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风雨(二)
冗水河畔的疏星亭已荒废多年。
断檩残阶,萋萋芜草,幽静月色下,竟似一处鬼邸。
而今夜,亭子里却来了两个人。
女子披风坠地,帷帽拂面,凭栏而坐。她身侧负手立着一名男子,玄衣碧剑,静望濞濞水流,不言不语。
女子受不得这沉默,终于抬手捉住男子的衣袖,叫了一声,“风哥。”
男子回头,正是武林中一呼万应的仰风堂堂主——虞仰风。
女子揭下帷帽,雪纱轻扬,一张秀致的脸便露了出来——妆容细腻,绯唇媚眼,可眼角还是沾染了些微风霜。只见她玉手轻弄,拉开了披风上松松系着的绳结,露出一袭暗红蝉翼纱裙,从那镶着金边的领子里,曳出一只玲珑碧翠的玉骰子。
这玉骰子却非寻常之物,乃是圣上御赐,意为,世有玲珑巧女,昼赌珠玑夜舞霓裳,折旋笑得君王。
玉骰子的主人,正是恩宠隆盛的昭帝宠妃——卞玲珑。
全京城都知道今日卞妃生辰回门。卞府礼炮响鸣半日,贺礼遍铺朱雀巷,不曾想这寿宴的主角却在这荒郊野岭,幽会别的男人。
卞玲珑见虞仰风仍不答话,眼波婉转,又轻叫了一句,“风哥。”
虞仰风神色淡然,略微不愉道,“玲珑,你实在不应该……”
卞玲珑听着这话,更是坐不住,倾身靠过去从背后抱住虞仰风,泫然欲泣,“风哥,你是知道我对你的感情的……”
虞仰风背脊微僵,望着汨汨冗水,深深地叹了口气,“玲珑,你已贵为皇妃,有些话就不要再提。”
卞玲珑再顾不得端庄姿态,数行清泪滑过落魄红唇,“我知道,你我再无可能……我只是,只是……想再看看你。”
虞仰风回身,将卞玲珑扶到一侧,也顺势坐下,“玲珑,你如今得圣上隆宠,煊儿又聪慧上进,卞晁身为上将军据守雾海更是深得皇上信任,卞府门楣光耀,何其幸也,应当知足了。”
卞玲珑柔荑微举,拭去颊边泪珠,怅然笑道,“天恩?荣宠?他倚仗卞晁带兵不错,对我哪有过半点真心?他是这天下的主人,儿女情长不过是泥中敝屣罢了。”
虞仰风默然。
卞玲珑转而问道,“你是不是还想着她?”
见虞仰风不答,她转身攒住他衣襟,急切地追问,“是不是?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上官媚!”
虞仰风眉头微皱,任由她攀着,只是责备了一句,“玲珑,休再胡闹。”
卞玲珑冷笑一声,“那个疯女人到底哪里好?你这样,诸葛庆阳也这样。”
“你、你可是有阿媚的下落了?” 虞仰风反问了一句,喉头竟紧张得一瞬哽咽。
“没有、没有!诸葛庆阳将她拘囿起来,藏在一个天下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我如何能知道?我又为何要知道?” 眼泪又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卞玲珑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裙纱,扭出一圈皱褶。
“那‘阙月’呢?可找到‘阙月’?” 虞仰风急促地问出这几个问题,眼神亦灼热起来。
卞玲珑瞪着他,流着泪的眼睛露出一抹轻哂,恨声道:“说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那毒仙师妹在哪儿,我更不知道那劳什子秘籍的下落,我不知道!” 她越说越气,歇斯底里,“她有病你知道吗?疯病!疯起来是要杀人的!她差点伤了我…她还差点淹死自己的女儿。” 卞玲珑眼里浸满了怨毒,抽噎着狞笑,“诸葛庆阳关了她就是为了不让她再害人!这样的疯女人到底哪里好?她怎么不去死?”
虞仰风沉默着,任由卞玲珑拼命地撕扯拍打。他不动声色地承受着一切。
尔后,他缓缓地安抚般地将卞玲珑摁入怀中,敛去了她所有的疯狂。
夜色弥静,三两蛙声起伏,落寞的冗水河吞没了月色里低微的啜泣。
然而,亭中的这一切都被伏在近处草丛里的上官揽狐收于眼里,一时心下惊涛骇浪,呼吸都顿促起来。
原来,虞仰风不仅知道阿娘未死,还知道她随诸葛庆阳进了宫。饶是如此,失去师妹之痛,他却演得滴水不漏。这心思深沉得着实令人恐惧。
犹记那日在长芳阁的亭中,他笑忆往昔,恳切言辞里皆是对阿娘的怀缅与不舍,揽狐都禁不住要相信他悔不当初。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还在恬不知耻地惦记着阿娘的东西!
骤时,激怒焚心,恨不得要挺身暴起劈碎这对不仁不义的狗男女。
一个以情为鸩沉阿娘于万劫不复,一个乖戾霸道摆弄阴谋陷阿娘于龌龊囹圄。
全都不得好死!
