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深情

　　八点钟，牧来敲门，问：“薇薇安，起床了吗？”情绪正常的时候，牧总是叫她“薇薇安”。

　　蔷薇打开门，看见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牧：他穿着一身熨烫良好的西服，头发仔细地修理过了，精神抖擞地根根竖着，胡须也剃得很干净，唇角的笑容又好看又诚恳，他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如此阳光明媚的牧杏之，几乎吓了蔷薇一跳。

　　“牧先生……”

　　“你精神不大好？”

　　“昨天帮你不老实，我被她闹的。”蔷薇随便找借口。

　　“我让人准备了早餐。”牧笑了笑。他似乎完全没有为昨晚发生的事情感到抱歉或者难为情。

　　“谢谢你。我就下楼。”反正也打算走了，蔷薇也没什么可难为情的。这一刻，她发现如此和颜悦色、阳光明媚的牧，让她实在难以割舍。

　　“你先下去，我要看一看邦妮。”牧说。

　　蔷薇把牧让进屋，帮他带上房门。

　　走到餐厅，蔷薇更吃了一惊——她看见一个起码有一百公斤重的黑女人在忙前忙后地做蔬菜沙拉。

　　“美丽的女士，早安！”黑女人转过身来，朝蔷薇露出一个十分职业的笑容，“我是今天早上才来的。我叫阿曼达。”

　　“嗨，阿曼达。”蔷薇也笑笑，笑得很疲惫。

　　阿曼达摆好餐盘，对蔷薇说，“薇薇安，可以吃了。我上楼去叫史蒂文。”

　　蔷薇坐下来，看见那一盘毫无色泽的营养食物，她就饱了。她开始想念阿梅炖的鸡汤。

　　牧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把一个大号的红宝石戒指放在蔷薇面前。

　　“送给你的，薇薇安。”牧笑得有点讨好。

　　红宝石躺在一个蓝丝绒盒子里，它在餐厅的灼灼灯火中，光芒四射。

　　蔷薇把戒指推还给牧，“牧先生，谢谢你，我不能收。”

　　“我只是感谢你为我生下了邦妮，没有别的用意。你以为我要用这颗红宝石来对你表示什么吗？”牧说完就后悔。不是向她赔礼道歉的吗？怎么话到临头又变成了盛气凌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这个意思。

　　“薇薇安，你听我说。昨晚……我喝了酒，况且也情绪不好，所以对你……希望你不要因此不开心。”上床这回事，对于牧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和谁上床，去哪里上床，他只当游戏人生，并非正事。但面对蔷薇，他不敢把随便的那一套用在她身上。他撇开视线，思忖着措辞，“薇薇安，我刚刚去看了邦妮，我突然发觉她的眼睛其实长得更像你，很漂亮。”

　　蔷薇一时又好气又好笑。牧什么时候也开始巧言令色了。“牧先生，我能问问这戒指的价钱吗？”

　　“这个你不用管。”他反正买多少个都买得起。

　　“那么，我先收下。”蔷薇说。

　　她的爽快有点出乎牧的意料。他原以为他还要多费点唇舌，她才肯接受他的歉意和礼物。

　　“我很高兴，薇薇安。希望你能够一直保留它。”牧深深看着蔷薇，看得她有点慌。

　　“牧先生，安娜小姐什么时候来看邦妮？”蔷薇在一阵慌乱里随便转移话题。她抬眼看看牧，才知道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女人都是不可信的。”牧说了句气话。

　　蔷薇说，“你的邦妮，将来也是女人。”

　　“邦妮能跟她们那种女人比吗？”牧一脸孩子气的愤怒。

　　橱柜边的阿曼达会意地朝他俩一笑。她就算听不懂中文，也看得懂表情。

　　蔷薇没再说话。只要提到邦妮，牧就显得格外认真。

　　牧又说，“本来准备在邦妮出生之前就办一个er，庆祝你将要做母亲的。如今不仅迟了，还迟了这么多。我决定邦妮一百天的时候，我们给她办一个盛大的派对，就像在中国给孩子办满月酒、百天宴。邦妮不能缺了这些。到时候我会请我的朋友，也请来你的朋友，比如……”牧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比如艾玛，比如乔伊。”

　　“就不用请我的朋友了。”蔷薇低着头切火腿。

　　牧笑了笑，“我已经答应艾玛了。别的朋友可以不请，我知道她曾经帮过你不少忙。就当我替你感谢她。”

　　“牧先生……”

　　“好了薇薇安，就这么定了。”

