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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雨(三)


  少年子弟江湖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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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好冷。

  仿佛有人拿了把溟冷的锈刀,寝皮、剜肉、剔骨。那刀口迟缓而入,钝怠而出,每一下都是钻心的凌迟。

  上官揽狐只想痛叫一声,让我死吧。

  可是下一瞬,她恍如又沉浮在无边的星夜尽头,一阵杳渺的黢黑色的巨浪怒吼而来,那幽暗的恐惧顿时攀上她的颈项钳住她的喉咙。

  她嘶喊,救我,救我——

  那肝胆俱裂的惊怖迫得她一刹那睁开了眼睛,一滴噙泪陡落。

  银辉寂静,凉月无声。

  “你醒了。” 淡漠声音,幽幽传来。

  她忍着锥心剧痛,艰难地转头看去,昏暗光影里,一人正捣着炉间小火,火上的银吊子白烟缭绕。

  “这是哪?” 她嘶哑地问。

  “阴曹地府。” 那人望过来,一双眸子如静水流深。

  “你是谁?” 她又问。

  “吃人恶鬼。” 那人答。

  “不可能。” 她气息微弱的否认。她试着动了动手臂,却引得胸口一阵钻心疼痛,背上濡湿一片。她这才发觉衣衫除尽,肩胛裹着一层厚厚药布,只余覆身薄衾。

  “混元虽是闭住功法的奇药,但是却与阙月相克。长此以往,毒侵骨髓,阻塞经脉,血崩而亡,你难道不是想去见阎王?” 那人从银吊子里倒出些许翻腾热汤,一时药香馥郁。

  揽狐虽伤得不轻,但神思却无比清明,她再不做声,只是防备地盯着那个暗影。

  “怎么,我说错了?” 那人从暗处缓步而出,手中握着一只银碗。

  终于,揽狐看到了那人的样子,白衣灰发,眸光沉静,宛如画里谪仙。

  他走到近旁,将银碗置于床头高阁,倾身去扶揽狐。

  饶是江湖女儿不拘小节,此刻未着寸缕的揽狐也不由自主地缩了一瞬。这一躲,右胸又是一阵炙疼。

  那人低笑,“还知道躲,挨揍的时候怎不知道躲?”

  揽狐再受不了这冷讥,瞪眼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却懒得理会揽狐的不悦,在榻上坐下,隔着被子将揽狐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一只银勺迫到揽狐唇边,揽狐不甘地抗拒。

  “我问你是谁?” 她被囿在他怀里,动弹不得,气道。

  她一开口,一勺药便送了进去,那灼心的苦倏时堵了满嘴,浑身一个激灵,她正要吐,头顶传来凉凉的警告,“你敢。”

  有什么不敢?

  那人仿佛早就看穿揽狐的心思,指尖蹁跹按上她颈间一处穴位,这如羽毛般纤轻的抚触,却叫她不得不将那药汁咽下。

  可恶!

  先是被人打落冗水,现在被人强摁怀中,她上官揽狐何时吃过这种暗亏。

  正想着,又是一勺抵到唇畔。

  她咬紧牙关,打定主意不张嘴。

  看你能如何?

  执勺的手,停了片刻,竟没再逼迫,将那药放回碗中。只听银碗置于木几上一声闷响,头顶的声音道,“不愿喝?不想好?那还睡在这作甚,被子还我。”

  说完,便要来掀那条虚虚搭在揽狐肩头的薄衾。

  “你敢……”  揽狐一瞬叫出来。抑不住的呛咳牵到伤口痛处,一时额上冷汗密密,连神志都混沌了,“本……本座要杀了你……”

  那人却一点不受威胁,牵着薄被的手又恐吓地轻拽一下,“是选喝药还是选还我被子?”

  上官揽狐一向倨傲,何曾示弱过?可是现下浑身是伤,又被牵制在这人怀里,终于还是忍不住低了声气,“喝、喝药。”

  那苦兮兮的药复又回到嘴边,揽狐的脸都皱到一块去,小声问,“但是,可不可以不要一勺一勺喂,真的很苦,让我一口气喝了吧。”

  她平时没别的爱好,只是嗜甜如命,生了多大的病也是不爱喝药的。这将将送来的每一勺都是最残忍的折磨。

  “不行。” 那人想都没想,一口拒绝,仿佛是了然她的心思,“不喝点苦药受点煎熬,就记不住教训。”

  揽狐皱着一张脸一口口含下汤药,苦到眼泪盈眶,好长功夫才下去一碗。那人照顾她的动作十分温柔熟稔,明明是个刚遇见的陌生人,却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

  趁着他为她拭嘴之际,揽狐锲而不舍地问,“为什么救我?”

