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相见
酒肆的门向外敞开,青衣的少女站在酒肆门前,一双白净细瘦的手拿着木勺,从酒坛中舀出酒水盛在一摞摞白瓷碗里。清透的酒水在碗里荡出漂亮的旋儿,像是融化的琥珀一样晶亮透明,芳香的酒味像风里传来的歌谣,沿着街巷一路游荡。
来往的人有的闻到浓郁的酒香,有的看见那酒盏之上的凝霜皓腕,有的直接大步走上前要一碗酒。一口闷下,只觉得这酒像是蕴满了五谷香,甘爽绵甜,尾韵悠长。
小小的酒肆生意好得惊人,不仅因为酒好,更是因为卖酒的少女气质清冷,美貌动人。
她从不说话,看着神秘又清冷,像是九天玄女一样高不可攀。明明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却没有一个地痞无赖敢去找她的麻烦。
她像是一个谜,惹人心襟动摇。
城中的一处宅院里,一面巨大的水镜凌于空中。镜中的少女站在酒肆前,舀酒的动作流畅如画,端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一个年轻公子隔着水镜看着这如画的一幕。
他曾听说异族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法,有的甚至能够起死回生。
卖酒的少女与那个人长相太过相似,他原本只是怀疑,后来又发现两人甚至连某些细微的动作神态都一模一样,
——所以这两人其实是一个人吧?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但起死回生又太过耸人听闻,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得再去探探她的虚实。如果真的是那个人,他就想办法报恩。
青年回神看向面前的水镜,挥手把镜中的影像扑灭,只见水镜里清晰地映照出他的上身来。
镜中人肤色白净,五官落拓俊朗,风流出众。
斜飞上扬的眉峰下是一双夺人的桃花眼,墨黑的眼眸如淬寒冰。鼻梁挺翘,唇若含珠,一弯唇笑得摄心夺魄。泼墨般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白玉冠里,白袍上的银色流纹从领口蜿蜒至整片后背。
他抬手,指尖顺着视线滑过面颊,心里突然有些说不清楚的烦躁。
——这副出众的相貌,任谁看到了都会赞一句浊世佳公子,见一次一辈子都难忘记。
如果真的是那个人,明明也是见过自己这幅模样的,居然还会认不出来?
呵,真实越来越过分了,丢了自己还不算,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吗?
想到这里他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翻手把水镜击裂,又从怀里慢吞吞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紫竹笔,一页页翻到最后,不停地写写画画。
另一边的酒肆里也充斥着低压。
孟娴看看天色觉得今日卖的差不多了,就早早关门歇业。她庄重地坐在桌前,准备开始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刻。
她稍微活泛了一下手腕,扯了纸和笔来算卖酒的收成。
这附近的人家都不富裕,所以她卖的都是普通杂粮酿制的酒。这种酒每碗大约八钱的成本,按十钱来卖,每天可以卖出一百碗。如果价格增加一钱,就会少卖出十碗。
所以这定价应该是……
看着面前黑乎乎的稿纸堆得老高,孟娴忍不住叹了口气,扶着额头一脸的生不如死。族人只道祭司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其实他们也只是普通人,也会有一些缺陷和弱点。
比如,她的短板就是——算数。
她继续算了会儿,最后默默收拾好纸笔离开。
嗯,算数,不急的,厉鬼的事更重要,她先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晏家今日迎来了一位贵客。
陈彦川跟着仆人走在杂乱的前厅里,他迈右脚时弯下腰避开斜放低矮书柜上的一轴画卷,迈左脚时侧身避开桌子边缘一个几欲倾倒的瓷瓶,最后还伸手把一个瓷瓶往桌子里面挪了挪。
突然他感觉有一道视线正冷冷地打量自己,转过头去就看到一个穿着桃红冬袄的小姑娘站在一扇门背后,细白的手指抠在门框上,露出半个头面色冰冷地望着他,面容虽然稚嫩却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明艳。
这个就是已经八岁的神童晏姝了。
“不知大人今日到访寒舍有何指教?”晏父从屋中迎上来,讨好的笑容把脸都挤成一朵菊花。
“上次在宴上令女……”
“是要见小女么?我这就把她叫出来。”晏父说完不等陈彦川反应,就转过身喊小姑娘的名字,“快拿上你的纸笔到外间来。”
他看着从门后垂着头走出来的晏姝,不耐地催促到。
小姑娘慢吞吞走过来,陈彦川一低头恰好就和她对视。
她眼里的冰渣子尖锐得仿佛要戳进他的心肺,本该是极为精致的长相,却被她脸上浓郁的怨愤之气冲淡,整张脸上都仿佛写满了一句话——
