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相融

　　上了车，蔷薇才看见牧那双悲愤的深眼窝，此时蓄积了泪水似的变得微红。

　　“牧先生？”蔷薇试探地叫了一声。她自然不用问发生了什么事，以牧的个性，他是情愿把事情都烂在心里的那种人。

　　牧一句话也没有，一路开车回家，路上好几次都差点闯了红灯。回到大宅，他就把自己关进书房。

　　傍晚蔷薇准备好晚餐去敲门，他也没有半句话。蔷薇有点担心，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牧睡在书房的长沙发里，用手背挡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睡着了。

　　蔷薇小声叫了一句：“牧先生，要不要吃晚餐？”

　　牧低声说，“邦妮呢？”

　　“我刚喂过奶，她现在睡了。”

　　“你先下去。我不饿。”

　　蔷薇没再继续劝。她知道这个时候该给他空间。

　　晚上七点，蔷薇一个人吃完了晚餐，接到了系里教授打来的电话。

　　“薇薇安，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蔷薇的心跳立刻加速。

　　“你的论文通过了。我跟安东尼教授同意你毕业，也就是说，你在年底之前就能毕业，能拿到博士学位了。恭喜你，薇薇安！”

　　“谢谢！谢谢你教授。”此时蔷薇的心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雀跃，更多的是一种难过。按照计划，她拿到学位，就要离开，回国，抓住副主编的饭碗，从此平淡此生。邦妮呢？她心底一阵尖利的揪痛，邦妮从此与她隔了太平洋，并且永不相见。如果牧肯不计前嫌地给她发一些邦妮的照片或是视频，她已经无上感激了。

　　蔷薇从餐桌边起身，梦游般的整理好所有的餐具，又上楼去看看邦妮是不是醒了，有没有尿床。如今她形成了习惯，只要邦妮不在身边，她每隔几分钟就要去看看她，生怕她不舒服，或是醒了干瞪眼看着天花板。天生的母性，让她和牧一样，总觉得不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的孩子一定在受罪。

　　蔷薇打开房门，看见依然熟睡中的邦妮，她睡得那么沉，那么认真。蔷薇靠近一点，邦妮细小柔弱的呼吸吐纳在她的额角，她摸摸邦妮的小拳头，“邦妮，也许过一阵子，妈妈就要回中国了。可惜不能带你回去。但你有爸爸照顾，我也很放心。记住，妈妈虽然不能跟你一直在一起，但你永远都有一个最爱你的妈妈……”

　　蔷薇的眼泪滴在邦妮的羊绒被上，此时邦妮小手轻轻一颤，醒了。她马上把孩子抱起来，摸了摸尿不湿，还是干爽的。于是她把邦妮抱进怀里，掀开自己的衣服，还不等她喂，邦妮已经自己找到了□□，轻轻含在了嘴里。这还是第一次。蔷薇一阵惊喜。邦妮每吸一口奶汁，就发出一声短促而满足的喘息。而蔷薇觉得这一刻，她们才彻底完成了血肉贯通，她和她的女儿。

　　邦妮吃完奶，用两只黑亮的眼睛看着蔷薇，嘴巴里嘤嘤地讲着婴儿语言。邦妮总是用婴儿语言对蔷薇讲一些情绪，一些她听不懂的婴儿世界的感知。蔷薇也就听懂了似的跟邦妮讲着话。她们彼此呢喃，用对方不懂的语言喋喋不休，说着许多血浓于水、天经地义的甜蜜傻话。

　　蔷薇不知不觉中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了一长串，突然破晓似的，止不住。小邦妮一点也不懂母亲眼泪的意义，她仍旧操着一口脆嫩的婴儿语言，在蔷薇怀里吮着拇指。

　　邦妮吮着手指就睡着了。墙上的挂钟轻轻敲了八点钟，蔷薇回过神来，放好邦妮，又去书房。

　　她推开书房的门，看见牧先生仍旧躺在那张沙发里，还是那个姿势，

　　她叫了一声“牧先生？”

　　“几点了？”牧的声音懒洋洋的。

　　“晚上八点了。”

　　“邦妮呢？”

　　“刚刚睡下。”

　　“嗯……”牧翻个身，坐起来。

　　蔷薇这才闻见一股相当沉闷的酒精气味，茶几上还放着一个酒杯。“牧先生，你喝酒了？”

　　牧抬起头，“薇薇安，你要不要也喝一点？算了，邦妮还要人照顾。”他又拍拍身边的沙发，“过来陪我坐一下？”

　　蔷薇在他身边坐下来，“牧先生，你有心事。”她向来不打探他的隐私，但看见他喝酒的那一刹那，她却突然很心疼，就像心疼邦妮那样。

　　牧看着蔷薇，微红的眼里恍惚还有点泪痕，他没打算跟蔷薇讲心事。“薇薇安，如果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你会不会考虑？”

　　“牧先生，你想让我留在这里？”

　　“我们一直都心照不宣，不是吗？”牧的嘴角又出现了久违的雅痞笑容。

　　“是。”

