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宴上丝竹声声,少女王侯面如冠玉,眼若流星,暗银云纹的月白直裰更显其俊俏。尽管案前有美伏膝,她却只偏头细细听着怀里人说话,神色甚是缱绻缠绵,一时间大家的目光不由得都被吸了过去。
只见那少年一身暗色,也无任何装饰,长发如墨,单用一根宝蓝发带高高束起,眼珠如同沁在清水的玻璃珠,只可惜露出的侧脸线条太过明朗不符合当下流行审美,让在座人扼腕不已。
顾玙扬手环住宁子妤的脖子,湿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耳畔,“殿下,我不想看到那个人”。他指了指还半跪着的伶人,剑眉微垂,俊朗的面庞有些可怜兮兮的,“让他退下好不好”。
宁子妤耳垂染上点点红色,没想到顾玙扮起男宠来还挺像模像样,或许以后可以带他参与此等宴请,想必能避掉不少麻烦。她拉住自己天马行空的心思,抬颚朝那伶人道,“听到了?你去其他大人那里吧,这里不需要你”。
伶人缓缓起身,反而更向前一步,眼神楚楚,轻咬了一下贝齿,“奴不求女君垂怜,只要能有一寸位置,在身边为您斟酒擦桌奴便满足了”。
找死,顾玙幽幽看了一眼对方,殿下明明说了不需要他还凑上前来,莫不是蠢到以为自己的肤浅姿色一定能勾住世女。他朝那人冷笑了下,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伸出右手捂住宁子妤的双眼,“殿下不许看他”。
宁子妤睫毛微动,扫过他的手心惹起一片酥麻,顾玙手颤了颤,但仍稳稳盖着,他家殿下才不能被这种一肚子坏水的狐狸精沾上,“反正不许”。宁子妤轻笑,拍了拍顾玙覆在眼睑上的手以示安慰。顾玙挑衅地朝伶人投去威胁一瞥,看着对方下意识躲闪后退一步,做了个口型,“滚”。
“哈哈哈,世女的人性格爽直,不愧是蜀地出来的,”王太守察言观色,见宴上音乐暂消,而所有人都盯着那位殿下的台案,气氛如拉了弓的弦一般紧绷,不得不大笑几声缓解。“那个谁,你来我这边,没看到殿下有佳人随侧吗”。
那伶人听此立刻转身离开宁子妤的桌案,他是凤州最新的台柱子,深受不少达官贵人追捧,身价不菲,本以为可以顺利拿下世女锦上添花,却没想到对方有个煞神守着。
他小时吃百家饭长大,惯会拿捏人心,马上意识到顾玙不是好惹的人。一听王太守让他撤,巴不得离这黑面神数尺远。伶人扭腰小跑向太守的桌案,仿若有什么猛兽在后面穷追不舍。
顾玙终于满意地撤回手,板正自己的身子。他强力忽视内心一闪而过的不舍,学着其他随侍抬腕给宁子妤倒酒。酒液咕噜噜滑入杯中,似扬琴敲击般清脆悦耳。
宁子妤忽的按住他的手,顾玙不由唇角微颤。只见少女侧头狡黠朝他一笑,皱了皱鼻头,明明应是威严的上位者,却在不知觉中流露出丝丝可爱娇憨。“谢谢顾卿,顾卿实乃恩人也”。
怎么有人能这样笑呢,既像天边皎皎明月又如街巷里慵懒的猫,似远忽近,他的心也随之上上下下。他转头看向宴上其他桌,见到的无非都还是那些谄媚亦或自负算计的假面,还有不少人对他施以轻蔑一笑。
他知道她们瞧不起他侍人的身份,可这又如何,这世间他在乎的也唯有殿下的想法。只要殿下还需要他一天,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宁子妤挪了个盘子往里夹菜,“方才见你们在后面干站了许久,你现在怕是饿了”,她微微侧头思索了一会,倒了杯水推过去,“我记得你口味清淡,不过凤州重盐,你随意挑着先吃些垫垫”。说完她又感叹了句,“夕夕也还没吃,还是等我们回去让厨房下个面条吧”。
其实他还是有点点在意刚才宴上发生的事,但此刻顾玙终于觉得自己皱巴巴的心彻底舒展开来。他就知道他家殿下最好了,虽然还连带着范夕夕那丫头,不过他已很满足。顾玙低头认真一点点嚼着饭菜,每一口于他而言都是饮蜜。
宁子妤席间不停与众人推杯换盏,待宴席终了之时整个人都被灌得有些迷糊。王严着实是个老狐狸,宁子妤恨恨地想着,自己劝不动就让下属来劝,她都不知到底喝了多少杯,只感觉面前的玛瑙杯一个变两个,恼人的紧。
王严还不住拉着她妄图再添上一杯,被她一把打开,“王太守,我想今日已足够,明天我们还有要事要办,早日歇息为好”。
王太守显然也醉了,咧嘴笑道,“好的好的,世女殿下心系我凤州百姓,臣,臣心甚慰啊”。她朝宁子妤举了举手中酒杯,自己一饮而尽,“我这就让,让她们撤宴,世女殿下请去歇息”。
