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二十九章 安慰

　　外面突然有些骚动，传来公公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众人相迎。”

　　所有人纷纷跪拜，齐声且恭敬地说：“参见皇上。”

　　紫云轻轻摆手，威仪尽显，“平身。”

　　她移步走到牌位面前，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意，却转瞬即逝。她行了一礼，上了柱香，便静静地站在大厅之中注视着面前牌位上的字，思绪翩飞，久久不能平息。

　　周围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不敢打量上位的人，生怕惹她不快。心中无不感慨蝶王真是受上天眷顾，皇上居然亲自参加丧礼。

　　紫云也不在意周围那些人的心思，伸手揉了揉发疼的额心，便抬手示意身旁的公公宣旨。

　　“奉天地之运势，

　　郡主蝶纤纤，贤良淑德，宽厚仁义，朕甚嘉许，特令其承之爵位，封为蝶王，掌管一城。先王妃雪氏琉璃，为摄政王，辅佐新王。

　　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再次参拜。

　　“参见新王。”公公的公鸭嗓拉长了声音。

　　“吾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紫云移步走到琉璃面前，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无论你多么恨我，但你应该知道这座城是彬寅即使舍弃性命都要保护的土地。”她知道琉璃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多说，她自是会知晓，所以她点到即可。

　　说完这句话她也没去看琉璃有什么反应，便直接走了出去。

　　所有的人见紫云离开都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跪地恭送。

　　琉璃眼神复杂地望着紫云的背影，目光却又变得坚决。她又岂会不知这座城于彬寅的重要，母为子强，她又怎么不会为纤纤打算？她这句话……其实并不用说。

　　其实她对紫云的感情十分复杂，这个人害她国破家亡，又是她夫君喜欢的人，即使她知道这些事情与紫云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她一向骄傲，在发生那么多事情之后又怎么能心无芥蒂地与她相处？

　　而彬寅一向对安乐疼爱有加，比对纤纤更甚，看着那张日渐与紫云相似的脸，她又怎么可能喜欢安乐？

　　她会守护好这座城，但不是为了紫云，而是为了自己此生最爱。

　　“母……皇上。”

　　正准备上马车的紫云听到安乐的呼唤便停下来转身去急急赶来的安乐，眼睛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被包扎的手上，眸光微变，却仍是没有说什么。

　　而安乐因为心绪波动并没有发现紫云的异常，眼眶微红地看着她，懦懦地喊了一声“皇上……”却不知又该说什么。

　　这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紫云又怎会不知安乐在想什么，想来这些天她一定心怀愧疚与不安……这样的认知让她人不知又开始心疼这个女儿，亲昵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抚道，“我都知道，不是你的错，不要太为难自己。”

　　安乐红着眼点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玩够了吗？你娘亲很担心你。”

　　紫云的声音难得的温柔，让旁边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侍卫茶雕跌了眼镜。他们的皇上什么时候如此和颜悦色地对待一个人。他们虽然站的笔直，眼神却在不自觉地飘向安乐的方向，他们想看看这到底是哪位神圣能让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如此和颜悦色。

　　安乐摇摇头，懂事地说道：“我还想在外面多待些时日，你帮我给娘亲报一个平安。”

　　紫云虽然担心安乐，不希望她在外面逗留太久，但是也没打算干涉安乐的事情，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那你照顾好自己。”顿了顿，又补充道：“玩够了或是受伤了就回家，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愿意接受你所有的喜怒哀乐。”

　　安乐狠狠地点点头，本来就有些微红的眼眶顿时变得更红了。

　　见安乐强憋着眼泪，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模样，紫云说不出的心疼，却也不再说什么，毕竟孩子大了，由不得自己。

　　她们的对话自然被一直伏在安乐身边的夜晏听到，心中疑惑更浓，安乐刚刚称呼紫云为皇上，而紫云又说安乐的娘亲十分想她……而且看两人的相处，虽是亲近，但又不像母女的模样……难道安乐真的不是公主？

