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真相
牧的烟抽到一大半,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你好。”
“史蒂文。”是秦若娜。
“有事吗?”牧心里开始阵痛。母亲去世,他每次跟秦若娜打照面都阵痛。
秦若娜在电话那头咽了咽口水,仿佛有点难以启齿,“史蒂文,对不起,之前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想……过去看看邦妮。总是缘分一场。”
“等补办er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史蒂文,我……很抱歉。”
牧没有在讲话,直接挂断了手机。他起身走到窗口,又点燃一支烟。烟真是好东西,让你无法自拔的时候不用自拔。
他记得他们母子关系淡漠以后,母亲还给他介绍了好多个结婚对象,但总不成功。秦若娜是母亲的朋友给介绍的,他看到秦若娜的瞬间,就看见了他母亲的影子,都是那种离不开男人的女人,不论贫富,都活得像一株藤,要有男人的肩膀、男人的荷尔蒙来倚仗和滋润。但不知怎的,他看到秦若娜之后就有了结婚的念头。
有一次夜里,他看见躺在枕边的秦若娜,恍惚看见了他母亲。同样风情的眉眼,同样明艳的额头和脸颊。他在那一刻恍悟,原来自己要娶的不是秦若娜,而是在怀念求而不得的母亲的影子。
秦若娜哄她母亲哄得极好,母亲信任秦若娜胜过信任他。因为秦若娜是她的影子,而他则承袭了他父亲。母亲愿意面对另一个自己,却无法面对他父亲。
今天上午在公园看见怀胎八月的秦若娜,他回来以后还冷静着给助手打了电话,让他去查秦若娜,同时也查一下那个叫做汤米陈的男人。
助手傍晚打来电话报告,语气很有些躲闪,仿佛在考虑是不是要给老板留面子。牧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你敢隐瞒一星半点,立刻打辞职报告!”
助手这才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您太太,不,安娜,八年零九个月之前,她跟您结婚,是冲着一纸绿卡来的——当然,这个您当时也知道。您不知道的是,她来美国的时候还带来了她的情人,陈立城,也就是汤米陈,她假装跟您结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回中国过好日子。您对她没有兴趣,她对您也没有兴趣。她把您送给她的首饰、支票全部交给陈立城去兑换现金,陈立城如今在唐人街开了两家饭馆,五家洗衣店——全拜您所赐。您对她没有一点兴趣,自然不会去调查她,注意她。”
牧沉沉地问,“安娜从未流产过,是不是?”
“很抱歉……当时安娜为了离开您,曾经自导自演了一出孩子流产的剧目,还谎称之后就不能再怀孕了。于是她跟您提出离婚,谁知您出于道义,没有答应,而且您母亲也一直认定她。她其实从来没有怀孕,跟您在一起的时候她每次都吃避孕药。你们结婚两年以后就没有性生活了……很抱歉,老板,这个信息不是我刻意调查的,既然您要全部细节,我只好据实相告。”助手很诚恳地在考虑如何给牧留面子,“后来她有她的圈子,您有您的生活,您从来不过问她,她也不过问您的那些天天换的女伴。你们心照不宣,有名无实。您是为了您母亲才跟她保持婚姻关系……她为了顺利离开,去找了中国女人帮你们代孕,并且跟你商量好,孩子生下来就离婚。但事情发生了突变——在确定跟您离婚的半年前,安娜怀了汤米陈的孩子,所以她才提前跟你提出离婚。他们俩现在计划生下孩子以后,就不回中国了,他们打算卖掉餐馆和洗衣店,去南部小城市安家。”
“……我知道了。”牧狠狠捻灭了手里的烟。原来秦若娜帮他找代孕母亲,根本不是为了弥补,而是为了自己到时候全身而退。
“老板,恕我直言,你被一个女人骗了八年多……我真抱歉。”
助手找来的私家侦探效率极高,在半天之内就打探清楚了八年多以前的所有细节。牧放下电话以后,脑中一片空白。如此精明美丽的秦若娜,在他牧杏之腹黑冷静的商人生涯里,留下了香艳又刁钻的一笔。
原来一切都因为秦若娜,秦若娜流产,母亲一度病重。他母亲的思想根本不像传统的中国女人,她认为孩子不是人生的第一要务,如果真的想要孩子,既然秦若娜不能生育,就领养一个好了。母亲对秦若娜的喜欢,简直胜过他这个亲生子。所以当听说他们要离婚,原本时日无多的母亲再度病重入了院。母亲的私人保姆跟秦若娜要好,所以秦若娜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就打来电话通知牧。当晚他就回到那个被他厌弃的伦敦,十天后给母亲送了终。
助手后来又给他打来过电话,问需不需要采取什么“措施”,助手很了解,以牧的个性,那个汤米陈别想在美国混下去了。但牧当时说了一句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话:“我想,算了吧。在邦妮出生之前,以我的个性,一定会让陈和安娜破产。但现在我想还是算了,我得为了邦妮仁慈一点。”
牧脑中空空一片,躺在书房沙发里,往事像默片一样从他眼前过了又过。他觉得空前的孤独,他从不觉得自己怯懦,此刻却怕极了,母亲的离开,秦若娜的欺骗,邦妮的疾病隐患,像一团团巨大的气压,让他除了沉闷还是沉闷。他想,幸好这一刻他还有蔷薇,也许正在隔壁哄着孩子入睡的蔷薇。