  那人沉默着起身,垫着揽狐的后颈,让她平躺下去。

  “医者,救死扶伤。”

  揽狐这才仔细看清他那与一头灰发格格不入的俊逸五官——剑眉入鬓,双眼清亮修长,鼻背高耸,唇翼洒脱。这潇洒的容貌格局不同于她往日见过的所有男子。

  “看够了?” 他对上她品评的双眼,缓缓地问。

  揽狐沙哑一笑,讥讽道,“五官嘛过得去,就是灰发显老。”

  那人也跟着笑了,一肘撑在床边,一手倏地抬起探向揽狐身侧。揽狐心下大惊,只怕他又要无赖地来掀被角,眸光立时紧张,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

  不想,他只是一勾手,将她发间一点药渣取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弯唇笑道,“明明害怕得要命还要挑衅,这可不聪明。”

  揽狐一噎,愤愤地剜了他一眼,决意不再同他说话。

  可是,那人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只见他搬来一张竹编矮椅,在她床边坐定,一副村妇备了瓜子准备唠嗑的阵势,“来,刚喝了那药,一时半会儿你也睡不着,和我说说混元丹的事。”

  揽狐与他大眼瞪小眼地干挨了一阵。

  你让我说我就说,凭什么?揽狐傲慢地想。

  那人眼中含笑,十分诚恳地说,“不急,慢慢想,想好了再说,刚过子时而已,尚有一整夜呢。”

  言外之意是不说你就别想睡了。

  揽狐怄得脸都烫起来,只想问,我的刀呢!

  “我……吃了好玩罢了。” 她酝酿着,如是说道。总不能告诉他实情吧。

  “好玩?混元丹天底下不过也就三五颗吧。那可不是普通的荫蔽内力的丹药,药效刚猛扎根血脉,任凭天大本事没有解药也是除不了的。” 那人抽丝剥茧,一层一层揭开她的谎。

  编谎这等心累的活儿上官揽狐一贯是不屑做的。天下事在她眼里都是刀剑事,互看不惯约一架就了了。

  此刻被当场戳穿,她索性瞪着那人,一副认杀认剐的模样。

  “再说,混元与你体内的阙月却是相克的,再拖一段时间,毒侵肺腑,就该去阎王爷那儿报道喽。”那人望着她,认认真真教育道:“不管为了什么事,这么伤害自己是不可取的。”

  揽狐心想,关你鸟事,本座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然而,正是这一霎,她却醒悟过来,“慢着,你不仅清楚这混元的药性,为何还有解药?” 混元乃是弈凤所造,解药原应只有弈凤有才对,难道他是暗门的人?

  可是,暗门里有哪个敢如此对她?揽狐心下困惑,理不出头绪。

  那人听了这话,倒是哼笑一声,“雕虫小技罢了。”

  好大的口气!

  “再来说说你这一身伤,” 他指指她裹着药布的肩,“啧啧,真真是血肉模糊。左肩肩骨都快震碎了。若是再受一掌,我便不救你了,省得浪费我上好的伤药。” 他边说,边扬起手比划着。

  “长得挺水灵的,这么招人讨厌吶?” 那人眼底一抹狡黠,好似要将她方才的揶揄全数还给她。

  揽狐一想到疏星阁看到的那一幕,顿时恨上心头,只觉得脸上愈来愈烫,咬着牙道,“运气不好罢了,下次要他好看!”

  “嚯,此刻倒是有骨气了。我在水边捡到你的时候,求我救你那摇尾乞怜的样子哪去了?真是只奸滑狐狸!” 男子好笑道。

  揽狐心下微动,仿佛察觉到什么,可是根本来不及细想,只觉得胸腹之处一股咸腥膻气鼓荡翻涌,如尺浪撩拨,奔腾而上,一瞬,她偏过头呕出一口猩红,云白的枕上倏时一片腥腐郁血。

  只听旁边遥远的声音飘荡而来,“吐出来就好了。”

  她双眼发沉,就在快要睡去的一刹,听到那人说,

  “竹墟,阮无。”

  “什么?” 她游离在昏沉边缘,下意识地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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