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风波(一)
揽狐今日却格外想吃槐花糕。
因为今日是四月初五,她的生辰。
儿时在紫云宫,每到她生辰,阿娘便会从园里摘来满篓馥郁的槐花,将槐花仔细地洗净沥干剁碎,又蒸上一笼紫薯与山药。待紫薯与山药蒸熟,用杵捣成泥,与那槐花碎一道,配着备好的香油,糯米粉,与稍许蜂蜜,和进面里。待面揉好,便用模具将一只只小巧的槐花勾出来妥帖地放入蒸屉,只消两盏茶的功夫,便香气四溢,叫人食指大动。
揽狐每每总看着火守着锅,只等那竹盖一掀开,便抢着伸手去抓那糕点,生怕谁抢了她的似的,回回烫得嗷嗷叫唤,依旧乐此不疲。
那槐花糕可真好吃啊,融融的香,糯糯的甜,她还要蘸更多的蜂蜜,让那甜一路滑到心坎儿里去。
后来,她被送去离岛习武,与世隔绝;再后来,阿娘被囚禁,成了掣肘她的棋子。
在离岛时,她遇过一位算命先生,那先生说她孤星入命,火木相杀,贪狼作祟,恐怕一生颠沛,不得好死。
她笑,这些有何可惧,她只怕再也吃不到阿娘做的槐花糕。
“今日可想出去逛逛?” 揽狐正出神,声音由远及近从身后而来。
揽狐不回头都知道是那个灰毛郎中赤羽无,她十分不想理他。
这几日,哪里都有他!白日里她与虞朝歌下棋,他在一旁指点江山;夜里,她飞檐走壁,他便跟在身后絮叨她枉顾身体。
揽狐自觉轻功修为已是至臻,寻常人应是半点也觉察不到她的动作,但这赤羽无仿佛生了顺风耳通天眼,好似她睡着翻个身,他都能立马感知。
烦死了。
揽狐食指抵着额角,望着来人,“我听你的话,好生休养着呢。”
来人笑意盈盈,“小狐狸若能每日都这么老实才好。”
揽狐心头一阵烦躁,不老实能如何?他这么成日成日的跟着,她束手束脚。只怕再拖下去,老皇帝又要来罗里吧嗦。
“你说想出去逛逛?” 揽狐抬首,接过他的话头。
“今日你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亭外一只黄鹂点水而过,掠入盎然春光。那人淡淡的一句,却叫她不由得心底一痛。
“你……还记得。” 揽狐笑,舌尖涩苦。
“自然记得。还记得你抢槐花糕的模样,小馋鬼,每次烫得舌头起泡才罢休。” 那人望过来,眉宇间浮着浅浅笑意,说完顿了顿,道,“你娘可好?”
揽狐寂寂地望着那亭外春色,“大约,是好的吧。活着,就是好的。”
赤羽无不语,敛去笑意,是了,他早该猜到她的身不由己。
“不说这些了,不是要出府玩玩?” 揽狐忽地望过来,勾唇一笑,眼波灵动,倒显出几分与她年纪相衬的活泼。平日里,她不是戾气太重便是忧思过深,老气横秋的。
赤羽无点头,“这附近市集有许多关外的玩意儿,可想去看看?”
“想,” 揽狐甜声应道。
赤羽无心中一喜,正要起身,却见眼前女子跑开了去,边跑边喊,“待我去叫虞朝歌。”
没良心的小狐狸。
赤羽无楞在亭中,不由得嗤笑自己自作多情,还以为她是想同他一起庆祝。
出了府,三人先是在东边的川湘楼吃了碗红油米豆腐,肉沫喷香,辣子鲜爽,辣得揽狐直叫痛快。为了消辣,三人又跑去糖水铺要来三碗冰糖莲子羹,羹汤滑顺银耳软绵,一下便缓了喉间灼灼的辣意。
吃饱喝足,便去那商铺档口探看新奇玩意儿。揽狐看中了一把腰刀,刀身锃亮,刀柄上刻着逐日夸父,壮烈无比。她碍于此刻的身份,最终只是不舍地贪望了几眼,走开了去。
虞朝歌给她买了一只珠簪,翠珠之间点缀着鹰的羽毛。揽狐一低头,虞朝歌便将那发簪轻轻地别入她发间,眼中皆是柔软笑意。
赤羽无则买了只云苍玛瑙手镯——火红的宝石,如大漠烈阳,熠熠生辉。揽狐以为他要替自己戴上,只见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将手镯妥当地收入袖中。
哼,小气。揽狐撇撇嘴,不同他计较。
在战雍山下熙攘的集市里,从西到东,三人直逛到日色西沉。
夜幕升起时,他们回到了川湘楼,要了二楼露台的包间。川香楼今夜格外忙碌,露台早已宾客如云。
揽狐一问,被小二告知:当年平乱藩国,尔后长年镇守雾海关的卞晁将军,今夜将班师回朝。朝廷感念其辛劳,特许众将在回朝复命之前,于战雍山下休沐十日,赐流水美酒,万石佳肴,更有轰鸣礼炮,将竟夜彻亮。百姓们遂纷涌而出,争先恐后地占据绝佳位置,欲观这壮丽美景。
“几位客官,你们运气好,这可是最后一个露台的位置。” 小二笑得十分讨好,“再迟个片刻,连楼下大堂都坐不下喽。”
“这个卞将军与那卞府……” 揽狐装作不明所以地问虞朝歌。
虞朝歌眉头微蹙,低叹道,“正是一家。现下,卞家却只剩他一人了。美酒佳肴当前,恐怕他也难以下咽。”
“这个卞将军我也略有耳闻,当年云苍一战,卞将军骁勇无敌,带着大军直捣麒麟殿,逼死云苍王。” 赤羽无饮了口酒,那炙热的酒烧在喉头,亦烧到心里。
揽狐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
虞朝歌笑道,“的确,卞大哥兵法武艺皆造诣颇高,听父亲提过当年他拜入仰风堂的样子,不过半大少年,却意气风发,不输成年男儿。”
“咦,却不知卞将军师承仰风堂。” 揽狐疑道。