　　蔷薇很明白牧先生的固执和热情。他不仅在拐着弯向她赔罪，也是为了挽留她。况且，为了邦妮，他可以变成那种激情涌上来就收不住的父亲。好在他只说了邀请艾玛和乔伊，反正他俩也知道她生孩子的事，只要学校里的那些朋友还不知道就好。

　　“蔷薇，”牧开始改称呼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真的打算，一毕业就回中国去？”

　　蔷薇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牧先生，我说过……”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牧说，“邦妮需要母亲，你也需要母亲。那我们就把你妈妈接过来。”他说“我们”，仿佛他们已经是一家人。

　　蔷薇深知，以母亲的性子，即使来了美国，也会过得相当不自在。人和土地之间，也需要气息相合，母亲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县城，她的生命力只可能在那个地方生根、散叶然后终止。而她自己呢，她是多么想从头开始，撇弃所有脏乱不堪、颠沛流离的过去，做一个全新的李蔷薇，一个有事业的女人，一个有能力孝敬母亲的女儿。“牧先生，我……”

　　“蔷薇，”牧打断她，“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蔷薇看着他。

　　“我想听你叫我史蒂文。”

　　此时，牧的眼光深深看着蔷薇的眉心，似乎在透过她，看着他们闪烁不定、充满疑虑的未来，他在用最诚恳的方式请求她：为了我，也为了邦妮，留在美国。

　　蔷薇在牧的眼波流转陷入一阵难言的酸楚，她看着他，一句“我必须回去”在心里盘旋良久，还是没有出口。

　　他们就这样盈盈相看，几秒钟的长短，像博弈。

　　此时，阿曼达十分不合时宜、不解风情地走到牧旁边问，“先生，中午需不需要做火腿？如果需要，我现在就出去买。”

　　牧的一腔热血和深情，此刻被阿曼达搅得一团狼狈，他欠了欠身，对阿曼达说，“你看着办吧。”

　　阿曼达说了声“好”，就走开了。

　　牧转回身去切三明治，他不停地用悠悠然的速度把三明治切成一小块，又一小块，连蔷薇都看出他的茫然。

　　“薇薇安，”牧没有抬头，“er就定在后天吧。我会通知能够到场的朋友，也会通知你的朋友艾玛和乔伊。”

　　“谢谢你。”她谢谢他没有给她添更大的乱。她想，后天就后天，她就推迟两天再离开。想到这里，她同时感到一阵暖心，一阵安慰，她的邦妮，她还可以多抱她两天。

　　er那天很热闹。牧在下午五点之前洗了两次澡，因为他对前一次洗完澡喷的古龙水味道不满意，所以就洗掉了重来。

　　孩子由阿曼达照料，蔷薇和牧一起站在门口迎客人。来的客人全是绅士贵妇，晚礼服一件比一件更闪，一件比一件更隆重。傍晚时分，蔷薇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混在贺喜的人群中进来了。

　　“嗨，薇姬！”乔伊毫不顾忌地叫蔷薇的真名字。

　　蔷薇小心地应付说，“乔伊，艾玛没有跟你一起来？”

　　乔伊摊摊手，“史蒂文通知得太突然，艾玛刚好有事，她去了纽约。”

　　“艾玛总是天马行空。”

　　乔伊显得比蔷薇印象中的更熟络。他顺手拈起一小块芝士蛋糕放进嘴巴里，“薇姬，你的那位黑骑士呢？”

　　蔷薇放眼看了看，牧已经混入一小群人里面，去招呼他的一些老伙伴了。其实她在这里纯粹是个多余，除了乔伊之外，所有的人都用不着她来招呼。

　　“你们……怎样？”乔伊喝了一口香槟，含糊不清地问。

　　“什么怎样？”

　　“你跟史蒂文啊？比如……蜜月愉快，新婚幸福之类的？”

　　蔷薇心里哽了一把，“我们就那样。”

　　乔伊笑了笑，笑得有点坏，“薇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俩根本没结婚。”

　　蔷薇顿时一惊，“乔伊？”

　　“你们根本不打算结婚，即便有了孩子。我没说错吧？”

　　“你听谁说的？”蔷薇不善于掩藏，更不善于撒谎。

　　乔伊又喝了口香槟，“这种事，我一看就知道。薇姬，你实在很不善于说谎。或者……”他凑近来，靠近蔷薇的耳朵，“或者我太了解你。虽然我们没见过几次面，但我对你的了解胜过任何一个男人。”

