,这种交易,她还要什么隐私?

  “我是来看邦妮的。”牧名正言顺。

  “……我明明锁了房门。”

  “我有备用钥匙。”牧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牧先生,你作为重感冒患者,应该好好在房间里休息。邦妮体质差,万一你的感冒传染给她了怎么办?”

  牧笑笑,“我的烧退了很多。况且我只是远远地看看她,并没有肢体接触。再说,邦妮是我的亲生女儿。”

  “邦妮现在有我照顾就好。”

  “我下去给邦妮准备早餐,你也下来吧——如果睡不着的话。”

  “时间还早,我……再躺一会儿。”

  牧笑着走出房间,丢给蔷薇一句:“薇薇安,你的睡姿可不怎么好看。”

  蔷薇心里一堵,又好气又好笑。牧关了房门,还假模假式地帮她锁上了。牧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或者说他可以厚着脸皮忘掉之前对你做过的一切合规矩的、不合规矩的事情。他昨晚的侵略在蔷薇这里扎了根,刻下了痕,他自己却一点都没有尴尬。果然是老手,跟他认真计较你就输了,蔷薇想。

  早餐的时候,阿梅慌慌张张地来请辞,说是老家的父亲病重了,她得回去。

  牧什么都没有问,他只说:“我帮你订机票吧。家人的事情是大事。”

  阿梅感激地说,“谢谢牧先生。”

  牧腾出一只手去给邦妮喂奶,襁褓中的邦妮显得很瘦弱,牧的大手几乎遮住她半个身体。他的眼睛就那样微苦、深情地凝视着邦妮,蔷薇看着他们,觉得真是天生般配,牧是一个爱孩子入骨的父亲。蔷薇想,她的女儿比她要幸运,因为她自己连父亲的相貌都不清楚,一面也没见过。邦妮可以拥有最长远深厚的父爱,她很安慰。

  “牧先生,我帮你捆一下吧,邦妮的包裹松了。”阿梅习惯把“襁褓”说成“包裹”。阿梅接过孩子,“你看,这样……先绕一下,扎好,再把下面的也折上去……就这样,捆好。”阿梅的动作果断利落,像一个经验繁多的老母亲。

  牧看着阿梅,有些不舍。他知道,阿梅一走,再找来的女佣一定不如阿梅这般细心,这般负责。

  阿梅在第二天就离开了。牧帮她安排了所有行程,她走时他还问:“阿梅,你还会不会再来美国?”阿梅摇摇头说不了。牧有点失望,他最后试图挽留也无果。照顾邦妮,阿梅绝对是最好的人选。他开始努力地找新佣人,却总在面试的时候就把人家淘汰。蔷薇回学校见了几次导师,交了几篇论文,得到的答复是,最迟十一月份就可以毕业了,蔷薇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发紧:那表示,她和邦妮的相处时日不多了。

  邦妮一天天长大,却不见长胖一丁点。她的小脸几乎小到没有,哭闹时候的动静也不大,像受了气憋着委屈似的,那双来自牧的黑眼睛里,总是有点苦涩。牧开始犯愁,他每天只要有空就找家庭医生——一个为了邦妮新请的儿科医生——来为邦妮检查身体。医生总是识时务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她只是体质差一些,你们务必注意,不能让她染上任何细菌。后来蔷薇才知道,医生的那些安慰话只是在她面前说说,牧早已跟医生深谈过,他既知道邦妮患脑瘫的百分率,也明白邦妮从出生起就跟一般的婴儿不一样,也许一场高烧就能让她变成聋哑人或是盲女。牧告诉医生,这些都要瞒着蔷薇。

  蔷薇发觉牧的心事多了起来。他原本在邦妮生下来以后就戒了烟,如今又开始抽。牧有时候去露台上抽烟,抽完烟一定要漱口、洗手,才去抱邦妮。

  有一次蔷薇抱着邦妮在客厅里听音乐,喂奶,牧拿着DV机走近她俩,要蔷薇对着镜头说几句话。蔷薇一时间想不起来说什么,就把邦妮抱起来拿起她的小手冲着镜头摇了摇,“邦妮以后一定会特别美。今天邦妮两个月了,邦妮很开心,是不是?”

  “这个很有纪念价值。”牧的话里恍惚有点悲凉的成分。

  蔷薇苦笑,“以后我回了中国,你要是想起来,就把邦妮的照片和视频发给我看看,我会很感激的。”

  牧手里的DV机缓缓地落下来,他没有回答蔷薇,只是放下DV机,把邦妮从她手里抱过来,上楼去了婴儿房。

  蔷薇打开DV,那个长镜头从婴儿房开始,穿过常常的走道,下楼,定格在她和邦妮这里,然后镜头缓缓下落,最后一个画面变成了地板。在镜头关掉之前,她听见牧的一声叹息。

  牧做了半个月父亲,已经十分条理清晰,他亲自揽下为邦妮喂奶这项工作。他在冰箱里放了两排一共六支同样大小的奶瓶,其中三个来自蔷薇的母乳,另外三个是他精挑细选过的优质牛奶。每个奶瓶都标了一条红色的刻度线,他像化验员一样精准仔细地把握质量,每一次,都按教科书上说的,给邦妮吃定量的母乳或牛奶。他甚至不敢带邦妮出门,生怕有一丁点闪失。

