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赤羽(三)
听到虞仰风这一声,场下各派立时神色迥异。
这世上叫阿媚的女子虽多,但中原武林里,配虞堂主叫这一声的却仅有一人:琼台毒仙,上官媚。
相传,黔虚真人于琼台得道后,收了两名弟子:女弟子上官媚,毒艺医术精湛卓绝;男弟子虞仰风,则靠剑术独步天下。二人虽是旗鼓相当,各有所长,黔虚真人却是宠爱这女弟子多些,唯将独门心法阙月神功授予了上官媚。
这阙月是门霸道的内功,练此功者非但刀枪不入,且通过触碰能散泄他人内力,直至对方油尽灯枯而亡。
可惜,毕竟是传言,亦真亦假,做不得数。而上官媚十九年前失足落入冗水失踪,确是不争的事实。
思及此,一位青衣长老不禁感慨起来,“毒仙神女之姿,至今难忘啊。犹记当年论剑,她蹁跹琼台之上,老夫还以为是神仙下凡。”
另一位白衣长老抚须附和道:“正是,正是,彼时也是一身紫衣,月色下,如云似雾,这才有了‘千尺琼台路,一丈紫云浓’的说法啊。“
“这么一想,竟已经过了十九年了。” 青衣长老望着远远走来的紫衣女子,蹙眉道:“这女子……的确娅姹,眉眼像极毒仙,可年纪算下来,却也太轻了。”
眉眼像极毒仙……
近旁坐着的羽画戟心下一动,脑子里纷纷地想了许多。他转头去看姜梼,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地喝着酒。
坐在阁上的虞朝歌,本是要起身去迎揽狐,可看到这么一幕,脚下一滞,心下也升起诸多疑问。倒是虞暮歌“咚咚咚”地跑过来,捉着虞仰风的衣袖,指着揽狐,凶狠地叫道:“义父!就是这个来路不明的狐媚子,缠着朝哥哥。“
虞仰风被她一拽,脑中这才清明。
揽狐此时已步到阁前,温婉一笑,低低地福了一礼。
虞暮歌见虞仰风不说话,心下愈发不悦,跑到揽狐跟前,瞪着她,质问道:“今日我义父宴请天下群雄,你来做什么?还穿成这副模样,当自己是女主人不成?”
她声音清脆,传到场内,众人听着,一时鸦雀无声。
“暮歌,不许无礼!” 虞朝歌上前一步,轻喝道。
揽狐望了眼众人,复又望着虞仰风,眼含歉意,僵硬地笑着,淡淡的苦涩。
虞朝歌看不得揽狐受气,扶着她走到阁内坐下:“爹,这是我与你提过的邹狐邹姑娘。今日,是我特地邀请她来的。”
虞仰风沉沉地“嗯”了一声,扫过揽狐低垂的脸,对着台下众人道:“是虞某老眼昏花,一场误会,大家继续。”
台下的青衣长老朗声笑道:“怕是虞堂主对同门师妹思念过甚,看朱成碧了。”
众人听罢,皆是一笑置之。
虞仰风淡笑不语,自罚了一杯之后,才回身仔细端详眼前的女子。
眉眼身段,不可否认,像极了上官媚。可是那眉宇之间若隐若无的一丝英气,却与上官媚相去甚远。上官媚永远是娇柔的,那种缱绻的小女儿姿态一直伴着她,就连被逼到无处可逃时,宁肯成全也不愿拼死相搏。
“邹姑娘,方才小女失态,虞某向你道声不是,还望姑娘海涵。”
揽狐唇角攒起一丝苦笑,静静地望着他,半晌,摇了摇头。
虞仰风仔细打量着揽狐,问,“邹姑娘家在何处,可还有家人?”
揽狐正要答,虞朝歌心急地抢道:“父亲,不是同您说过……” 他瞟了眼揽狐,生怕虞仰风提及的话题惹她伤心,压低了声音道:“小狐身世可怜,父母都不在了,您就别再提伤心事了。”
虞仰风一愣,倒是坐在台下不远处的羽画戟哈哈笑起,“都说女生外向,我看儿子也不好养啊,虞堂主,” 说完举杯示意,一仰而尽。
虞朝歌微微涨红了脸,龇牙微怒道:“这都能听见?长了千里追风耳不成?”
