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神童
腊月二十三,祭灶入年关。
容城人口众多,每年新年时都热热闹闹的。今年的容城依旧热闹非凡,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微冷的空气里满是腊味的香气,丝丝缕缕,馋得人口水都包不住。
今日顾宅也洋溢着浓浓喜气,因为今日不仅是小年,还恰逢家主顾祁六十大寿,可谓是双喜临门。花甲之年的老人出身清贵,又是容城大儒之一,到访寿宴的客人络绎不绝。
前厅里,顾家长子正招待着客人,众人热络交谈着,气氛十分热闹。
但当门人引着一对父女进来时,场面瞬间就冷了下来。
一个穿着崭新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前面,脸上堆满了笑容。
他身后的女童约莫只有八.九岁,生得眉黛如烟,水眸像是氤氲着朦胧雾气,明明年纪还小,就已经可以窥见长成时的撩人媚色。小姑娘也不答话,只是乖巧地站在父亲身后的阴影里。
有不熟悉父女两人的宾客见状有些疑惑,他低声问身旁的人:“这是谁?”
身旁的人低声道:“这就是几年前晏家出的那个神童,五岁就能赋诗作画,她父亲天天带着她到处巴结权贵,当初还觉得这小姑娘有些灵气,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那位宾客听完这段轶事,也跟着随口感慨了一下:“女子无才便是德,学那么多干什么?这小姑娘的父亲倒是好眼光,早早地结交权贵,这小姑娘长得又出挑,将来说不准也能攀上个高枝,翻身当贵人呢。”说完他语气一转,“不过这都与我们无甚关系,还不如待会儿宴上多喝几杯。听说这次顾家取用的是青衣女酿的酒呢。”
他身旁的人惊讶道:“啊,那我们可有口福了。”
两人的谈论在众人中并不起眼,那对父女也早已和周围人攀谈起来。
只不过和他们交流的人大多面露不耐,有人甚至还阴阳怪气地讽刺到:“不过是个女娃娃罢了,本来就不该在外面招摇,现在没了天赋正好回到家里绣绣花。将来哪家的贵人看上了讨了去,好生的相夫教子,这才是尽了女儿家的本分。”
小姑娘垂下的额发遮挡住眉眼,听到这些难听的话也不吵不闹,像是早已经麻木了一般。
长街街角处,一家酒肆飘出馥郁酒香,像是伸出了一把把钩子,勾得行人驻足停留,一个个伸长脖子想要瞧瞧那微掩的门扉后到底卖的是什么酒。
一辆马车停在酒肆门前,赶车的马夫和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正说着话,忽然吱呀一声响,微掩的门慢慢打开。一个少女撑着伞,怀里抱着一坛酒慢慢走出来。
管家和车夫转身看到抱酒的少女,都不由得感叹造物的神奇。
少女的美是独特的,远看只觉得容貌纯澈,平易近人,美得柔和而不具攻击性;走近了却觉得气质清冷,就如云中月一般,高高在上,难以接近。
少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管家连忙挑起车帘,看着少女收了伞坐进车里。车帘放下,马车缓缓行过积雪的街巷,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内,孟娴睁开眼,看着怀中的酒坛陷入沉思。
一直以来闯塔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历任镇塔祭司的选择——杀死每一层的厉鬼,曾经她也是如此。
但是她此次重生闯塔,却想要试试那条千百年来从未有祭司尝试过的路——驱散厉鬼怨气。虽然预计会有一定难度,但她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被传送到了人族居住的外界。
最初她刚到外界,不了解风俗,差点流落街头,但好在后来她想起阿南曾经说过外界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
那就是吃吃吃。
吃撑了吃胖了也没关系,只要好吃,命都给你。
她当时叹为观止,说什么都不信,现在却靠着卖酒维生,只感觉造化弄人。
孟娴撩开车帘向外望去,车外人声喧闹,到处都是喜气祥和的气氛。
在一片青瓦石墙中不远处一座岩楼高筑,那是容城望族顾家的主宅,也是她今日要去探查的地方。
紫玉函开启时,孟娴曾闻到浓浓的桃花香,便明白第一二层的两个厉鬼中一定有一个和桃花有关。被传送到外界后她便用桃花为引施展寻踪术,定位到城西一处老旧的宅院里。
她赶过去站在墙头,看到桃花瓣落到一个小姑娘背后的衣领上。才八岁的女孩握着一只木棍,在泥地上一遍遍画着桃花。
当时她握紧木弓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把木弓收了起来。
长生塔每两层都是相连的,一二层的厉鬼应该相距不远,这小姑娘只是其中一个。
孟娴一直没找到另一个,只算出那人和小姑娘命运相连,今日小姑娘的命盘突然变化,便也跟来看看。
顾宅的一处书房里,一位老者正悠闲地喝茶下棋。
老人长须鹤发,身形清癯,正用茶盖撇去茶水上的浮沫。他对面的素衣青年规规矩矩地下着棋,连手边的茶都不曾动过。
老者见状长叹道:“少清,孝期已过,你不必这样自苦。”
对面的青年清瘦冷淡,手指原本正捻着乌玉棋子,听到老者说话赶紧放下棋子,坐直了身子垂首回答:“《礼记》有言,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母亲体弱,我身为儿子却不能以身代之,甚至母亲病逝都不能亲自送别,实在是心中有愧。何况父母恩重,我守孝三年,不过本分而已。”
老者听到青年一板一眼的话,想起半年前派人进山时,众人看到的情景。那时候青年蓬头垢面守在母亲坟前,瘦骨伶仃仿佛一阵风都可以刮倒。
他不禁长叹一声,也不知道陈家是什么家风,竟然把这个外孙养成这样一个单纯耿介的性子。
这孩子太过老实,现下的人守孝大多只是在家中,关上屋子是否诚心只有自己清楚。
而他直接万里迢迢扶灵返乡,在母亲坟墓外动手搭了一座草庐就住了进去,直到孝期结束都还守在那里。最后老人实在心疼,派人直接把他带了回来。
可才养好了身体他又四处奔走,每日忙忙碌碌,身形憔悴。
老者摇摇头,无奈地敲敲棋盘,示意青年继续下棋。
外间的仆人走进来,在老者耳边说了什么,老人听后挥了挥手让仆人退下,脸上露出复杂神色。
青年看到后关切地问:“外祖有什么忧心事需要川帮忙吗?”