　　安乐送紫云离开，便回到别院，一路上虽神属不思，所幸倒也没出什么事情。

　　老管家见安乐回来，略微放了心，小心翼翼地候在她旁边，生怕她想不开，毕竟他也是看着安乐长大的，她和自家王爷的情谊他都是看在眼里的。王爷去世，她一定会很伤心。

　　只不过安乐除了一直静坐在树下发呆，倒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直到许多侍女纷纷泣泪跪在地上劝慰着什么“小姐节哀。”，或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小姐应振作起来才能让王爷安心。”云云时，夜晏才意识到安乐自昨天起一直到现在滴水未进，一夜未眠，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她如此折腾，更何况她本来身体就不好。

　　他想到她会伤心，却没有想到她会如此伤心。

　　从小到大，人命于他如蝼蚁，感情于他为累赘。生与死都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悲哀与难过都是累赘的感情。所以，他从不会敬畏生命，亦无法体会安乐的痛苦。

　　夜晏坐在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树下的女子，跃身离开。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食盒，里面装的是芝食斋的折芸糕，夜晏不擅长安慰人，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都两天没有吃饭了，吃一点吧！”

　　安乐望着面前的食盒，仿佛受了蛊惑一般伸手拿出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明明是熟悉地味道，入口即化，可是她却只觉得苦涩，这种苦自口腔弥漫，仿佛苦到了心里。

　　想到那个和煦如春光般的温润男子，曾笑眯眯地将热腾腾的折芸糕推到她的面前，“安乐多吃一点。”

　　“安乐吃得胖胖的，嫁不出去舅舅养你。”

　　“我家的安乐是世上最漂亮的女孩，谁敢说你一句不好？”

　　明明是一城之主，在她面前却只是个疼爱小辈的长辈，愿意将他所有的疼爱都给她一人，愿意无条件地宠溺着她，包容她所有的坏脾气。

　　安乐望着手中的糕点，或许此生她都不会再吃折芸糕了，因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早早地起床，排了几个时辰的队只为她买下这其实并不起眼的糕点，也再也不会有人如他一般疼爱她。

　　良久，两行泪珠沿着眼角流下，落在她面前的糕点上发出“啪”的声音，接着便是极低的抽泣。

　　即使这般难过，她却还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夜晏心中不忍，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入怀中，声音难得的温柔，带着几分安抚，“哭吧，想哭就哭出来吧！”

　　安乐本来只是小声的啜泣，听到他的话终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扯着夜晏地衣襟放声痛哭，好似要将这些天所有的难过与愧疚都哭出来一般。

　　夜晏犹豫了一下，回手轻轻将怀里的人抱紧，感受着她的战栗和颤抖，眸中闪着看不到底的复杂光芒。

　　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胸口，仿似灼痛了一般，让他心头忍不住地一颤。

　　他安抚性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慢慢地放松，渐渐没了哭声。

　　夜晏低头去看她，女子已经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散落的耳发被泪水浸透，紧紧贴在脸上，额间略有汗渍，眉头紧紧地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开怀。脸上的泪痕未干，牙齿死死地咬着唇角，让本来就没有血色的嘴唇更加苍白。

　　他伸手将她的耳发梳理好，拭干她的泪水，将她的下唇从牙齿中解放出来，手指却停在她的唇瓣处没有离开，不自觉地顺着她唇瓣的纹路慢慢摩挲，就好像在给一副山水画勾边一样，认真而专注。

　　而一直暗中守着安乐的老管家探着脑袋看了看他们，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有些欣慰又有些难过地说：“小姐终于肯哭出来了。”他似有些感慨，又好似在追忆，“小姐一向好强，从来把所有的事情都埋在心底，什么都不肯和别人说。夜晏公子，今天的事情真是谢谢你啊！小姐哭出来就不会有什么事了，老朽就托你好好照顾小姐了。”说罢，便慢慢挪步离开，嘴里嘟囔道：“得去吩咐煮点粥，小姐醒来肯定会饿的。”

　　夜晏轻轻环住怀里的女子，心情复杂，虽说想博取安乐的信任与喜欢，可是好像他做的有些多了。他居然会想要安慰她，不想看到她难过，不想看到她伤心……好像现在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计划……

　　而且，无论她是不是公主，最后等待她的便只有死路一条，而如今他却有些不想让她死了，即使现在的他可以轻易取了她的性命，可是他却不像几个月前那般随时想要杀掉她……他变得有些不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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