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千重之一
“鸾儿来了?”
发声人面容约莫七八十,目光炯炯,笑呵呵地抚着自己的雪白的胡须。
他身前立着一面圆镜,周身乌青,无花式亦无雕文,镜面光滑铮亮,映照的却不是谁的面孔。
这面看似毫不起眼的铜镜是柄仙器,名为三世镜。相传它出自鬼匠之手,能唤四时之景,呼前尘后路。
如今区区用来查勘山外景色,倒是有些大才小作了。
“青泽师叔可是又看上心仪的徒弟了?”香鸾一身青衣靠近三世镜,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这不是正看着呢——鸾儿呀,就算今年也不打算收徒,也过来坐下瞧瞧这山上会添些什么苗子。”
女子只是微微一笑,把玩着手中的长剑。那剑细长锋利,白刃被打磨得锃亮。
三十年一回,回回如此。她倒是没瞧出这几百年来的弟子有什么区别。
甚至没有向青泽仙长作辑行礼,只是眨眼功夫,她整个人便化作一缕似羽轻烟飘然离去了。
老人摇摇头,依旧兴致盎然地盯着镜面。
“啧,青弦留下的这两个徒弟啊...不仅修行得道,缺席更在行呢。”
—
千重山在人间的最边境,同时也是凡尘和仙路的界限。作为仙界中的名门望族和剑道祖派,每三十年,便会有无数贵胄子弟慕名而来,想要拜在千重门下。
可这仙门,岂是这么轻易就能涉足的。
只是上山便是举步维艰的难事,若不是本就是有人指点习过些许法术,常人是根本无望通过半数考验的。就算有人百般艰辛地到达山顶,才只算得上是个滥觞,连半个法门的门槛都没跨过去呢。再者,若是没有对缘的道长,那也算是前功尽弃,只能落得个唏嘘而返。
但并非没有例外。
如今的千重掌门、青弦剑仙的座下弟子镜华仙长,便是凭着一身凡躯气力爬到山顶,听闻在认师跪拜的时候十根手指都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
人人皆想效仿。他们只知镜华天赋异禀,殊不知他已经聪慧到在上山的途上已经把入门的诀窍摸清了半数。
山门未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已经热闹得不行。其中有面容青稚的,也有似是十几岁的少年人。有许多孩子是被家里举荐出来的,原本出身正统修炼家族,自觉高人一等,眼神也自然带了些轻蔑之色。还有些自宫廷侯门而来的孩子,穿着雍容华贵的金丝长袍,傲然而立。
“姬栎!”其中一个男孩眼睛一亮,一把抓过身边静立着的少年的手臂,“你怎么在这?我还以为你也...”
兴致冲冲地说了大半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说错了话,声音忽地就弱的没声了。
“三皇子。”少年微微动唇,眼睛却没流露出半分亲切之意。
“别叫我三皇子,生分。”他却尴尬地挠头笑了,揽过姬栎的肩膀,分明感觉到衣料下的肌肤紧绷着。
“父王给了我件法器,说是只要坐上它就能像仙人们那样——”他从腰侧掏出一个小玩意,像是乌龟壳,生着两对惟妙惟肖的金翼,背上刻着不知名的繁复纹路,“嗖嗖嗖!”