他开了一瓶1980年的白兰地,喝掉了一整瓶。酒劲开始发作的时候,蔷薇进来书房,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提回国的事情,他不知哪里来的悲壮怒火,对她做了那样突然的事情。蔷薇走出书房的时候,他心里阵阵发疼,这样的形式与结果,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他真想把那个白兰地酒瓶砸个粉碎。
他想,第二天得给她赔礼道歉。
蔷薇整夜未眠。
小邦妮在半夜就醒了,睁着眼咿咿呀呀,用小拳头蹭着蔷薇的胳膊。蔷薇把细小的邦妮搂进怀里。在告别之前,她要好好地抱一抱她娇小柔软的女儿,好好听一听邦妮的声音,这样的婴儿语言,将是她未来多少年在梦里苦寻不得的天籁。
牧的烈吻、荷尔蒙还融化在蔷薇的皮肤和血液里,她很明白,自己将来回到故乡,想念的不只是邦妮,还有那个冷冽又孤独的牧先生——孤独,只是他在强占她的时候她突然从他眼中看见的。那么悠然雅痞,那么不可一世的牧杏之,在李蔷薇的体内,却成为一个只会索要、只会依赖的孩子。她在那一刻,就突然看见了他的孤独。
邦妮的婴儿气息在她怀里均匀吐纳,这呼吸仿佛与她身体发肤融为一体,她几乎能看见若干个月以后,她在大洋彼岸的中国,深夜里对着天花板想象邦妮长大了一点,又长大一点,那个时候,李蔷薇即使能够平静地开始另一种生活,她的心也死了大半。
蔷薇摸出手机,下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母亲接了电话就问:“蔷薇啊,美国现在是几点?”
“妈,美国现在是半夜。”
“哦。”
“妈,这两天还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今年我也退休了,闲来去广场上教教别人跳舞,我这老胳膊老腿还凑合。”
蔷薇心里犹豫,但她还是问出了口:“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美国找到了一份工作,或者别的什么……你愿不愿意来美国跟我一起生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蔷薇啊,你当初说你要去美国,我就知道,也许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我跟你说啊,你在那边要是碰到个靠谱的男人,就嫁了,当个洋鬼子,一辈子快快活活,不要再像你妈一样过穷日子了……妈虽然想你,但妈更希望你过得好,在那边一辈子衣食无忧,我就放心了……至于我,我还是习惯了在家里,”母亲的语气故作轻松,“你也知道你妈一辈子胆小,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家,连人话都听不懂,我还不得天天鹦鹉学舌,我老都老了,到时候学舌都学不来,还不得闷死!”
蔷薇还没听完,眼泪就下来了。她赶紧说:“妈,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在中国!”
母亲似乎听出一点端倪,“蔷薇啊,你……你不是在那边有男朋友了吧?”
“没有,我没有,真的。”
“不对,你就是……”
“妈,”蔷薇打断母亲,“我就是随口一问。”
“蔷薇,你别顾念你妈,反正我也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你要为自己打算,千万别为了你妈,委屈了你自己,听见没有啊……”
“嗯。”蔷薇拼命点着头,眼泪撒得到处都是。
“蔷薇,你是个孝顺女儿,我知道……”母亲在那头又叹气,“要是你真的喜欢呆在美国,又怕把我一个人丢在中国不放心,那妈也愿意陪你去——跟你开玩笑呢。这么多年来,你外出读书、住校,我不都一个人嘛,也不再乎剩下的几年!”
“妈——”蔷薇苍凉地叫了一声妈,却说不出话来。母亲仿佛感应到什么,也沉默了。半晌,蔷薇说,“妈,你放心,我论文都通过了,年底毕业,年初就能回国……”
“妈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好,妈怎么样都无所谓……听见没有?不用太顾虑我。”
“妈……我还要回去给你买新房子,给你找老伴儿呢,美国有什么好的!”蔷薇说得一阵心疼。
“我这把年纪,还要什么房子、老伴?你好,我就安心喽!蔷薇啊,电话费贵,你可还有什么事儿?”
“……没有什么。”
母亲接着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了几句,掐着秒数挂了电话。
蔷薇放下手机,看着邦妮发愣。现在她不是抛弃女儿,就是抛弃母亲,她总得选一样。邦妮以后有人疼,可母亲就只有她一个,她回不回国,心头都会生生被割掉一块。
哪一头都是割舍,然而,假如割舍母亲,她这辈子就更加过不去。
仿佛有母女连心。邦妮大半夜都枕在蔷薇的胳膊里,手脚不停,漆黑的大眼睛瞧着天花板上的图案,她还不时拿小脑袋蹭一蹭蔷薇的肩膀,像是对母亲做一番挽留似的。蔷薇的眼泪滴在邦妮柔软卷曲的头发里,她默默地看着她,看到了天亮。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87272/956551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