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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赤羽(二)


  童小凤这几日气儿就没顺过。

  先是西边新开的青楼临江仙压价做生意,抢了一大批点绛唇的常客;现下又被派去同那小孩子弈凤一起查案。暗门里,她最是瞧不起这个第十三舵舵主,明明年资浅薄,不过耍弄点脸皮子上的事,又会制点乱七八糟的药丸儿罢了,却不把她这第三舵舵主放在眼里,连同他手下三十号人都同她点绛唇过不去。偏生点绛唇里的姑娘们不争气得很,对弈凤欢喜得不得了,私下里都叫他如玉公子。

  陌上人如玉?

  呸!明明是油头粉面,贼眉鼠眼。

  这样想着,小凤夹着马肚子的腿又恨恨地紧了两下,马儿受了胁迫,发足狂奔。弈凤在她身侧,玉冠长衫,踏马扬鞭。她快,他便轻松地追上,她慢,他亦不着痕迹地慢下来,如同在戏弄她。

  童小凤愤愤地睨过去,弈凤只是望着远处春花浅草,唇角挽着浅浅的弧度,好不悠哉。

  哼,十足十的骚。

  “我有这么好看吗?盯着我一整天了。” 弈凤缓缓开口,头轻轻地扭过来,对着小凤,一脸狡黠的笑。

  “呸,谁盯着你看了?”童小凤唾了一口,一双杏眼瞪着他,泼辣地问:“你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凤娃,看姐姐我美得羞花闭月,挪不开眼了吧?”

  弈凤展颜,本就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时愈发像个小少年,话也是极为坦诚,“正是,小凤在我心里是最好看的。”

  童小凤不妨他如此实诚的回答,脸上竟骤地一热,但毕竟是风月场里练就的本领,稳稳地接着这俏皮话,转而笑道:“哟,看来凤娃也是到了思春的年纪了,不如梧州事了,姐姐替你寻门亲事如何?”

  弈凤笑意愈加深,仰头想了想,道:“我觉着,临江仙的蝶仙不错。”

  临江仙,又是临江仙!

  虽是受命于上官揽狐才开的点绛唇,当做收消息的档口。可这鸨儿一做便是五年,偶尔连童小凤自己都忘了这身份只是个幌子。比如,上月,临江仙的主子蝶仙,挑衅似地登门,说客人太多,想问点绛唇借几位姑娘过去帮忙,银钱照市价的两倍给。

  童小凤听完差点就挥剑捅了她。

  “蝶仙那么老,有什么好。” 童小凤满脑子都是那女人耀武扬威的模样,咬牙切齿道。

  “我倒觉着,女人如酒,越陈越香。”弈凤轻快地答,笑意盎然地望着小凤。

  小凤心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点绛唇做打扫的李婆六十了,是坛陈年佳酿。配你!”

  说完,“驾”了一声,跑上那烟波柳堤。朦胧春意里,瞬时渗了一抹娇俏的明黄。

  弈凤暗笑,梧州这一趟当会很有趣。

  甫入梧州城,二人便发现情势不太对。按说东南内陆,鱼米之乡,少与边境藩国有贸易往来,可是城内络绎行人中却有不少汉人打扮的云苍人。有些高大男人甚至懒得乔装,大喇喇赤膊而行,惊得不少女子抬袖遮面,慌乱退避。

  “倒像是到了云苍地界。” 童小凤低低地说了一句,看向弈凤。

  弈凤神色俨然,随手拦下一个路人,问道:“这位大哥,可否问下,为何梧州城多了这么多外邦人?”

  那路人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兄台有所不知啊,洗剑阁近来广收天下弟子,仰慕洗剑阁剑法的人就全来了呗。”

  童小凤上前一步,奇道,“洗剑阁收徒的规矩不是向来严明?听说每年仅挑选十名根骨清奇的武学苗子做门徒,且皆要经过左使右使的批准?”

  “没错没错,姑娘看来很了解洗剑阁。只是前几月这规矩突然就变了,也不知为何。” 路人摇了摇头,扬长而去。

  “前几月?若猜得没错,正是陈廷安发生意外的时候。” 童小凤面色凝重地望向弈凤,犹疑着道。

  弈凤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笑得狡黠,“没办法了,小凤,只能去当一趟洗剑阁的弟子喽,走!” 说着拉起小凤的手,大步流星。

  “什么小凤,叫姐姐!” 童小凤气得跳脚,正想挥手给他一拳,右手却被缰绳缠着,“哎,马,你的马,马不要了?你给我回来!”

