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五章 折子戏

　　安乐一向擅长隐瞒心思，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没一会儿就忘记了刚刚的不快。

　　听路人说今晚梨园有折子戏，安乐觉得有趣，便顺着路人的指引左拐右拐，走进了一个梨园，在里面寻了个好位置，便坐在一旁磕瓜子，等着戏曲开场。

　　虽然安乐没有说什么，表现得也与平常无异，但夜晏还是感觉到她是有一点不高兴的。不过他没有什么哄女孩子的经验，所以只是坐在她的旁边去看安乐。

　　过了一会儿，夜晏抓了一把瓜子，耐心地扒着瓜子，将瓜子瓤放在安乐面前的小碟子里。

　　如此明显地和解行为安乐怎么能看不出来？其实她早就不在意那件事了，而且面具的事本就是她不对，夜晏既然带着面具，自然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容貌，而她又送他面具，碰到他某个敏感神经也是正常。

　　不过安乐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随意抓着夜晏扒好的瓜子仁塞进嘴里，嘴角毫不掩饰的笑意却泄露了她的心情。

　　戏已开场，虽短小却也精彩。

　　主要讲了一个前朝公主为了复国报仇，费尽心思终于成了当今皇帝的妃子。而那皇帝明知她的身份，明知她一直都想要杀她，却依然爱上了她，对她无比纵容，凡是她想要的，他都会满足她。而这公主与皇帝相处久了，也爱上了皇帝，无奈俩人之间有血海深仇，灭国之恨，终是倒戈相向，相爱相杀。最后一幕便是两人战场相见，皇帝仍是不肯伤她，为化解她的仇恨，最终死在她的剑下，而公主承受不住这失去挚爱之痛，也殉情了。

　　此时戏已经进尾声，皇帝奄奄一息，公主抱着皇帝痛哭流涕，俩人互诉衷肠，端是凄婉悲凉，荡气回肠。看戏的人无一不惋惜喈叹，周围甚至能听到小声的啜泣声。

　　夜晏扭头看向安乐，只见她神色认真，眼神却近乎淡漠，就好像这个故事并不能触动她一样。在他的印象中，她一直是一个心软善良的姑娘，可是如今看到这样的故事她为何会不感动？

　　安乐将手中的瓜子壳扔到一旁的盘子里，见夜晏正看着自己，不由莞尔，“你不看戏，看我做什么？”

　　女子眼神明亮，眉毛微挑，略带点俏皮。

　　夜晏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安乐托着下巴想了想，“有啊，想法还很多，你要不要听一听？”她将胳膊搭在桌子上，身体向前倾凑近夜晏，一双眼眯成了月牙，狡黠如狐。

　　“第一呢，这不过是一场戏，娱乐身心而已，何必让自己沉下去。诚然，他们演的不错，让人身临其境。”安乐伸手指了指那些正在抹眼泪的人，毫不留情地评价，“不过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感情便是愚蠢。”

　　“这第二呢！即便这不是一场戏，是真实发生的又如何，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的结局无非是自己造成的，又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自己造成的吗？夜晏难得的感兴趣，他有点想知道安乐究竟是怎样想的，不由追问道，“何解？”

　　安乐狐疑地看了一眼夜晏，没想到他居然会对这种儿女情长的戏码感兴趣，却还是对自己那番话作了解释，“第一，那位皇帝既然知道她是前朝公主，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又偏偏要喜欢这样的人，不是傻是什么。那位公主亦然，喜欢上自己的仇人，注定不会有善果。一开始就是错的，又如何奢求会有好的结果？爱的不理智，就是愚蠢。”

　　“诚然，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爱了就爱了，他们的结局会是如此只是因为还不够爱罢了。他们最爱的不是彼此，而是家国，是天下，是责任。什么身不由己，什么无能为力，不过是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找的借口而已。这个世上，只要是想做的，就没有做不到的，若他们真的把彼此放到第一位，又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又有什么困难能够阻挡他们？”

　　“你看那皇帝说爱公主，纵容她，她想做什么都尽力帮她，可是你看一旦关系到国家安定，他炸毛了吧！俩人兵戎相见了吧！什么为公主付出良多，还不是没有触碰到他的底线，若真的把公主放在第一位，什么江山，天下，还不拱手相让，就算亡国又怎样，背负骂名又怎样？什么不忍百姓流离失所，不想辜负先祖之业，都是说的好听，其实于他而言，他选择的永远不是公主罢了。”安乐对这种无痛□□的爱情一向嗤之以鼻，所以语气就不由带了些感情色彩，“再说这公主吧！既然爱上了的皇帝想和他长长久久，那就放弃复仇呗！人总是想不开，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看她杀了皇帝又自杀，什么复国，报仇和她完全没有关系了，那她当初又执着什么，还不是一场空，真是可笑。”