  后来,在医生的允许下,牧才决定带邦妮去市郊的公园散散步,照照太阳。

  出游那天,两个月大的邦妮被牧打扮成了一个古典公主:头上是细蕾丝编成的窄沿帽,身上穿了一件小小的粉绿色泡泡裙,泡泡裙包裹着略瘦的邦妮,里显得有点空旷。为了这次散步,牧花了一个小时,从婴儿房的橱柜里给邦妮挑了一双合脚的舒适的小鞋子,他还另外交给蔷薇一把阳伞,以确保邦妮接收到的阳光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们推着婴儿车走在公园里,蔷薇只要抬眼看着蓝天,就会错觉那团团白云是家乡的云,那湛蓝的天空是家乡的天,而身旁的男人是她的丈夫,摇篮里的婴儿是他们最可爱的孩子……她收回视线,看见公园里那么多白皮肤蓝眼睛的美国人,心里就会扯痛一下。牧和邦妮,成了她留恋这片异国土地的唯一理由。

  “薇薇安,我觉得邦妮可能更适合蓝色。”牧突然说。他简直对任何颜色、任何衣饰都不满意,他觉得它们统统配不上他的邦妮。

  “我倒觉得,任何颜色她穿起来都好看。”蔷薇说。

  牧蹲下来,对邦妮说:“邦妮,今天是你第一天出来晒太阳。你看,现在是秋天,这里是圣保罗市最美的公园。那是湖水,湖水是淡蓝色的,那边有橡树,还有落叶,落叶是棕色的,天空是蓝色的……”

  蔷薇看着牧一点一点,语气如孩童一般稚嫩,这是天性的父爱使然。牧在教邦妮认识颜色,认识最好的大自然,最好的天空和阳光。这是多么温馨烂漫的一副天伦图,过不了多久,她就要跟它说再见。

  蔷薇顺着牧的声音,看向那一汪湖水,一个浓浓的紫色长裙的背影倏地跃进她的视线,女人步态徐缓,挽着一个亚洲男人的手臂。蔷薇顿时觉得那个身影有点面熟。等紫色长裙转过身来,她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那么明媚娇艳的女人,不是秦若娜又是谁?这个世界小得没法说。她被击中,不是秦若娜本人,而是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看上去已经怀胎八月的腹部!

  蔷薇转眼,看见牧已经从婴儿车边站起来,他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凝视着秦若娜,还有她肚子里不属于牧的孩子,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

  蔷薇心里阵阵打鼓,秦若娜曾经梨花带雨地对她说,因为流产已经不能再生育,而牧也口口声声说他欠了秦若娜——究竟谁欠了谁的?秦若娜身边的男人,也许是她腹中孩子父亲的男人,与牧对视一瞬,便立刻转开视线,眼里有掩藏不住的心虚。

  秦若娜瞪着眼,嘴巴微张。她大概从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跟牧偶遇。冤家路窄。

  气氛在秋日的阳光里快要降到冰点,周围仿佛寂静无声,只听见小邦妮咿咿呀呀的小声吵闹。

  还是秦若娜先开口,“史蒂文,好久不见。”

  牧眼里的怒火快要漫出来,不只是怒火,还有某种惊愕、错乱、茫然以及悲愤。蔷薇在一阵慌乱中得出结论:秦若娜骗了牧八年多,也许还不止一个孩子这么简单。

  “安娜,你怀孕了。”牧咬着牙,保持他的一点绅士风度。

  “史蒂文……对不起。”秦若娜没有想过要在牧面前败露。但她仍勉强挤出一个笑,介绍身边的亚洲男人,“这位是汤米,汤米陈。汤米,这是史蒂文,我前夫。”

  “史蒂文,你好。”现老公伸出手来握住了前老公的手,仍是那副心虚样。

  牧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好”。

  “薇薇安,你好。”秦若娜似乎此时才注意到蔷薇,“还有这个小家伙,邦妮?”

  “是的,很早之前你就为她取了名字,邦妮。”牧眼里的悲愤更甚。他本来觉得亏欠秦若娜,所以孩子的英文名都让她事先想好。如今却不是他亏欠人家,而是人家戏耍了他。

  牧笑了笑,有点冷,又有点苦,“薇薇安,我们回去。”

  蔷薇把邦妮婴儿车的遮阳布拉好,对秦若娜说了声“再见”。牧转身就走,那个冷笑在他脸上一下子收住,变成某种凄楚的无奈。

  “史蒂文!”秦若娜在背后喊了一声。

  牧停住脚步,却并未回头。

  “过几天我去看邦妮!”

  牧听了头也没回,径直朝停车场走。蔷薇推着婴儿车在他身后追,她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牧,牧从未像现在这样,情绪发作都能撇下邦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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