羽画戟自知栽了虞朝歌面子,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举杯晃了晃,逃去别桌敬酒去了。
虞仰风看着小辈们斗嘴,倒也不以为意,朝一旁端着酒壶的青衣小侍打了个手势,小侍恭顺地弯腰递过酒壶。
虞仰风亲自为揽狐斟了一杯酒,“邹姑娘既来了,便是我虞某的客,请。”
虞朝歌心下大喜,看来父亲算是承认了小狐。
揽狐顺从的颔首,唇贴着杯,心里却是嗤笑,虞仰风你有今日都是靠逼迫一个女人得来的,本座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这一切都被虞暮歌看在眼里。让虞朝歌教训了一顿,心下本就委屈得很,看到义父也对揽狐和颜悦色,她更是伤心,扁着嘴道:“义父……“
看着虞暮歌哭丧着的脸,虞仰风不禁笑起来,抚了抚她的脑袋:“你呀你,平时就是太宠你,这脾气都惯坏了,将来如何嫁得出去?“
虞暮歌带着哭腔,喊道:“我不要嫁人……”
虞仰风肃起一张面孔,佯怒道:“咦,这是什么话?到时候天下人嘲笑你是个老姑婆可怎么办?”
虞暮歌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讷,“那……我要嫁也要嫁给朝哥哥。”
“诶——你们是兄妹,哪有这样的道理。”虞仰风笑着,饮了口酒,续道:“义父这次从徽州给你带了许多好玩的玩意儿,想不想看?”
到底是个小女孩,话头一下便被虞仰风岔开了去。只见她兴致勃勃地晃着虞仰风的手,开始问起徽州的见闻。
明明不是真父女,却如此温暖融洽。
揽狐看着二人亲睦的样子,心里,倏地,钝钝一痛,想起了阿娘。
阿娘鲜少提及虞仰风和其余过往,只在传授她阙月心法的时候才偶然提起。彼时,阿娘拎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大约曾经被水浸泡了许久。
“‘阙月’心法,记熟之后就烧了吧。” 阿娘将册子放入她怀中,淡淡道。
“烧了?为何?” 揽狐诧异地问。
“它……太沉重。”
阿娘站在窗边,揽狐只看得见她的侧脸,月色落在她低垂的眼睫,静无波澜。
那时还小的揽狐哪懂得察言观色,立马央求着要听故事。
阿娘点着她的鼻子说,“听完可不许哭。”
“我才不会呢。” 揽狐兴致勃勃地催促着阿娘想赶紧听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伙子,从小拜了同一位师父学艺习武。可是这师父是个怪人,从来不教这一双弟子同样的东西。而这本小册子是师父的一个法宝,他思前想后传给了小姑娘,并让小姑娘立誓不能传与外人。小伙子内心十分不甘,却隐忍着没有明说。二人长大,相处日久,彼此有了情意。当姑娘以为小伙子是真心爱她时,却发现他是想用感情来骗取这本小册子。事情败露后,小伙子举剑要挟,姑娘抵死不从,伤心欲绝之际带着小册子一起投河自尽。”
揽狐蹲坐在地上,皱眉指出,“这小姑娘怎么不砍回去?”
阿娘白了她一眼。
揽狐这才反应过来,直瞪瞪地问:“娘,你就是那个小姑娘?”
阿娘只是淡漠地望了她一眼,拢了拢发髻,“编个故事骗你罢了,累了。”说完,便迆然走回榻上,吹熄了烛。
一时满室清幽,只有揽狐还趴坐在地上,出神地望着照进来的溶溶月色。
如果当年虞仰风没有为了‘阙月’逼得阿娘跳落冗水,阿娘不会被诸葛庆阳救起,亦不会有后来紫云宫的伤恨怨憎,更不会有如今的她——一把杀人刀,蚀骨噬心,茕茕踽踽。
父爱,那是什么?
她从未有过父亲。她有的,只是拘禁着阿娘的,冷漠的,君王。
而他虞仰风,十五年来,承天下人敬仰,丝毫没有为那年龌龊的事感到羞愧,付出代价。
揽狐的眼神一寸一寸凉下去,手脚一点一点冰冷,可是喉间胸口却激荡着郁热的血气。从未有一刻像此刻一般,她嗜血的欲望快要喷薄而出,右手竟制不住地轻微地战栗。她只恨混元丹蔽住了阙月,阻了她屠戮的怒意。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可以这么快活?
凭什么!
忽地,有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肩膀。那一阵暖,透过衣衫,仿佛浸到她五脏六腑。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转身看去。
是虞朝歌。
月光下,他眸子耀耀的,有一种不由分说的沉静与安和。他的表情仿佛在问,你可还好?
呵,是了,这污浊天地间,尚有人活得如此天真。
揽狐缓缓地,缓缓地,倚过去,靠在他肩上。
就一次,就让她靠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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