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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雨(一)


  曾朔芳赶到梧州城时,正是闲云阡陌,碧霞满空,远近屋宇参差,烟垂翠柳。

  可他毫无心思欣赏这江南春,径直就上了一间客栈的二楼。刚一推门,却见一道黑影——一把黢黑尖利的剪子,迎面飞来。

  他劈手勾过剪子,往屋中一望,只见童小凤坐在床边气呼呼地撕扯着一件外袍,骂骂咧咧道,“好你个弈凤,敢使唤老娘!补衣服?补补补你个头!”

  曾朔芳失笑地摇摇头,清了清嗓子,“三舵主今日火气不小啊,剪子总归无错吧?”

  童小凤这才察觉到房中有人,看到曾朔芳扬了扬那把她气得扔掉的剪子,瞬间红了红脸,语气却仍是硬邦邦,“剪子还我。” 她冲过去夺下剪子,拽开木屉扔了进去,转而道,“你怎么来了?主上有吩咐?”

  “让你速回京城待命,有大事要办。” 曾朔芳环视一眼房间,问:“弈凤何在?”

  童小凤一听就炸了,“那个小不点怎么会在我房里!”

  曾朔芳心下好笑,这一对欢喜冤家,一个穷“撩”不止,一个硬是不开窍。他轻咳了一声,“主上要弈凤做两张人皮模子,由你带去京城。”

  童小凤这才安静下来,正正经经地问:“可是仰风堂有事要发生?”

  “是也不是。卞妃生辰在即,此次有趣,皇上准了她回卞府办寿宴。”

  童小凤撇撇嘴,“这得宠的就是不得了。”

  曾朔芳续道,“虞仰风不仅与卞老爷交情深厚,雾海关大将军卞晁当年还是虞仰风门下最得意的弟子。本以为虞仰风一定会去寿宴,但唯独他推脱有事在身,派长子虞朝歌领一众人等去卞府祝寿。主上要找的东西仍是下落不明,说不定不在仰风堂,她希望你扮成她去卞府,她自己则跟着虞仰风去一探究竟。”

  童小凤捂嘴惊呼,“主上疯了不成,没有武功如何跟踪虞仰风?”

  曾朔芳斜了她一眼,“没武功又怎样?主上想办的事何时失手过?你想想你自己怎么进的暗门?”

  童小凤讷讷地住了嘴。

  她进暗门的事这辈子也不想提了,太糗。彼时,还是“五里坡盗圣”的她,也不知是瞎了哪只眼还是老天爷存心同她开玩笑,竟然偷到了上官揽狐身上。

  被筷子夹住右手的时候,她还是懵的。熙熙攘攘的酒馆里,她已经得手了四五个厚实的钱袋子,正想再顺手牵羊一个,却被逮了个正着。

  她试图将手从筷子里抽出来,奈何她如何使劲,那一双竹筷竟像两条钢骨一般,纹丝不动。

  而始作俑者的脸遮在一顶漆黑帷帽里,那人既不动也不吆喝,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酒,仿佛在欣赏她的表演。

  她抹下面子,压低声音道,“兄台,我错了,钱袋还你,请你放过我。”

  那人听后并无动作,只是悠然的换了个拿筷的姿势,让她瞬时趔趄一转,面向大厅里众人。店里众人本是在酣畅喝酒吹牛笑闹,并未注意到这边情景,可她这一转,引得数人好奇地望过来。

  童小凤本仗着盗术高明倨傲得不得了,现下被羞辱,心上不由得升起一阵怒意,偏头,恨恨道:“你不过是仗着武功高罢了,得意什么?”

  “哦?” 帷帽下,声音缓缓而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那不用武功,咱们比比盗术如何?”

  童小凤一愣,不想这人竟说出如此古怪的提议,心一横,道,“来就来。”

  那人松了筷,撩起帷帽,一张绝世的容颜便露出来,童小凤一时看得呆了。只见那人冉冉而笑,“你已偷了五个,加我这个六个。我且让你六个,一炷香之后看看谁赢?”

  童小凤听他如是说,觉得受了极大的侮辱。让她六个?“五里坡盗圣”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岂能容这种人挑衅。

  她咬咬牙道,“我怎么知道你不会用武功使诈?”