　　蔷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乔伊这个妖孽。

　　“我还知道，你们并不相爱。”这下乔伊说错了。

　　“乔伊，你别自作聪明。”

　　“薇姬，我想，我们之间，总比那位史蒂文来得更和谐，对不对？”乔伊的话越来越暧昧。

　　蔷薇局促地笑笑，对乔伊说，“乔伊，我对你并不感兴趣。”

　　“是吗？”乔伊挑挑眉毛，“我开个玩笑而已。”

　　“乔伊，你的玩笑一点都不高明。”

　　乔伊耸耸肩，“薇姬，我发现你跟艾玛简直是两类人。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成为朋友的。”

　　蔷薇半笑半怒地说，“乔伊，你最好还是对艾玛好一点。她对你可是认真的。”

　　“中国女人经常让人难以捉摸，”乔伊笑着说，“薇姬，这就是我为什么对你感兴趣的地方——我得声明，我没有别的意思。”

　　“在聊什么呢？”是牧的声音。

　　蔷薇转过头，看见牧已经离开那堆人，走到自己身后。

　　“在聊各种东西。”乔伊打着哈哈。

　　“真抱歉，那得打扰一下二位了。”牧搂上蔷薇的肩，“薇薇安，我们得去倒酒了。”他说完伸出自己的右胳膊。

　　“抱歉，乔伊。”蔷薇挽起牧的右臂，往庭院中央走。

　　牧拿起蔷薇的右手，问，“那枚戒指呢？”

　　“嗯？”蔷薇装糊涂。

　　“我送你的红宝石戒指。”

　　“我把它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

　　牧像变魔术似的拿出那枚戒指，“我就知道你没有戴着。来，我现在给你带上。”他不容分说，把那枚戒指套在蔷薇的无名指上。蔷薇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那暗红的宝石在灯光里像一簇火热盛开的海棠。

　　“你戴着它很美，以后不要随便把它摘下来。”牧对她笑得很魅惑。

　　此时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在布置得花团锦簇的宴会场，那些坐在纤白色藤椅中的晚礼裙或是西装们，都端着香槟、葡萄酒或鸡尾酒，等着主人作开场白。

　　牧挽着蔷薇走上搭好的演讲台，司仪递过来一支话筒。

　　“女士们，先生们，”牧说起正式的英文来，有一派彬彬儒生的假象，“今晚，感谢大家光临这里。首先我要为大家介绍站在我身旁的这位女士，薇薇安。”

　　“大家好。”蔷薇勉强笑了笑。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牧继续说，“在两个多月以前，我的女儿，邦妮出生了，是早产。是薇薇安冒着生命危险生下她的。”

　　台下又响起一阵略微热烈些的掌声。

　　“各位，以后你们可以叫我‘邦妮的爸爸’，或者‘幸福的邦妮爸爸’，或者什么别的都行。”牧调侃道，“我拥有了邦妮，也拥有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秋天。就像所有做了父母的人那样，我觉得在邦妮出生以前，我的人生完全是虚诞的，缺乏意义的。以前，我自以为自己是个绅士，是女士们喜爱的骑士，我游走于花丛之中，换过很多个女伴，也许我曾经有过十个琳达、八个苏珊、六个乔安娜——谁知道是多少个呢。如今邦妮的出生，彻底要让那些女士伤心了，因为我决定当个既老土又保守的爸爸，于是，我只好令那些还在等待我的女士伤心了。”

　　人群里一阵哄笑，紧接着又是掌声。

　　“除了邦妮，还有一个女人，也改变了我的人生。”牧的声调柔了下来，他转头看着蔷薇。

　　人们安静下来，等待今晚最罗曼蒂克的一幕上演。蔷薇的心突然跳得厉害。

　　“我想感谢薇薇安，是她，让我的人生观坍塌了一遍，又重建了一遍。她让我更加懂得了爱的意义，也许这样的话讲起来够俗的，但事实是，薇薇安改变了我，让我的生活终于有了梦。”

　　牧的话越说越煽情，蔷薇几乎想要逃避，在座的宾客却已经准备好了表情，预备感动一顿，甚至掉几滴眼泪。

　　牧从西装里拿出一个首饰盒，望着蔷薇，“薇薇安，你改变了我，而且还给我带来了邦妮。我用它来谢谢你，是远远不够的。”他说完，打开盒子，拿出那条缀着钻石的项链，去撩蔷薇的长发。

　　蔷薇下意识往后让了一让，就再也躲不开了——那样深情的牧杏之，此时脉脉地看着她，在一众宾客面前宣告，薇薇安，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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