正是这一道杀念,揽狐的右手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是血里埋藏着的万千蛊虫,突然蚩蚩而醒,蠢蠢欲动。她微微挪动右肩,想用身体的重量去压制这突如其来的战栗。
然而,这一点微小的动静,仍是被虞仰风察觉到了。
“是谁?” 只听一声浑厚的质问,烈云剑应声出鞘,朔光映月。
揽狐暗叫不好,自知再藏不住,索性拍了拍衣衫,轻巧地站起,不卑不亢地望着亭中二人。
虞仰风眸色犀利,盯着眼前小厮模样的男子,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上却有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你是谁?为何偷听?” 虞仰风沉声问道。
卞玲珑吓得脸色槁白,退后数步,颤声低问,“难道是皇上……”
虞仰风扫了她一眼,不假思索道,“若是宫里那位,派来的不会只有一人。”
卞玲珑听了这话,惊惧缓和了些许,定了定神,终是恢复了重华宫“卞贵妃”的冷傲的神态,“风哥,这人留不得。他看到你我在此,传到皇上耳中,我们都得死。”
这冷静毒辣的一句,连虞仰风听着都愣了一瞬。
上官揽狐倒是无比了然,不由得嗤笑,明明是条毒蛇,非要装兔子,还不是要原形毕露?
虞仰风心下虽犹疑,但长剑已出,剑锋直逼揽狐而去。
揽狐见势,自知强斗不过,转身朝着芜草更深处急跑。可是虞仰风轻功何其了得,一瞬便追将上来,只听一道莽厉风声,揽狐暗叫糟糕,朝侧面飞身一滚,躲过烈云那绵柔却致命的一击。可那剑如银蛇,竟在她腾起瞬间,改道而来,剑锋虽未触到她,可那疾劲的内力仍是一瞬击中了她的左后肩,顿时喉头一阵甜腥,呕出一口鲜血。
揽狐跪伏在草中,低低喘息,死死地瞪着缓步而来的虞仰风。
栖栖凉夜,惶惶冗水,歃血之剑,又在迫谁?
这一切仿佛都如此熟悉。
正当虞仰风一瞬失神,揽狐猫身而起,顺势从怀中抓起一掌蜡黄粉末,散向虞仰风面门。这粉末里混了能暂时麻痹经络的曼陀罗与洋金花等几味药,普通人吸入一点便手脚疲软。
虞仰风厉喝一声,“竟敢使毒?”
烈云迅疾当风,剑气铿锵而聚,立时刮散了那漫天粉末。只见那舞动的寒光中,虞仰风横眉冷竖飞身而来,再不留情,气凝左掌直劈揽狐右胸,那醇厚内力一时引得草树狂乱,猖獗蔽月,冗水癫狂,翻江倒浪。
揽狐硬生生受了那排山倒海的一掌向冗水飞落而去。她只觉得耳鸣如山间洪钟,眼前一时关山月夜一时玉阶楼阁分不清是真是幻,脏腑彷如被刺破搅碎般锐疼难忍,鼻中迸起如泉鲜血。
跌入冗水的那一刻,她却忽地想起了阿娘。
这冻水如此透骨,她竟然不顾一切地跳了。
真傻。
****
此时此刻,百里之外的京城,虞朝歌也正浴血奋剑。
卞府寿宴,正是酒到酣处,众人已是醺醉不已。数十条人影暗伏已久,终于一气而动,掠下屋顶。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座上卞老爷的头颅便滚将在地,血溅酒樽。
那数十人,黑衣蒙面,刀法凌厉残忍,直奔卞家几位主人。近旁的卞夫人吓得往屋内爬走,凄厉的呼救声还未出半分,已是长刀入腹,血溅三尺,翻仰于台阶之上,死不瞑目。
府内众宾客这才如梦初醒——杀人了!
瞬时,妇孺尖叫躲避,冲开卞府大门慌乱奔走。
虞朝歌提剑刚要起身,才发觉双腿绵软。
不好,酒有问题。
其余仰风堂的弟子亦是晕晕沉沉,耗了十分气力,仅能勉强抵抗。
虞朝歌气沉丹田,勉力逼退体内的迷药。只见他剑指当空,怒目道,“尔等何人?”
数十人影中,有一人回头,狂妄地笑道,“我们只要卞府老小的命,仰风堂还是别掺和的好。”
虞仰风咬牙,提气挥剑而起,朝那人猛刺过去。
可那领头的黑衣人,眼底一阵轻蔑,仅是将刀懒懒一提,架住了虞朝歌的剑。僵持中,他凶煞地低语,“听不懂人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黑衣人低哼一声,刚猛一挥,虞朝歌本就中了迷药,抵御之力犹如孩童。被这霸道的内力一送,便像纸片一样飞了出去,仰风堂数位弟子连忙围了过来扶住虞朝歌,切齿道,“哪里来的匪类,京城卞府岂容你们撒野?”
那黑衣人一刀一个,血雾淋漓,听着这话,笑得更是猖狂,“灭的就是卞府。”
虞朝歌等人还要缠斗,却见檐顶又跃上数人,其中一人红裙耀目,赤纱遮面,竟是一位年轻女子。
而那女子身边的黑衣杀手,欺身匍匐于瓦顶,手搭弯弓火弩,噬人火焰,熊燃不止。
惨白月色下,只听她清越的声音,慵懒地说,“烧光。”
那火弩-箭沾着清油,倏时齐发。一瞬间,庭院内倒翻的桌椅,房梁窗楣,树草花木,全都融进一片莽莽大火。还有想从火中逃窜出去的卞家人,刚迈一步,便被黑衣人拦腰砍倒,惨叫凄冽。
仰风堂众人惊惶后退,身负重伤的虞朝歌还要奋起拼杀,被数位弟子拦住。
已是死局。
虞朝歌目眦尽裂,朝那女子吼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屠卞家满门?”
女子听着,咯咯地笑起来,像是听到这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话。
风助火势,那女子翻飞的血色面纱在焮天铄地的火光里显得愈加妖异。
她悬身跃起,缓缓往浓墨似的黑夜里隐去,风中渗着她飘摇的笑声,
“宴山别谷,上官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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