“不仅如此,他还是我父亲的义子。” 虞朝歌握住揽狐的手,柔声道。
揽狐心下好笑,收个烦人的义女还不满足,还要收个义子,这虞仰风也着实不嫌麻烦。
“卞大哥家中生此变故,只怕今夜会去同我父亲一叙吧。” 虞朝歌续道,眸色黯淡,心有戚戚,繁盛天恩浩荡荣宠,此后数十载再无人同享。
这话听到揽狐耳里,却是另一番滋味。虞仰风手谕在身,卞晁又与他亲厚,一个握着前朝立嗣文书,一个握着今朝兵马重权,若是二人动些歪脑筋,便是要覆地翻天也并非不可能。
“看你,好好的,这欢快的气氛都变味儿了” 揽狐佯怒推了把虞朝歌,“他卞家的事让他卞将军自己想去,咱们喝酒赏月。”
虞朝歌复又笑起,目若朗星,他毫不掩饰对眼前女子的倾慕,眸中百转柔情,“都听你的,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揽狐被他看得耳后一热,刚要躲开,便听见天边一道轰响,静辽的夜幕,被一道铄亮的光霎时劈开,一瞬,轰鸣再响,无数道剔亮银光,闪彻天幕,浮翠流丹,溢彩炫目。
那迷离烟火,瞬息万变,恍如一梦三生,那浩亮之月亦是黯然失色。
揽狐忽地想起了亭桥。
那夜,火光葳蕤,有个人从上元的烟火里走过古丽河,走进了她眼底。
“这焰火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虞朝歌喃喃道。
他眼中倒映着无尽璀璨,揽狐觉得熟悉,竟好似与某场梦境堪堪重合。
她问,“是谁?”
“在亭桥镇遇到的一位红衣公子。”
“哦?他是何模样?” 她追问。
“彼时,他戴着狐狸面具,我并未看清。” 虞朝歌懊恼一笑。
揽狐轻哼,“那……我要戴着狐狸面具,你就会想起我吗?”
虞朝歌唇角笑意益深,“小狐可是吃醋?”
揽狐挑眉,嗔道:“呿,有何可吃,我不过想要那狐狸面具罢了。”
虞朝歌爽朗答道,“那边货摊上就有,这就给你买去。”
待虞朝歌走出去,一旁默然喝酒多时的人突然凉凉地道,“这副小女儿模样倒也不错。只是不知暗门那些人见你这副模样,该作何反应?”
揽狐横他一眼,“闭嘴,我这也是无可奈何。”
“哦?怎么个无可奈何法?”
揽狐不答,反呛道,“你少管闲事,喝你的酒。”
赤羽无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又饮了一杯,语带落寞,“我明明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为何你仍是如此防备我?”
揽狐咬了一小口不知名的糕点,含在口中,顿了顿,“你我之间隔着太多事,你告诉我一些,也许隐瞒了更多,我看不穿。”
“看不穿你来问便是。” 赤羽无忽地有些懊丧,心中泛起一阵焦躁。
“问你,你也未必会说实话。同样,你问我,我也未必会对你诚实。我不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罢了。”
“你……” 饶是他这般看淡世事,清澹于江湖的人,都被这小狐狸激得有些坐不住。
刚欲争辩,却见童小凤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主上,虞朝歌被人掳走了。”
“什么?” 揽狐骤然起身,质问道,“是谁?”
“像是洗剑阁的人,他们速度极快,往城南去了。属下不敢轻举妄动,先来禀报。” 童小凤不敢抬头,生怕上官揽狐降罪。
“洗剑阁。” 揽狐切齿,猝地怒视赤羽无道,“还问我为何防备你,你去问问你的好哥哥吧。”
不等赤羽无应答,揽狐转向童小凤,眸色狠厉:“我的刀呢?”
“弈凤处。”
“拿刀来。”
童小凤匆匆应了一句,闪身而去。
揽狐坐下,气息不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到嘴边,犹是气愤不已,倏地将杯子往地上一贯,半晌从牙缝里憋出仨字,“赤羽梼。”
“我与赤羽梼……不一样。” 坐在近处之人,想解释。
揽狐冷哼一声。
“他……并不知道我还活着。” 那人,又道。
“本座若发现你说谎……” 揽狐神色冷肃,“绝不绕你。”
那人苦笑,她已经许久没在他面前自称“本座”了。虞朝歌在她心里的分量,恐怕早已超过了她说的”无可奈何”。
他心间一片苦涩,轻道:“你的伤还未好,不宜使刀。”
“伤在左肩,右手无妨。” 揽狐负手立在窗前,烦乱答道。
“既是无可奈何,为何如此着急要去救他?”
此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心里竟生了怖,那麒麟地牢里生不如死的折磨都不似这一刻般难熬。
可是,良久,那人只答,“他对我好。”
声音闷闷的,恍如那疾风骤雨前,云里蕴藏的滚雷。
“这世上对我好的人不多。”
说罢,衣袂当风,那人已从窗棂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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