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隐情
仓促间只听见一声清啸,青鸾振翅飞来,在孟娴差点坠落时及时托举起她,掩饰了她的失态。
少女骑坐在青鸾背上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却依然强撑着向众人宣告:“第三任镇塔祭司孟娴旧时失责,已是戴罪之身,承蒙族人不弃。如今我既已归来,月内必将前往长生塔镇守,护佑我族平安,以求将功补过。”
四下空旷,她有意用法术传音,以确保所有的族人都听到这句话。她言辞简洁,话里的内容却震住了所有人。
站在队首的少年门主闻言抬起头,看向祭司的目光惊愕不定,似是不敢置信——没有人会不明白这句话之于他们的意义。
他们所生活的这片土地名叫沧州。
沧州上古曾经有五大种族,有的法力强大,有的天生神力,而人族是其中最弱小的种族。
但是天道总喜欢来点意料之外的剧情,所以这后世发展并没有一帆风顺,反而像是话本里的故事一样曲折。
原本孱弱的人族受到天道眷顾,拥有了让魂魄轮回的力量。此后人族生生不息,成为了后世沧州千百年的统治者。
原本强大的四族却因为魂魄无法.轮回而渐渐衰亡。没落的四族后人为避其锋芒,只能一路退到南疆,倚仗着南疆褪不去的瘴毒浓雾偏居一方,想要与外界隔绝过自己的小日子。
但是他们绝望地发现,哪怕已经远远避开了人族,他们也还是避不开人族带给他们的阴影。
四族族人的寿命都很长,几乎是人族的五倍;但相应地,他们生育困难,大多族人一生只会有一个孩子,以至于四族的人口总数还不到人族的一半。这样的环境下,族中的每一个人都弥足珍贵。
然而南疆的瘴毒浓雾挡得住活人,却挡不住人族的魂魄。每年冬至夜,南疆瘴毒浓雾都会短暂地退去,而这时就会有无数的人族魂魄被这里浓郁的灵气吸引过来。
人族的魂魄中时常会出现一些凶恶的厉鬼,他们身上怨戾的气息太重,而四族体内魂魄自带的灵气极容易被怨气感染。
长此以往,被感染的族人最终会因为疾病缠身死去。
从此四族族人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他们一边要担心死后魂魄被噬魂兽吞噬,一边还要担心每年冬至夜后被厉鬼的怨气影响。
而这就是祭司存在的意义。
四族为了生存建起一座九层白塔,这座寄托着希望的白塔被命名为长生塔。
冬至夜里白塔会散发出非常浓郁的灵气,吸引闯入南疆的人族魂魄,再依靠着塔中的阵法将那些魂魄困住。平日里由镇塔祭司镇守,防止魂魄逃逸而出伤害到族人。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自救当中,祭司距离危险最近。所以每一任镇塔祭司都是族中法力最为高强的人。他们在成为祭司之日起将自己的魂魄祭献与长生塔,以此换得接近永生的漫长寿命,成为不老不死的存在。
所以对于南疆的四族族人来说,祭司近乎于神明。连祭司的更替对于族中来说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更别说百年前孟娴的身死了。
虽然这百年间长生塔并没有任何异常,但是族人的心却从没有放下来过,每时每刻他们都处在高度的紧张与恐惧当中,临近崩溃的边缘。
以至于哪怕他们明知道如今的祭司生性暴虐,却仍然渴盼着她重生归来。
而直到这时,少年门主才发现,这位暴虐的祭司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视责任的人。
对于已经担惊受怕了百年的他们来说,她的一句承诺无异于天籁。
因为她许给了他们一个肉眼可见的未来,再不用每日惶惶不安,再不惧每日无枝可依。
绷紧了百年的心弦突然松懈,不少族人的眼泪糊了满眼,四面响起低低的哽咽声。
原先质问的妇人反应过来后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地面发出重重的声响。她的眼泪砸在地面,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人,谢谢、谢谢、谢谢。”
族人的喜悦像是流水一样缓缓注入孟娴的心湖,原本干涸已久的湖床上再次泛起阵阵涟漪。
祭司归来让四族族人重新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之后的日子里,南疆重新焕发出久违的活力。
午后,孟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从南疆各地传至月露门的书信。
青鸾哒哒哒从门外进来,脑袋上顶着一碗乌黑的药,走得小心翼翼。
它好不容易才把药碗安全放到床前的小几上,转头就逮到她身体还没恢复就又在看信,顿时瞪大眼睛:“孟孟,你又不乖,在这么强的阳光下看东西,你还要不要眼睛了?”
她闭上眼,扶着额头笑得虚弱:“你怎么现在说话像个老人家一样?”