  **

  自亭中失态,虞朝歌已数日未见揽狐。好几次走到长芳阁,心里却无端的生了怯,想见她,又怕见她。

  正如今日,他撂下书信笺卷,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长芳阁。已是黄昏,落日藏在黯青的瓦顶,欲语还休的橙金色,洒落在静谧的绿水上。风起了,水菖蒲细细低语,仿佛在笑他藏于衣袖的手,一片潮湿。

  他仰头望着长芳阁,二楼的门,虚掩着,这么看过去只看得见一段空寂寂的黑暗。他叹了口气,正欲走,却瞧见一只手,勾在门侧,白皙细腻的骨节。一寸寸,门缓缓隙开。

  虞朝歌凝神望着,夕阳赤橙的余烬恍若在她眸子里幽幽的焚着。她的妆,总不同于寻常女子,描得很是淡薄,慵慵懒懒的,却衬得盈盈秋水,丹唇旖旎。

  揽狐没想到虞朝歌就站在楼下,一时惊疑,但下一瞬,她便笑起来,朝他招手,翠袖倚风。

  虞朝歌进到屋里,却一时想不到说什么,讷讷地坐着,半晌才道,“今夜,我父亲在铜雀阁迎天下群雄,酾酒论剑应当很是热闹,你……想不想去?”

  呵,今晚这场热闹怎可不凑?

  揽狐轻轻地点头,仔仔细细道:“我对江湖武林无甚兴趣,但今夜是第一次见你父亲,我也当庄重打扮。”

  虞朝歌听她这么说,脸上泛了红,喃喃道:“小狐……”

  揽狐柔柔地望着他笑,转身去屋里取来一套衣裙,抖开来,比在身上问,“我阿娘留给我的,可好看?”

  烟紫色的暗纹,缠绵在木槿紫的烟罗绮云裙上,罩在外侧的香云纱也是浅浅淡淡的紫,像是开在初秋的缬草花。

  虞朝歌看得呆了,说,“好……好看,小狐你穿什么都是顶好看的。“

  揽狐微偏着头,眼里浸满了促狭与得意,仿佛是在嗔他傻,又像是在谑旁的事,虞朝歌分不清,可是又隐隐约约地觉着这个样子的她莫名的熟悉。

  ”你父亲会喜欢吗?“

  虞朝歌愣愣地,抚着手中的白玉扳指,“我父亲……我父亲定会喜欢你的。”

  “你父亲可会嫌弃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那双眼睛忧愁地望过来。

  虞朝歌慌忙起身,斩钉截铁道:“怎么会,我父亲断不会这么肤浅,你这么好……他……我……”一时又不知如何说下去,心里仿若盛了一面迎风而起的帆,臌胀起许多欢喜。原来小狐也是……在乎他的。

  “那好,你先过去,我换好衣衫就去铜雀阁寻你。”

  转入内室的时候,揽狐回眸,嘴角弯起一抹笑,虞朝歌怔怔地望着,只觉得销魂蚀骨。

  ***

  今夜的铜雀阁,与往日不同。

  空旷的校场里,群雄汇聚,火树银花。

  校场中的四面大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四个灿金的“虞”字,尤为醒目。

  虞仰风坐于阁上,玄衣碧剑,须发微白,可是眉目依旧如星月朗清,光阴似乎对他格外温柔。

  拔世烈云,厚德仰风。

  这是世人对他的评价。

  他环顾四下,端起盛了香醪的杯,声如洪钟:“大家起杯。”

  众人纷纷起身,朗笑而答:”谢虞堂主。“

  觥筹交错间,月从叆叇云雾里徐徐升出,辽阔的夜,像被撕出一道敞亮的口子,那天宫里的琼浆玉液顿时倾倒而出,四溢荒野。

  依稀的,有人从铜雀阁的那头,缓缓走来。

  月色潋滟,那袅娜的紫,越来越亮,如雾似梦,步入敞阔的校场。

  说话声渐渐止歇,众人皆望着款款走来的女子,额上一点桃花,满袖馥郁,她的每一步,都那么轻,像是落在紫云之隙,点在水荷之上,如从瑶台处堕下的仙,颦笑间,已是千古。

  虞仰风骤然惊起,握着的杯盏跌落在地,酒香迷离。他却浑然不觉,瞿然地望着那团云雾般的紫。

  那云雾般的紫里,女子笑得无比绚烂。

  千尺琼台路,一丈紫云浓。

  以为早已忘却的人,却在这一刹那,依依走来。前尘往事仿如离弓羽箭,铿锵地刺穿他胸口,他痛得嘘喘了半刻。

  他还记得,那女子站在湍急的冗水边,回头看着他,嘴角一丝殷红血迹,眸子里刻骨的恨,映着漫天星光。

  江南柳,琼台夜,冗水恨,倏忽万丈红尘,生死离别。

  “阿媚,” 颤抖着,他失声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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