  “我上官揽狐说不会便不会。” 那人悠然道,右侧唇角微微翘起,眼神平静极了。

  童小凤竟然就鬼使神差地信了,鬼知道“上官揽狐”是谁?可是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便显得尤为不容置喙毋庸置疑。

  一炷香之后,她羞愧难当地跪在巷子里。

  钱袋摊了一地,她面前十个秀致的荷包羞怯地躺着,而上官揽狐面前赫赫然放着十三个鼓当当的钱袋外加四根黄灿灿的金条。

  竟然输了……

  她说不出话来,心里凄风苦雨,也懒得挣扎了,闭着眼睛等候发落。

  “以后愿意跟着我吗?”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从那人脚尖,缓缓地,挪上去,望住他的眼睛。

  那人数了数满地钱袋子,款款道:“喏,输了三个荷包……你若愿意跟我,日后就做暗门第三舵的舵主,如何?”

  “暗、暗门?什么地方?舵、舵主?你不将我交到官府受审?” 童小凤惊恐地瞪着他,颤声问道。

  “那有何趣味,你说是不是,‘五里坡盗圣’?” 上官揽狐缓缓笑起来,眼里浸满了狡黠,仿佛在嘲笑她后知后觉。

  她输得心服口服。从此之后,对这个主人亦是心服口服。

  “行了行了,你那点糗事啊,过去就过去了,别想了。” 曾朔芳嗤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童小凤觑了曾朔芳一眼,干笑了几声,起身准备收拾包袱。

  “弈凤呢?何时回客栈?我也好将事情经过交代给他。” 曾朔芳踱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哼?他?大约还在和洗剑阁哪个女弟子眉来眼去吧。” 童小凤讥笑一声,没好气地说。

  “哦?”曾朔芳兴致勃勃地抛砖引玉,“继续继续,怎么回事?”

  童小凤插着腰正要开始,门却突然开了,一张月白的脸探了进来,“小凤,我的衣服补好了吗?”

  童小凤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一扬手,将那青袍子挥到了来人脸上,“补你个鬼,让你的周师姐李师姐王师妹给你补去。”

  弈凤一边扯下蒙头的袍子,一边委屈道,“小凤——她们都不会嘛——” 拉下袍子,才瞥见房中的曾朔芳,遂拱手行礼。

  曾朔芳笑而不语,坐在桌边怡然喝茶,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童小凤尤未尽兴,冲过来竖眉切齿道,“我告诉你弈凤,你不尊重我就罢了,不要仗着卖相好就四处留情招摇撞骗!若是惹得洗剑阁哪个师姐师妹心碎,将来戳你几个窟窿剜了你的眼睛削了你的嘴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童小凤边说,边掌成利爪,在弈凤眼前上劈下砍,动作凶狠凌厉。

  弈凤望着那腾空挥舞的几爪,大笑着后退几步,将袍子揽在身前,意味深长地说:“她们我倒是不怕……只是这边好像有坛醋罐子翻了呢——这酸意,呓——”

  “你!” 眼看童小凤一掌就要劈下来……

  曾朔芳沉沉地咳了一声,出手阻拦,“好了你们俩,再闹下去,房顶都要被你们拆了。”

  二人安静下来,童小凤坐在床边,嘴巴翘得老高。

  弈凤则收了笑,坐定在曾朔芳身旁,听着他的嘱咐。不一会儿,他神色便渐渐凝重起来。良久,他微微点头,“明白。可是,这安排听着,我心里也不踏实……”

  曾朔芳轻叹道,“你知道的,她决定的事……”

  弈凤微倾着头,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角,想起别的事来,“梧州城近来也不安宁。洗剑阁自从赤羽梼化名入阁之后,发生了许多变化,几位主使更是大换血,除了已死的陈廷安之外,其余的全换成了江湖上无名无姓的小角色。而且,平日收徒的规矩也破了,收了一大批云苍子弟,细细数来怕是有近千人了。” 

  童小凤也肃起神色,走下榻来,“还有右使陈廷安的死。陈廷安为人正直温厚,并无前冤旧恨。可是,就在赤羽梼来梧州城的那一天他府上就起了场大火。这一切,实在和主上平时的行事风格太像了。就……就好像有人在模仿,或者说,是嫁祸主上。”

  弈凤对上童小凤的眼睛,点了点头,续道,“我们猜测,一切都是赤羽梼的安排,但一直未有确凿证据。”

  “此事尚未查清楚,主上若要再出什么岔子……” 小凤生怕犯了忌讳,慌忙掩住嘴,不敢再往下说。

  三人均沉默了,心下思绪纷纷。一室沉寂,只见茶雾缥缈,白烟蒸腾。

  良久,曾朔芳饮尽余茶,沉吟道,“怕是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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