老人抬眼看看傻外孙,又叹气:“这件事事关别人家事,你我都帮不上忙。”说完看到外孙难得有些兴趣,就多说了几句,“十多年前,城西搬来了一户姓晏的人家……”
二十多年前,温靖侯夫妇突然病逝,世子又是个整日花天酒地、斗鸡走狗的纨绔,平日里在京城不知道闯下多少祸端。老皇帝看着那厚厚一摞弹劾就觉得糟心,便迟迟没有受封,恰好一个言官在朝中献言,说要取士取才用人用贤,庸者愚者不用。
老皇帝手一拍,嘿,瞌睡来了正好有人送枕头。
于是世子就被免除了爵位继承。
年轻人心高气傲,难以忍受在京城里被人戳脊梁骨,一卷包袱就举家搬到了西南的容城居住。十年之后见朝中还是没有动静,这才死了心,做起了买卖名家诗画的生意,又娶了一个容城望族女子为妻。
成家不久生了一个女儿,五年后又添了个儿子,但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他的妻子吵着要和他和离。和离后他没有再娶,只守着儿女过日子,仿佛真的忘记了那个失之交臂的爵位。
但一切很快就变了。
容城尚文,富贵人家的孩童多半三四岁就开始启蒙。
但即便如此,五岁的小孩大多连提笔写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丑得像是蚯蚓钻地一样,更不要说吟诗作画这种大人都很难做到的事了。
然而晏家就出了一个五岁的神童。
那是一场平常的春日宴,一幅春山图和图上的题诗艳惊四座。城里的秀才们争相传阅品鉴,一时间容城纸价翻了好几番,纸店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
直到后来有人询问起作画的人,得到的答案惊掉了一群人的下巴。
原来作画的人是城西书画贩子的长女晏姝,年初才刚满了五岁。
城中一众秀才都不信,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来到书画贩子家里拜访,恳请晏姝再作一幅画。
于是小姑娘就在一群人或嘲讽或怀疑的目光下提笔,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落下最后一笔。
秀才们拿起画争相传阅,最后一群人渐渐散去,一个月后整个容城都知道晏家出了一个极擅诗画的神童。
青年的眼里亮起灼灼光辉。他抬起头来,甚至难得失礼地稍微前倾:“那后来呢?”
老者看着他这个傻样子,也不知道是在感慨什么:“你知道前朝的方仲永吗?”
看着外孙震惊的模样,老者也叹了一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自己断了孩子的路,又能怪谁?”
他说完不放心,又叮嘱到:“不过这些都是别人的家事,他们身份特殊,这次看在别人的面子上我才收了他们的拜帖,你过会儿看看就好,等闲不要插手。”
孟娴送了酒后潜伏在顾宅前院的一处房顶上,放出神识看着屋内的祖孙俩,心里感觉说不出的复杂。
听着两人的对话,再结合外界的传言,她东拼西凑地猜到了青年的身份——
现下党羽林立,陈家三代文官忠君守节,更是朝中难得的清流。而这个青年,就是去年才刚刚及冠的年少才子,陈家独子——陈彦川。
孟娴记得这个名字完全是因为小姑娘。
晏姝虽然传闻没有学过书画,但实际上有一个前王侯后人现书画贩子的父亲,天天熏陶着自然也会有点底蕴,古今的文人墨宝也看了不少,但最常挂在嘴边的无非也就那么几个人。
其中她最爱提及的,就是被誉为云中君的京中才子陈彦川。
同样是诗画出众,还是令人仰望的前辈,小姑娘自然憧憬崇拜得很。
青年的诗集很多,她每一版都收藏了一份;青年的画作较少,她只得到了一份藏在书房里,每天都还要偷偷看一眼。那个崇拜劲儿,就差把别人名字绣在心口上了。
孟娴正捋着思绪,突然一只狸猫跳了过来,她一惊之下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踩到了屋檐,一脚踏空掉进了屋后的的花丛里。
不远处有人正往这边走来。然而她的脚踝肿痛,一时间只能蹲在草丛里不动弹。
听到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终于憋出一道细细弱弱的叫声:“喵呜。”叫的同时她还顺手丢了一颗石子,石子化为一只狸猫在草丛里窜过。
终于那脚步声折了回去:“老爷,那是只狸奴。”
只听到老者应了一声,然后就带着青年向前厅走去了。
狸猫恰好在这时变回石子,静静卧在草丛中。
孟娴回到酒肆后锁上门长叹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被动的时刻了,没想到自己居然对周围环境迟钝到这种地步。
她正觉得些微挫败,酒肆的门突然被人扣响。
门外一个粗犷的声音豪迈地说:“兄弟你是不清楚,这家的酒是真的不错,这半年我一天不喝嘴里都没味儿……”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短褐的男人,他身旁却立着一位白袍的年轻公子,白玉冠在阳光下闪耀。
门缓缓打开,一个清冷的少女走出来。
年轻公子一愣,而后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很是惊讶——
世上怎会有两个如此相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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