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复生
夜深,山脚下的树丛中,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争辩。他们神色紧张而又恐惧,像是在讨论什么隐秘的话题。
一道声音低低响起:“你听说了吗?祭司大人要回来了。”
“怎么会?她不是已经死了一百年了吗?”另一道声音有些尖锐,语调里满是不可置信,“而且她可是杀了五位长老,还害死了自己孪生妹妹的啊!”
又一道声音大声争辩道:“可是大人她也剿灭了噬魂兽啊。这、这么多年来那么多法力高强的人都没有一个愿意去,大人不但亲自前往还因此丧命,我、我一想到这里就没办法讨厌她。而且,如果没有了祭司大人,我们难道以后的日子都得像现在这样一直担惊受怕才好吗?”
尖声细嗓再一次响起时,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犹豫:“我明白是明白,但就是心里害怕。毕竟她杀了人啊!那时候我们亲眼看到的,她满手鲜血的样子和那些厉鬼有什么区别?”
闻言众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是的,没有人会忘记祭司的功勋,但对于他们来说,镇守长生塔和剿灭噬魂兽都太过遥远,以至于每当谈论到祭司的时候,他们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当初杀人的模样。
因为那是他们亲眼目睹到的惨象。
那时候还初殿外犹如一片血海,邻近的树枝串起颗颗饱满的血珠,像是熟透的果实压满枝头。五位长老的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四处都是飞溅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隔着一层血雾望去,青色长袍的少女站在血泊中央,她衣袍洁净,额间戴着象征祭司身份的碧玉额环,就像盛开于血海中的青莲一般高洁不染;与此同时,她手中的长弓却在嗡嗡作响,似是在为杀戮而狂欢。
这样强烈的反差不禁使人毛骨悚然。
似是察觉到有人来,少女抬起头,浅碧的双眸里杀意澎湃,恍若破塔而出的厉鬼,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仅仅只是一眼望去,寒意就渗到人心底。
“哗”。
树丛突然被人往两侧拨开,一道光照过来,还沉浸在回忆里的几人被吓了一跳,神情惊惶地望过去。
一个紫衣少年提着灯,他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显得粗砺低哑:“子时已过,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自明日起,所有人都要为迎接祭司大人归来做准备,根本没有时间休息,有这个时间嘴碎还不如早些去睡。”
几人哆哆嗦嗦抬头,一眼看见少年眉间的紫色月痕,吓得呐呐应声,截住了话头便四下散去。
转眼间只剩下提灯少年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出神。
不久后他提灯转身离开,夜风吹过树梢,灯里烛火明明灭灭。
五日后。
夜色如墨,月影婆娑。黛青色的远山层叠起伏,连接着倾垂的天幕。南疆秘境中,阳首山高耸入云,陡峻的崖壁上盘旋着长不见顶的赤红悬梯,层层紧闭的白玉门随着钟声鸣响次第打开。
悬梯上排着一条漫长的队伍,远远望去像是蜿蜒流淌的河水,一眼看不到源头。队伍井然有序,所有人都静默地等待着。
他们都是南疆中避世而居的四族族人,听到钟声召唤,从南疆的各个地方赶来,自山脚一路跪拜着来到山顶的止息殿前。
攀登上万级的长阶耗费了他们整整五个日夜,每个人都尘土满面,表情却不见一丝疲惫。
众人神色恭敬地迈入最后一扇门,抬眼看到一株参天梧桐生于大殿中央的空地中。合抱粗的古木枝繁叶茂,透出勃勃生机。
梧桐树冠栖息着一只青色的大鸟,它修长的身躯上覆满华丽的长羽,靛青的色泽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它仿佛凝固般静止不动,无声无息地守卫着树下一座精致的玉雕人像。
玉雕用的是最珍贵的白玉,底座雕刻着盛放的莲花,白玉花团拥簇着一个站立的女身雕像,她双眸微阖,神色宁静淡然,恍若遗世的神袛。
青鸾睁眼垂首看向玉雕,声音缥缈得像一阵风:“孟孟,整整一百年了,你终于要回来了吗?”