皇子嘴里发出拟比御剑飞进的声音,逗得一直板着脸的姬栎也捎起了笑。
可他想起了什么,原本微不可查的笑意在倏时被掩去了。
“收好了,小心惹上麻烦。”姬栎拽住他还在大肆摇摆的胳膊,硬生生地掰回到三皇子身侧,声音像是清冽的泉水,微沉。
随着一声沉闷的钟鸣,紧紧闭着的山门被从内徐徐打开。人流即刻涌了进去,强劲的力道硬生生地把紧挨着肩膀的两人冲散了。
姬栎眼神闪烁,张了张嘴也没对那个渐远的背影发出一个字。
—
入山历练并非一天之事。除非是修的大成的仙道中人,少说也得在这山上度个三天三夜。千重山以七日为界,超过了期限也算是渡关失败。
间不容发。
前来试炼的人基本没有单独前行的,多时和好友或是同窗结伴。姬栎本就只认识那些个达官显贵的弟子,其他的什么人一概素未谋面。
但如今他家道败落,满门皆斩,且不说儿时的那些玩伴愿不愿意同行,姬栎本身就不愿意同他们为伍。跟他最要好的三皇子刚入山门就和自己走散了,他也没什么刻意去寻的想法。
这入门试炼,他是无论如何也要通过的。这是他全家的命换来的一线生机,姬栎势必要牢牢抓紧。
日暮西沉,天际蓝黑一片的交界线上出现了昏明不定的点点辰星。众人进山之际就已近巳时,没走几步就暗了下来,更觉着在山里的时间有如石火光阴。
所有人几乎都是做足准备来的,就比如现在,昏暗的山林间有好几处燃起了火光,只有少年的面庞仍沉在黑暗中。
他什么都没带。
尚且不提打火石,姬栎不仅全身上下一无所有,甚至连他原本不菲的衣袍上都蹭了不少泥渍,看着很是狼狈。他一路向南而至,连饭都顾不上吃几顿,这才勉强赶上千重开山。
这片山林虽然在仙门脚下,没有什么狞恶凶暴的魔兽,但只是区区野兽也足以对凡人造成威胁。
至少,吓唬人总够了。
少年的耳畔响起骇人的惊叫,听上去比那野兽的低吼还要渗人些。只见身边两个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被一只野狼吓得摊坐在地上,它靠近一步他们用屁股挪着后退两尺。
那狼四腿着地也足有一人高,绿瞳在黑暗里闪着明晰的荧光,正恶狠狠地盯着两人。
为首的男孩全身都受惊地止不住地颤抖,手里的火石早就不知道被颠到哪里去了,“你、你别过来!我我我不进这鬼地方了还不成!”边说着边疯了一般地往后退,直撞上后面那人的脚。
“哼,窝囊废。”不远处传来一声娇喝,火源的靠近让灰狼不适地挪动了巨大的爪子。来人约莫五六,为首的是一个面似十三四岁的少女,神|韵娇蛮傲气,却着实引人注意。这么一看,旁边那几个与她同行的少年少女都成了实打实的陪衬。
“白姑娘...!”被吓破胆的男孩乍时认出了来者,脸上难掩狂喜,“救、救救我们!”虽然言语间还是磕磕绊绊的,他却显然有了底气。
女孩名为白灵容,是剑修白家的次女,从小便因为剑技出色而在当地小有名气,被他这奉承的语气一说更是跋扈了一分。
“好。”白灵容挑眉,腰侧的银剑出鞘,“我救你,然后你们自己滚下山!”
灰狼愈发逼近,男孩额角的汗都滑到了面颊,连忙耸着肩频频点头。
少女利落地舞动长剑,迈身至狼侧,伸臂便是一剑毙命。看着那兽身轰然倒下,白灵容勾起唇角,难掩自信。
确实有些自负的资本。姬栎转过头,继续摸着黑在林间行走,男孩那一连串的道谢声也随着风散远了。
—
晚风渐凉,山间更是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寒气。昼夜温差甚大,他这一身黑袍在白天穿着将将合适,可到了晚上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温的作用。少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抱着自己的胳膊生生挨着,牙齿都冷得打颤。只要有风,他全身都要通透着被寒冰似地浸过一遍。
骤不及防的,他整个身子都被一件从天而降的长织给盖了个全,从头到脚都没有露在外面的部位。
直到他把它从脸上掀起来,也没在周围看见一个人。
一股暖意登时回流,姬栎也不知道是谁此般好心好意,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个雪中送炭。
他摸了摸手下的面料,又不禁裹紧了些。这袍子不仅长,还是加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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