　　“我想让你留下。”牧认真地看着蔷薇。

　　蔷薇这才发现，牧已经喝了不少的酒，并且还不是香槟、朗姆酒之类的，而是烈性的高度酒。

　　“牧先生……”蔷薇考虑着措辞，“你也知道，我最近一直在准备我的毕业论文。我也接到了导师的电话，说我的论文通过了……”她看见牧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然后呢？”牧问。

　　“然后，我要准备回国的一些事了。”

　　“然后，你从此都再也见不到邦妮了。”牧突然阴冷下来。

　　“这不是我们协议里商量好了的吗？”

　　“协议？”牧冷笑一下，酒精味也跟着变得浓烈，“任何协议都是我说了算。薇薇安，我不止一次告诉过你，我很中意你——不，我喜欢上了你，我也很在乎邦妮。我认为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也留在邦妮身边，是你最好的选择。”

　　“牧先生，似乎你中意的东西，就必须被你握得住。”蔷薇有点愤懑。尽管她万般舍不得邦妮。

　　牧笑了笑，没说话。他倒了半杯白兰地，一口喝干。他放下杯子，对蔷薇说，“协议里说，你可以每周六过来看邦妮。”

　　“是的。我离开后，也还有探望的权力。在我回国之前，我相信你不会食言。”

　　“如果我说，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呢？”牧靠近了一点。

　　“我一定会来看她，不管暴雨还是大雪。在我回中国前。”

　　牧突然强硬起来，“如果你走了，我不会允许你来见她。因为你终究是要回去的，她终究会在一个单亲家庭里长大——也许我会再找个女人照顾邦妮。你以为邦妮还会记得有另外一个亲生母亲这回事？！”

　　蔷薇也不知哪里来的骨气，“不管你怎么改变主意，邦妮是我的女儿，这是事实。即使她永远都无法跟我想见，也改变不了我是她亲生母亲的这个事实！”

　　“薇薇安，听着，只有跟我在一起，你才是她的母亲。就像协议里说的，出了这座宅子，你什么都不是！”

　　蔷薇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两转，终于还是溢了出来。再待下去，她一定崩溃。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外走。谁知还没有走出门，已经被追上来的牧一把拉进怀里，“薇薇安，我说不让你走，你就休想出这个门！”

　　牧的酒精气息急促地吹在蔷薇的耳际。她意识到事情不妙，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牧打横抱起，转身就把她扔在了沙发里，他的大手已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攫住了她。

　　蔷薇浑身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推开牧，却仍被按回沙发里。牧的气息蛮横又急促地吐纳在蔷薇的耳际，“薇薇安，在你面前我做了那么久的绅士，如今我不想再绅士了……”

　　这一刻，蔷薇突然感到一阵悲壮：牧用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完成了他们之间的贯通与融合，他们真正血肉相融了。肉体在肉体上跋涉，那些天经地义的纲常、羞涩，此刻几近成了虚诞。

　　他变成一池深潭，步步生莲。

　　蔷薇突然睁开了眼，看见牧微红的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泪。她竟然莫名有点心疼。心疼他的暴虐和凛冽，也心疼他那双眼睛里深藏不见的苦楚心事。

　　蔷薇的冷和无谓，让牧突然醒了过来。

　　“薇薇安……”牧坐在沙发边上，眼睛看着窗外，像看一个不知名的抽象远方。

　　“牧先生，我该回房间了。”蔷薇冷静地起身，穿好她的睡衣。

　　牧没有回头看她一下，也没有一句话。他一脸微苦，还有未完的眼泪。

　　蔷薇离开了书房，顺手带上房门。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空气冷下来，牧感到一阵寂寞。他从未发觉，寂寞原来是如此具体的东西，此刻就在他眼前，就在他耳畔。他穿上睡衣，点了一支烟。那书桌上还放着他每天不知看几遍的怀表，一个老古董，是他母亲陪嫁的宝贝物件。怀表里有一张六十年代的相片，里面的母亲俊美无比，眼梢是少女式的天真烂漫。母亲曾经那样美过。

　　参加母亲葬礼的时候，邦妮正好满月，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女儿已经诞生。那些天，他在英国断绝了与美国的一切联系，于病床前陪伴母亲整整十天，母亲终于还是没有挺住。好在有亲生儿子送终。他父亲在葬礼的时候出现了，看着墓碑上前妻的照片，脸上的悲戚还是真切的。

　　他跟父亲没什么话可说，当年他们家还在伦敦，他父亲出轨搭上爱尔兰女模特，母亲的胃病变得一天比一天更严重。母亲离婚后，他们母子从父亲那里分得了数目相当可观的家族财产，母亲也保留了牧式企业股东的身份。年少的牧杏之开始厌弃伦敦，厌弃英国，甚至厌弃自己讲一口英国伦敦味的英语。来到美国之后，他凭着自己的计算机代码创了业，并且买屋置地，他想，离开父亲他也可以单打独斗过得很好。

　　当初他觉得母亲太孤单，一个人在英国苦捱，想让母亲来美国，谁知母亲后来找了个律师又结了婚，从此跟他打电话都少了，很快母亲在伦敦又生了个弟弟。他母亲几乎不来美国看他，据说是因为他像他父亲，像得神似。

　　他想，母亲一辈子最爱的还是父亲，爱到空有思念，却无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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