我不高兴。
小姑娘冲着他摆脸色他也没有生气,因为他这次本就是为小姑娘而来。
那天外祖在书房里说的那件事这几日始终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他心中头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他想要多了解一点她的事。
他得知那幅春山图就在顾宅,宴会散去后就主动提出想要看看。外祖便将他带到书房里,从书柜底层的楠木盒子里拿出一卷画轴。
宣纸寸寸展开,在看到的全画的那一刻,他忍不住赞叹出声。
其实这幅画并没有什么高超的画技,但却胜在巧思。
湖心映照着湖畔的重峦叠翠,微风浮动,湖面波光潋滟,像是揉碎了春色。其后是随意晕染的山峦,深深浅浅的翠色反映出距离远近,一行白鹭穿云破雾,自天际飞来。
画面空处疏可走马,密处密不透风,却不给人杂乱之感,反而满是旷远之意。
这幅画的画技普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粗糙,但是湖水倒影的巧思和上色都极其出彩,光是这两点就已经足够把整幅画拯救回来了。
一旁的题诗仔细品读还有一些感悟生命轮回的意境,算得上是言近意远。
这样的诗画组合相得益彰,显得清新淡雅,气韵生动。
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言,这的确算是了不得的天赋。
初看完这幅画,他感叹晏姝的确天赋绝佳,再想到她的现状,心里说不出的遗憾。
当时外祖直直看向他,眼神锐利,似乎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别管太多,这是别人的家事。”
他听到祖父的劝阻心中一梗,觉得祖父说得的确有道理,这是别人的家事,而且晏家背景复杂,若是他贸然插手,很容易引发祸端。
但当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醒后梦里纷繁的画面渐渐模糊,很多细节他已经记不太清楚,只有一双冰冷的水眸一直在脑海中徘徊不去。
是那个小姑娘的眼睛。
在梦里,他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灰暗消沉下去,最后再没有一丝光亮。
她的人生就像她幼年的天赋一样,明明有机会成为最璀璨的烟火,却被人强行扑灭了火种,被浓稠粘腻的暗夜一点点蚕食殆尽。
他欣赏有才之人,再加上那个印象深刻的梦境,让他格外怜惜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这一次他不想再遵循长辈的教诲了,他一定要帮帮小姑娘,
为她行将消失的才华,或者,只是为了那双逐渐沉寂的眼睛。
现在他坐在晏家会客的前厅里,看着她一脸的不高兴,觉得这小姑娘真是有趣。
当时在他外祖家里,她整个人就一大写的乖巧;而现在在她家里,她就敢横眉冷对爱答不理了。这个态度转变得太过明显,让人不注意也难。
但陈彦川却不觉得这样很坏。
小孩子本来就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有什么情绪一定要引导着发泄出来。
她早早被带入成人世界,小小年纪就遭遇了人生起落,承受的大多都是本来不该在她这个年纪经历的事,明明不高兴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硬生生地憋着。
他看着觉得心疼。
现在她趁着父亲不注意,就把不高兴的表情摆在脸上,还冲着他凶狠地瞪眼。他觉得她像一只小狐狸,张牙舞爪想要吓唬人,但因为太过幼小而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头一次地,他如此坚定地想要做一件违背长辈意愿的事。
他笑着问小姑娘:“你是晏姝?”
小姑娘本来还别扭地看着其他地方,却在他开口的时候睁大了眼睛转过头来。她耳朵微微地动了动,下意识回答了他的话:“是。”
说完后她又懊恼地皱了皱眉,抗拒地看向地面,为自己刚才的举动生气。
他看着她极速变化的态度,半天摸不着头脑,最后突然灵光一现,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这小姑娘喜欢他的声音。
陈彦川的声音在京中曾经被人称道温润清越,言语间听者如沐春风。再加上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柔着嗓子哄着小姑娘,嗓音清朗柔和,仿佛环珮相鸣,珠落玉盘,在人心上敲出层层涟漪来。
屋外的孟娴摇头失笑,猜到晏姝多半会乖乖听话了——这小姑娘老是不高兴,每天怼天怼地,看谁都不顺眼,这回总该是栽了。
因为,小姑娘眼中人生只有两件快乐事:一个是欣赏云中君的诗画,另一个就是听到好听的声音。
而面前这个人,是声音好听的云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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