它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害怕惊扰那个仍在沉睡的人。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终于一声钟声鸣响后四面寂然无声,众人反应过来后,齐齐抬头望向玉雕人像,眼神敬畏。
皎皎月光自重重阴云中漏下,从玉雕背后滑过。炫目的光芒间,玉雕绽放出极致瑰丽,奢艳华美再不似人间凡物。
随着一声脆响,玉雕猛然间从中崩裂开来。玉屑簌簌而落,一个身影从玉雕中缓缓走出。
少女青袍曳地,青纱轻薄如烟云缭绕在臂间。自领口到衣摆布满的暗金色流纹盘旋缠绕,牵丝勾连组成复杂的法阵。
一头墨黑长发用一根白色缎带松松系起,少女微微抬起下颌,额间的碧玉护额泛着冷光。她容色精致妍丽,温和的浅笑显得尤为亲切,但随着那一双浅碧眼眸缓缓睁开,她通身的气质乍然变化。
她眸色纯粹不含一丝杂色,眼中如有秋水千丈,沁出丝丝寒凉。明明笑容温和亲切,却让人感到难以亲近。
美人如花,芳菲彼岸;美人如月,遥隔云端。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距千里。
光芒消散之后,四周变得更加黑暗。
她伸手送出一阵青色流火点燃长阶上的火把,漫山遍野随即亮起幽幽火光。
随着火光燃起,殿内突然走出十来个半大的少年少女,走在最前端的少年眉间一抹紫色月痕,赫然就是昨日的提灯人。
他弯腰跪伏在地,原本低哑的嗓音骤然拔高:“月露门第七十一任门主率众门徒恭迎祭司归来。”
他身后的少年少女们也纷纷伏倒在地,跟着门主喊道:“恭迎大人归来。”
朝贺声中突然爆发出一道高亢的泣音,人群中一个妇人看着对面的少年少女出神,忽然她激动得掩面而泣,泪水透过指间滚滚而落。
她迈步冲到最前方,想要跑到对面跪伏的少年少女那里去。
周围的人拦着她不让她靠近,她却施法挣脱开束缚,踉跄着扑向一个跪伏在地的紫衣少女:“我的女儿啊,你受苦了,你别留在这里了,和阿娘回家吧。”
被她抱着的少女惊疑不定地望向她,想要把她推开还是有着顾忌,只能柔声劝到:“这位大娘,您别哭了。我自被选入止息殿时起,便已经与父母宗族再无关联。这是南疆的规定,无论是我还是您都不能违反。”说完她抽身避开妇人的怀抱,却还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快回去吧。”
一直沉默的青鸾抬头看了一眼两人,感觉她们情深义重的模样在一群面容冷肃的少年少女中尤为突兀。
月露门分内殿和外殿,外殿名为还初,内殿名为止息。族中所有的幼儿自出生之日便被送到还初殿,直到成年才可以离开。
而止息殿不同,因为它暗地中培养的都是门内继承人。一旦被选入便再没有机会离开,所以止息殿中门徒选拔十分严格,一般都是成年后自愿加入、再经过选拔后留下其中的极少数。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孟孟和她的孪生妹妹孟婧。她们五岁就直接被选入止息殿,但此后的日子里她们过的太苦,尤其是孟孟,她几乎舍弃了一切。
而且,两姐妹都没有活到成年。
青鸾看向不远处——那个妇人还是不愿离去,牵着紫衣少女的手哭得泪眼汪汪。哪怕紫衣少女与她并不熟稔,还用规则耐心地劝诫过她,妇人也还是坚定地站在那里,断断续续述说着自己对女儿的心疼和怜爱。
所有人都有人疼爱,唯独孟孟没有,她明明付出了那么多,却被所有人视作敬而远之的恶魔。
对于伴生的心疼让青鸾感觉眼前这出母女情深的戏码分外刺眼,它猛然发力扇动羽翼,带起的风将妇人推回到人群中。
看着妇人被狂风扇得跌倒在地,它心中有些愧疚,为自己的迁怒感到汗颜。
那边摔倒在地的妇人依旧望着紫衣少女。猛然间她抬起头,冲着临于半空的祭司嚎啕:“大人,求求您放过我的女儿吧!在您死去的百年间,她日夜守护族人不够,还要镇守在长生塔外,吃了不少苦头,而这、这本来都应该是您的责任啊!”
青鸾的愧疚顿时一扫而空,它被妇人的大胆无知气得咬牙切齿,却还是狠不下心来去真正惩戒她。
因为这是无效的。
如果害怕人言中的利刃,单单封住一张嘴有什么用?要知道,如果谣言成了众人信奉的真理,那在场的所有人口里都藏着同一把刀。
而那些刀刃,都无一例外对准了那个高天之上的身影。
孟娴垂眼看向下方的妇人,眼神不起一丝波澜。
妇人被她的眼神吓得抖了抖,颤着腿往后退了两步,但她转头再次看了一眼紫衣少女后仿佛又充满了勇气。她高声质问头顶的祭司:“我们都知道,平常里一次普通的伤痛都会使人法力衰减,而您如今死而复生,还能够继续镇守长生塔吗?”
霎时间所有人都沉寂下去,场面平静得如同一滩死水。
半空中的少女沉默地看着脚下的土地,其上的族人表情各异,有人饱含热泪,有人惶惑不安,还有的目光闪烁,不一而同。
突然她随手从空中一抓,一柄幽蓝长剑飞至手中。她对空劈了一剑,剑气如波浪般冲开层云,刹那间只见月华流转,仿佛万顷银河涌动。
她披星踏月凌于空中,像是九天之上的神明一样清冷高华,又像是人间的帝王一样气势凌人。
众人仰望着头顶恍若神迹般的一幕,愣怔得说不出话来,直到一声自发的朝拜声响起,带动得众人齐齐跪拜,高亢的声音仿佛汹涌的海浪拍击在崖壁上,引得回声阵阵。
此起彼伏的朝贺声里,孟娴向着跪拜在地的紫衣少女传音。紫衣少女不可置信地捂住嘴,看向她的眼里满是感激。
孟娴看到她的神清,下意识想要笑笑,嘴角却慢慢渗出一丝鲜血。她微微侧过身,悄悄施法掩去唇角的血迹。
死而复生其实并不如让人所想的那么神奇,也并不能随随便便就改变很多事。
她五岁被选入止息殿,十二岁成为继任祭司,十七岁死去,生命短暂却又波折。
前生她受的伤太多,身体历经了百般磋磨,早已经羸弱不堪,哪怕重生归来也并没有好转。甚至现在她还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法力在逐渐流失,虽然速度缓慢,可却是实实在在地减少,照这样下去,终有一日她会法力褪尽变成一个普通人。
她才刚刚复活,却又被迫面临着新的困难,就像刚才从泥沼中挣扎着爬出,如今又身临深渊。
她力气已经耗尽,身形开始止不住地摇晃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从高空中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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