范夕夕疾行上前扶住宁子妤,她看着那个凤州太守不停地灌殿下,心里已暗暗着急了许久,“我让人熬了醒酒汤,殿下快回去喝点吧”。
待回了院子,范夕夕忙把醒酒汤端了上来,盯着宁子妤咽下,又舀来热水仔细擦拭了宁子妤的面庞脖颈。她家殿下酒量这样浅,今晚遭罪不少,范夕夕简直对那个太守咬牙切齿,“区区一个州府也敢为难世女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宁子妤又晕又困,酒精把她整个人的脑子都绞成了浆糊,等范夕夕擦完脸,她躺上床榻几乎不过一刻就昏睡了过去。
范夕夕轻手轻脚地除去宁子妤的外衣和锦靴,为她盖好被子,端过桌上的杯盏静悄悄阖上门。
她瞧见院里靠在树边的身影,脚步不由顿了下,往前行了两步还是咬唇折了过去。
“顾玙”。她朝那影子唤道。
顾玙从阴影中走出来,面对除宁子妤以外的人,他一向不爱攀谈,“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她看见顾玙似乎有要走的迹象,“诶,等等”。其实她们几个在宁子妤身边共事多年,互相也算有些了解。她本来不想说这些,但今晚……
“方才席上的一切顾队长你完成的非常好,我们所有人都是誓死效忠殿下,以殿下想法为最先意志”。范夕夕吸了口气,错开顾玙的眼神,“殿下龙姿凤采,身份高贵,我们永远是殿下最得力的下属,你觉得呢”?
她对于这个话题其实犹豫了许久,但最终还是决定提出来,作为殿下的贴身侍女,她须得处理好殿下身边所有可能的问题。她信得过顾玙,但情之一字,一旦深陷,理智伦俗便如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回了,最好能把所有苗头掐灭。
殿下是万不会和下人在一起的,而顾玙最好不曾生过那些个越界的想法,这对他也好。
“我永远会为殿下而战”。过了一会,顾玙接道,声音闷闷的但却极坚定。还未等范夕夕回话,他翩然飞上宁子妤屋的房顶,将随身配剑杵在瓦片上——是守夜的姿势。
范夕夕深深看了一眼便再未开口向厨房走去,顾玙是个聪明人,响鼓不用重锤,她相信对方已明白自己的暗示。
顾玙只知宁子妤是他的光,是他的救赎。其实他小时候很是木讷,嘴巴笨,也从不会说好听话。但殿下从不嫌弃他,把他从死士营里带出来,总是笑眯眯地同他说话,教他练字,和他抱怨老师严苛,也会偷偷给他带糖葫芦,只因他多盯了府里新来小客人手里的一刻钟。
他家殿下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好的主上。他在她身边十多年,看着那个垂髫少女一点点长成整个蜀地的未来掌权者,而他庆幸自己一身武艺还算尚可,不少时候还能替主上办事。
他素知自己身份,此生所求不过为护住殿下,这是他的本心亦是责任。
……
宁子妤睡到半夜被活生生渴醒,她摸索着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个干净。过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太守府,她捏了捏鼻梁,决定出门透口气。
她拿过屏风上挂着的青色披帛穿上身,缓缓推开门。今日月色如练,院子里极为静谧,些许融雪堆成一团发出暗暗萤光。宁子妤哈口气,一捋袍尾坐在石椅上。
有时候微冷的夜晚寒气有助于她思考,她指尖不住轻点石台,今晚和上一世略有不同,接下来她也不敢完全相信上辈子的经验,只得谨慎些边走边看了。
诶,她头疼的皱皱眉,余光扫到屋顶上的人一愣。宁子妤朝那人招招手。顾玙这个人恐怕又在守夜,也不知他一天睡那么少,白日里怎么还能照常神采奕奕。
顾玙飞身而下,整个人如同剑一般笔直,“殿下”。
“今晚辛苦你了,顾玙你表现实在不错”,再一次,眼前的少年总是能完美达成所有任务,无论任何。但这件事她觉得还是得与顾玙商量下,宁子妤试图摆出自己最真挚的表情。
少女盈润的黑眸里满是试探,“我希望顾玙在这能一直扮做我身边的美人,一来可以帮我挡了许多麻烦事,二来也能帮我打听些额外的消息”。
宁子妤笑吟吟地望着对面的人,一双酒窝若影若现,“顾卿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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