青鸾气得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腾到空中却又想起药快凉了,赶紧落回地面用嘴壳把药碗往少女那边推了推:“这次是治眼睛的,修复经络的还在熬。这药稍微有些苦,你要早些喝,不然凉透了药味儿更重。”
少女用勺子搅了搅黑乎乎的药汁,一股苦涩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听到青鸾的话她静了一会儿,随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还放在火上熬着,稍微不注意就会熬干。
青鸾挂念着外面的药,哒哒哒地向门外走去,走到半道上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果然逮到她偷偷在用神识阅览书信,不禁提高声音叮嘱:“看一会儿就好好休息。”
说完它飞快走到门外,站在门后偷偷抹了抹眼泪。
前天孟娴为了不让族人发觉,强撑着坚持到最后,结果回来的路上就晕倒了,一直昏迷到昨晚才醒过来。
每次想到这里,它心下五味杂陈,一方面清楚她的责任本就是如此,另一方面还是忍不住心疼自己的伴生,希望她不要这么劳累。
而且——
它转身望向屋内,少女手里拿着族人的书信,脸上的笑容温和宁静,阳光从窗棂上流泄而下,给她周身镀上一层绒绒的暖边。
孟孟明明是个很温柔的人啊,那些族人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就武断地认为她是个暴虐残忍的人,实在、实在是太过分了。
青鸾心下不平,却也清楚有些事一旦说出去便会牵扯出更多隐秘,它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嗒嗒嗒地向药房跑去。
书信看完后眼睛有些酸涩,孟娴撑着床稍微坐高了一点,扶着窗沿向外望去。
四族隐居的南疆足够隐蔽,远远望去群山起伏连绵不断。山腰处的还初殿外,小童们正是天真不知世事的年纪,三两成群在山野间嘻戏打闹,显得朝气蓬勃。
族人明明生活得安稳又惬意,可是她却始终心神不宁——
距离她死去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年,可是族中的情形依旧和百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反倒是外界的人族又发展了不少,如今四海升平,尽是人间繁华。
忽然她的眼睛被阳光闪了一下,她缩回床榻上,拥着被子蒙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感觉稍微缓和后,她撑着床沿慢慢挪动,想要下床到对面的桌案上换下一批书信。
突然她的手摁到床头一处凸起,她掀开被垫看到松软的床垫下是一个镂空的木方。她伸手从木方中取出一块白玉玉佩,刚一凑近,一股清甜的麦芽香气就扑面而来。
她愣了一会儿,想起这是自己幼年被选为继任祭司后,从当时的祭司手里得到的一份生辰礼物。
那时候她一直想要尝尝麦芽糖的味道,每天日思夜想却不敢提出来,因为她清楚这样的要求是不会被同意的。
她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自己的愿望,却在八岁生辰的时候,从当时的祭司手里得到这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那是一对玉佩,细腻光洁的玉石被雕刻成阴阳鱼的模样,乍一眼看去再正经不过,但实际上玉佩里是法术封存着的麦芽香气,吸一口都感觉能一直甜到心尖。
当时她欢喜得不得了,偷偷在床头装了一个镂空木方,把玉佩装在木方里,每日伴着麦芽香睡觉。后来她成为正式祭司之后需要每日镇守在长生塔内,离开时便拿走了玉佩中的其中一块,现在手里的便是剩下的那一块白玉雕刻的玉佩。
至于另一块黑玉玉佩,不久后被她送给了自己的魂使。
想到自己的魂使,她回想起结契的时候曾经答应过他一个要求。
当时阿南明明年纪很小,语气却很是严肃:“你以后不准丢掉我。”
后来她要死了,只想要在死前解除彼此的契约,再渡一半的生血给他,算是偿还他这一年的帮助。
阿南当时不哭不闹,只是用那一双墨色沉沉的眼睛看着她:“你想要丢掉我吗?”
说完他又犹豫着伸出手,慢慢接近,最后紧紧抓住她的手,抬起脸来认真地看着她:“丢不掉了。”
当时他的眼神太过震撼,以至于如今她一回想起自己死前的情形,眼前总会浮现出那双墨色的眼睛。
孟娴握紧手里的玉佩出神,像是手心还残留着当时的触感。
门外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她回过神看向门口。
青鸾头顶着药走过来,嘴里还叼着一个盘子,它把东西全部放到小几上后拍拍胸脯长松了一口气:“孟孟,快喝药,”又指了指盘中的蜜饯说,“如果实在苦,吃一点甜的也不打紧。”
孟娴眼睛都黏在了蜜饯上,却没有伸手拿一颗,只是看着糖一口一口将药汁饮尽。喝完后她被苦得抖了一下,然后把空药碗递给青鸾:“不用了,我不吃的。”
它却没有接过碗,它直直看向少女手里的玉佩,几次欲言又止。
她隐约察觉到有一丝不对,
青鸾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让她知道事情的始末,便低声说道:“他还在长生塔里。”
“谁?”
它又补上一句,“阿南为了复活你寄魂于长生塔,现在应该还在顶层的往生阵中。”
“砰”。
药碗从她手中滑落,砸到地上裂成几瓣。青鸾抬起头看到她浅碧的双眸睁开,脸上尽是震惊。
传言中长生塔用长生不灭封印厉鬼,而往生阵用过往悲欢折磨人心。
所以进往生阵就是把过往一遍遍重复,情感反复沉淀却没有宣泄的出口,以往入阵的人到最后,不死也疯。
而阿南他身为魂使,有她一半生血,非生非死非人非鬼,本来就会被长生塔的规则所排斥;他又身在长生塔顶层的往生阵,那这百年于他而言,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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