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什么,顾玙一瞬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但是脑海中隐隐有个声音喋喋不休地朝他大声喊着,“快答应她。” 他心尖如同被羽毛轻柔扫过,惹起胸腔里一片震动,顾玙慌忙低下头。
少年整张脸落在阴影里瞧不太清楚,乌发服帖地从耳边顺下。两人之间阒无人声,只有呼呼刮过的风和彼此的呼吸。
宁子妤猛的惊醒过来,她果真是喝酒迷糊了,这个世界相对于男子许多严苛,女君身边的宠侍虽则看起来荣宠,实际却无任何地位,也易被轻贱。若只暂时如今晚尚可,整个赈灾期间确实有些为难人了。 “是我思虑不周,在凤州你对外仍是我的亲卫队长。方才说笑而已,顾卿别往心里去。”
话音还未落,少年已仰首,“属下愿意。”烈烈寒风吹起他的袍角,愈显得他身姿挺拔。
诶,诶,宁子妤瞪大眼睛,她的亲卫队长未免也太好说话了吧。“顾玙,你不用——”
顾瑜摇摇头,他知道殿下不是无缘提出这个要求,况且,他本就是世女的下属,为主上办事义不容辞。他抛开之前的丝丝异样,握紧手里的剑,又重复了一遍,“属下愿意的。”
眼前人目光灼灼,神色万分认真。宁子妤挪开眼,扮做美人实是委屈了顾玙,仔细一想,她约莫是鬼迷了心窍才说出的那番话。不过这倒提醒她一件事,“不用,乔扮并无多大意义,不过,我需要顾玙你去帮我取件东西。”
……
王太守带着一群人在仓廪查看。凤州地广而人密,除去官仓的四方大院还有数个窖穴。但每次等宁子妤他们推开门,里面存粮都极少,只余下空旷的屋室,面对来访的官员们发出阵阵回声。宁子妤一路上一言不发,面色不见喜怒,平静的紧,莫名使得其他人也不敢高声说话,一时间只余下大家的喘气声。
待看过最后仓廪,王太守瞟了几眼世女殿下,决定壮胆上前,“殿下,这就是最后一间了。凤州这次旱灾已一月有余,百姓民不聊生,臣等不得不开仓救济。但您知道,”说着她声音微颤,语带哽咽,举袖半掩着面,“凤州灾民千万,仓廪早已搬空,即便加上朝廷运来的稻米仍不能解决所有灾民温饱,幸好此地乡绅豪爽,捐了不少物资,不然哪还有殿下看到剩的这些余粮。”
宁子妤抬眼似笑非笑得看着王严,还是不言语。一双凤眸笑意温柔,却直把王严看浑身不舒服起来,她尴尬地笑笑,心中暗暗骂了宁子妤百遍,一个还未弱冠的小鬼头而已,不过生的好些就敢骑在她们头上。虽暗恨无比,王太守仍旧赔笑道,“世女还有什么想看的?” 宁子妤蹙眉思索了一会,终于开了口,“把你们兴修水利的工人叫来吧。”
王太守愣住,不过马上又笑的像朵花一般,“那些个小人有什么好看的,殿下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就好。”宁子妤懒洋洋挥挥手,眉眼中带上些许不耐烦, “怎么,本世子没资格叫人?我记得你们这的总工匠姓周,把人带上来吧。”
上辈子王严仗着她不熟悉凤州,又是第一次赈灾,让她走了不少弯路,直到中后期才算回到正轨,这次除非她真正傻了才会重蹈覆辙。
王严擦擦额前的汗,这个世女看起来一副与世无争翩翩君子的模样,实则句句戳中要害,实乃一个笑面虎,不好打发。她咬咬牙,转头低声吩咐旁边的幕僚,“你去吧周工叫来。” “太守,可……” “可什么可,那家伙老子女儿还在我手上,谅她也不敢乱说话,还不快去!”
来人一身布衣,脚蹬着双洗至发白的棉靴。宁子妤满意点点头,这就是周如,王严还没丧心病狂到欺上瞒下,“我问你,陛下上年曾批复要凤州修堤通渠,户部亦是批了不少银子。现如今凤州大旱,一路行来,我看沟渠甚少,几乎不见深井,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唯唯诺诺,辩了几句招不到人,看宁子妤面色不虞,又强撑着解释有刁民领了差事偷懒甚至不干活,总之零零总总无数借口。后来似乎明白是糊弄不过去了,瞥一眼王严,咚地跪倒在地上,膝行匍匐到宁子妤身前,“臣有罪,臣没能完成差事,辜负了陛下,臣罪该万死。”说完竟瘫坐到地上大哭起来。
范夕夕护着宁子妤后退一步,唯恐自家主子被沾上身。宁子妤觉得自己额上青筋突突在跳,她轻咳一声,实没想到一个士大夫也能当众如此失态,想必八成有王严的手笔在。她扫到门口一闪而过的身影,唇角勾了起来。
“王严,元兴五年进士,辉县人,年年政绩考核皆优,前年被吏部举荐升任凤州太守。”宁子妤伸手,弹了弹自己的广袖下摆,接着道,“升任第一年,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家有余粮。第二年向朝廷自请增加赋税。可未过多时凤州大旱,陛下下旨轻徭薄赋,,停收商税,可对?”