　　“人死如灯灭，万事皆空。他们以为殉情是什么，真的以为死后能在一起？想的太美了，什么下一世，什么阴间，不过都是这些人的美好心愿，为自己承受不住、接受不了现实的懦弱不甘找的借口罢了。”安乐在一堆瓜子壳里翻了又翻，仍找不到可以吃的瓜子，将盘子一推，继续说道，“而且，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种的什么因，食什么果，如是而已。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或许……如今这样已经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吗？俩人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不应该是这世上最可悲的事情吗？他从未经历过情爱，所有对爱情的认知不过都是由藕菱讲出来的。

　　而他一向对这些情爱之事嗤之以鼻，大丈夫心中理应是家国天下，儿女情长实在是太渺小了，渺小到他从未考虑过这件事。而今天安乐的话却又刷新了他对情爱的认知，一时百感交集。

　　他突然觉得他和安乐之间的关系便和那皇帝与公主一般，不同的便是他没有爱上她。

　　“如果你是那个公主你会怎样？”

　　“没有如果？”安乐想也没想地直接回道，转而想到自己的态度可能太过于敷衍，叹了口气，“首先，我不可能明知那个人不能爱还偏偏去爱。”

　　可是，他就是那个不能爱的人啊！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与我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而我却恰好很爱很爱他，我可能会愿意为他放弃仇恨吧！”安乐的眼神有些飘忽，带着几分迷茫，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开，一双眯成月牙的眼睛满是笑意，“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应该不会有这种困扰吧！”

　　夜晏神色不便，心绪却有些不宁。只见安乐的眼睛依旧微眯，却失了笑意，满是锐利却又显得漫不经心，“你不会想告诉我我们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吧！”

　　夜晏被她这样的神色看得有些不舒服，别开脸不去看她，避重就轻的说道，“我说过，我不是你的良人。”

　　这是他给她最后的机会，有些事情他不能说，有些事情他非做不可。如今时过境迁，他却不如当初一般恨不得杀了她，反而希望她能够活下去，而他却从来没有深究过他究竟为什么想要她活下去。

　　“良人啊……”安乐低声呢喃，突然想到之前夜晏的拒绝和流痕的提醒，心中的怒意翻涌，声音也变得尖利，“你还想说什么，现在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一同出生入死过那么多次，你还要告诉我让我放弃吗？我连生死都经历过，我又有什么不能经历的？夜晏，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不会后悔，就算未来有什么我不能承受之痛，我不会恨你怨你，要怪就怪我自己有眼无珠，所托非人罢了。”

　　而这句话，安乐却记在了心里一辈子，用一辈子去实践了这句话。即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她如此艰难而痛苦地活着时，她却从来没有恨过夜晏。

　　女子眼中的坚决竟让他一时愣住了，他竟然忘记的他想说什么，一直望进她的眼底。其实他常常在想，为什么她一个在王宫长大的女子会拥有一双如此清澈的眼睛，清若溪水，朗若明月。

　　夜晏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眼神一转落在桌上的茶杯上，随手将茶杯递给安乐，“润润喉。”

　　安乐愣了愣，本来想表决心的话全都噎在嘴里。她接过杯子，直接喝了下去，入口甜腻，带着几分微苦的涩意，和普通的茶完全不同，难道是花茶？

　　等到就入肚她才意识到这哪里是茶啊，这分明是酒。安乐迷迷糊糊地看着夜晏，视线早已模糊，“夜晏，你个……”坏蛋。话还没有说完，她就直接坐在椅子上昏了过去。

　　安乐在失去意识前还在想，幸好，只是睡着了，幸好。

　　夜晏看到直接昏过去的安乐，有些发愣，她说她不能喝酒，他以为只是推托之词，今日见到酒水就忍不住想要逗她一下，却没想到她才喝了一口醉倒了，这酒量未免太差了些。

　　睡着的少女十分安静，眉毛弯弯的，睫毛微动，像蝶翼一般微微颤抖，因醉酒脸颊微红，反而添了几分妩媚。其实他一直知道她是美的，只不过平时只注意到她的性情，反而忽视了她的美。而现在她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如瀑的黑发垂落，这种文静的美才显现出。如果再过几年，她长大了，便会更漂亮……他突然苦笑，她长大的模样他怕是永远看不到了吧！

　　他将安乐抱在怀里，不知是因为难受还是怎样，安乐撅着嘴嘟囔了一句，在夜晏身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夜晏不由觉得好笑，一直看着怀里的少女，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

　　安乐不知梦到了什么又嘟囔了一句，樱唇红润光泽，鬼使神差的，夜晏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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