王严后背冒起密密的汗珠,不,宁子妤只是故作玄虚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宁子妤冷笑几声,有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想着瞒天过海呢。“顾玙。”
一位少年应声推门而入,深蓝短打颇为精神,浅色印花额带横过整个发尖随着马尾高高束起 。众人认出这不就是昨晚宴上那个深得世子喜欢的随侍,一个侍人而已还以为秦 王世子故作什么玄虚,不少人不由松了一口气。王严的喉咙却愈发紧了,她死死盯着顾玙手中捧着的盒子,整个人摇摇欲坠。
宁子妤接过木盒,转而指着顾玙介绍道,“顾玙乃是我亲卫队长,如同我的左膀右臂一般,此番我让他代我去取了件好东西,众卿一定会感兴趣。”
也没等其他人反应,她从中拿出一份名帖,手一抖散了开来,“王太守,想必你认得这个吧。腊月二十六孙守伍佰两,燕飞壹仟贰佰两,” 她停下深深看了眼抖如筛糠的王严,又从盒中抽出一本账册,复接到, “梁记米铺一百斤,徽家米铺两百斤—— ”
咚的一声,王严没撑住跪了下去,脸色灰败,看着那木盒的眼神满是绝望,张口欲言,嗫嚅数次,最终语不成句,闭上眼,两行清泪流了下来。她的 “孝敬礼单” 和“交易记录”被人翻出,秦 王世子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命休矣。
宁子妤合上账本,之前她让顾玙去取的便是这个东西,王严在凤州的受贿单子以及将官仓米粮高价卖给商铺的记录,她上辈子回京后再入凤州搜集各种证据才查出来的其中两条,王严很聪明,把这放在府内大厅的博古架上,往来人人皆可看到,最危险之处也最安全,她那时也算找了许久。这次趁着顾玙身份不明,许多人又陪她视察粮储,凭顾玙身手,绕过府内余下仆从取来此物是最好的时机。
但她目前主要目的不在于扳倒王严,宁子妤将名帖转手递给范夕夕让其收好,耳语几句,上前一步扶起王太守。少女头戴白银小冠,半数黑丝柔顺披散在身后,算盘珠儿似的眼珠映出丝丝笑意,神色颇为温柔,“王太守放心,我此次任务不过赈灾而已。有不少消息说凤州米商库存充足,还有不少大户地窖也屯了许多,我认为大旱之年需举全州之力互相帮助。王太守认为呢?”
王严似是不敢相信,宁子妤也不催就微笑站着,她终于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活了,一撩袍子跪下,“殿下所言极是,我这就让人去通知各家,即刻开仓放粮。”
宁子妤满意地点点头,“这便好,我相信王太守的能力。”
范夕夕端上来一个火盆,宁子妤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盒中各类账册取出投了进去,火焰猛的窜了起来,响起毕毕剥剥声,照的她面色通红。宁子妤目不转睛的盯着,漫不经心道,“王太守放心,只要差事办得好,这些个小插曲不值一提。若是办的不好了,我时间可空的很。”
王严砰砰磕头,“为女君分忧是臣的荣幸 。”楚国历法颇严,秦 王世子既愿意放她一马,别说放粮,就是搬空所有粮库也在所不惜,宁子妤挥手让她下去自吩咐。
待众人离开,院子里安静下来,宁子妤背手踱步到一颗梧桐树下,神色恍惚,半晌,“你们可恨我。”
范夕夕急忙开口道,“世子说的什么话,世子做什么都不是我等可质疑的。”宁子妤苦笑,念头一转,问向方才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顾玙,“顾玙呢?”
“主上有自己的道理。”宁子妤闻言挑眉,“哦,什么道理。”
少年抬头,“起码凤州百姓可饱腹。”
“但我放跑了王严,放过了所有其他沆瀣一气的官员。”
顾玙摇摇头,“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殿下肯定还有其他的盘算。”他的殿下心肠很软,定是想早日缓解灾情才这么做的。再说无论殿下做出什么决定,他都永远会站在殿下身边。
她自认并不是什么伟人 ,也没有那些个名士忠臣的热血。但她记得上辈子的凤州,饿殍遍野,甚至有人易子而食。当亲眼目睹了那些惨状,她愤怒,也难受。可她能力有限,又无经验,加上凤州系官员阴奉阳违。她没有办法,唯有托关系让京城多送些米面,无非都是杯水车薪。最后唯有买下周围郡县的麦麸米糠应急,因这些正常情况下都算是牲畜吃食,价少而量多,起码能保证不让百姓饿死。
这辈子既然有重来的机会,她必不再让凤州如前世一般。王严和当地富商交好,唯有捏紧她才能尽快解决燃眉之急。不过说根究底,也不过是她没有翻天能耐,控制住那些商人才不得不退一步让王严去做了中间人,宁子妤自嘲笑笑,因此她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同流合污了吧。
不过,还有人能理解她,支持她,眼前的少年黑黢黢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填着星辰,里面的信任依赖几乎要淌下来,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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