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千重之二

　　七日时限已至。

　　从山底上来的人数已经远远少于最初的那一大批，却也足够填满整个练武场。其中有的被兽撕去了半截衣裳，有的在浪涛和石林里划伤了肌理，或许是已经筋疲力尽，他们都没了喧闹的力气，纷纷东倒西歪地支在石瓷上。

　　—

　　入选者都围坐在整个主峰的最外层，而对面就是入山即见的主殿，名为嵩堂。

　　白衣的千重弟子们从视野的尽头御剑纷至而来，衣领均有靛蓝翻花系金乌袖剑的刺绣纹络，意为门训：高风亮节，意剑合一。远看去，竟不觉得这一席人落剑零零散散，却是觉着整个阵仗错落而有致。众人初睹大家风采，都感慨千重门果真如外界所传，管教森严，珠规玉矩，也难怪山底下的都巴不得把孩子送上来修习。

　　众门生静默地列坐其次，名位愈高愈靠正中，而最中间空荡荡的，显然是特意留出了一个位置。

　　香鸾和青泽分别御立于空位左右，在整片夺目的白中卓尔不群，迎着一众探究好奇的目光也寂然不动，反倒是让那些盯着他们的人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位就是香鸾仙长？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冰肌玉骨，真真是美啊。”有不怕死的悄声。

　　“那是自然，她可是真‘仙’，毕竟身上有着一半仙兽的血脉。再说了，这千重门里哪有长得丑的？”同伴凑近，“你是没见过镜华门主，那张脸真是生的比女人还要昳丽，教男人看去都移不开眼睛。”

　　“是不是从师青弦的人都这么俊？那我也...”

　　“青弦大师早已仙逝，这话乱说不得。”同伴赶忙捂上他的嘴，“再说，远近皆知，门主和自己师妹水火不容...”

　　刚说了几句，两人就不约而同地噤声了，倏然站得笔直。

　　一股霜风自天而降，仔细看去才会发现那不是什么霜雪，而是一道凛冽弯旋的剑气，泠泠如弦响。

　　只见那立剑之上的来者一袭白衣，袂口飘然。青丝被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剑眉狭目，眼角微微上挑，目光却是至冷。

　　众门生皆对他敬然行礼，连年岁较高的长老们也微微颔首，想来就是那位叱咤风云的镜华门主了。在这人群里唯有香鸾既没有看他，也没有表示。这也让众人都想起“师兄妹不和”的传闻，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镜华也回礼，浅色的眼底冷得有如玄冰，并不是只有在看香鸾之时才是这样。

　　他稳步走进仙列的缺口，香鸾却在他走近之时悄然向外挪了一小步，不想银鞘因此微动，恰好跟身侧男人的相碰。

　　原本就静。

　　在那声原本不高亢的碰撞声响起之后，更静了。

　　“...”众人光是屏着呼吸听声响，都觉着能听出点火花声。原来传闻不仅是真实的，还说的不够。这两人岂止是不和嘛！

　　“诸位能站在这里，说明都是心向仙道的佼佼者，且不论是去是留，我代表千重门感谢大家的虔心向往。”镜华的声音又低又沉，字字都清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殿前的人忐忑惊惶，都企盼着能有个好的师门，当然只要能被选进就已算幸运，可以算是有个前途光明的伊始了。

　　—

　　按照以往的惯例，应由中至侧先选徒。站在正中的几位仙长，除了镜华和香鸾二人较年轻外，都是些年长又有资历的长老。

　　仙长们可以看到他们上山的全过程，所以谁去谁留已经算是定好的事了，只差揭晓。

　　但礼节终归是要有的。从他们在山下打探到的消息来看，门主和香鸾仙长都是不添徒弟的，没有一个先开口的，所以会安静好一阵。

　　就当众人都已经送下一口气的时候，一个柔而不媚的女声却朗朗响起：“我已有心选。”

　　众生闻言寻声，更是骇然。

　　这发声的，竟是香鸾仙长！他们各自心下思索，心跳都能打起鼓来。香鸾作为掌门师妹，顺位除了与其师傅同辈的青泽就是最高，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强悍，若是自己能拜入门下，那岂不是一步登天的洪福？

　　惊异的不仅仅是候选人们，好些白衣侠士都露出了诧异非常的神色，又在下一刻敛了回去。

　　镜华微蹙英眉，眼中浓郁似墨，一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可低垂的手却微微握得紧了些。

　　女仙明明正视着前方，可站在她面前的那些人分明知道她看的不是自己。

　　藕臂轻抬，一片寂静中似是风动，定睛才觉这声响是从香鸾身侧银鞘中发出来的剑鸣。

　　“鸾儿你...”青泽看清那逐渐显露的优美剑身，不可置信地轻喃出声。

　　那剑嗡鸣而至，带着雪色般的光决起而上，又骤然猛落，铮地一声钉在少年面前的那片地面上。微微抬头，银亮的剑身不偏不倚地停在姬栎的鼻尖前三寸，把他倒映出的带着些青瘀的俊朗面庞一分为二。

　　人群早就随着剑起退到了两侧，他的周围空落落的，只余下各路探奇的眼光。

　　“此剑名为潜雪。”

　　那声音有些慵懒，像是微鸣的琴音，却让他心腔一震，眼中流出不可思议之色。　

　　女子站在高堂之上，明明离他很远，婉莺般的声音传到他耳畔却又如此真切。

　　“今日将你收入我门下，你意下如何？”

　　有眼尖的人瞧出了这把剑的来历。

　　“潜雪！是树刀堂的那把名剑潜雪！”一人呼，惹得一众人都惊羡不已，纷纷向姬栎投去无比艳羡的目光。这一把剑能叫多少人抢破头，如今却就这么大方地给了一个根骨未掘的毛头小子！

　　“也不看看这是谁。”有明眼人讥笑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这可是和掌门同师所出的香鸾仙长，出手必是鄙吝不成的。何况这可是她座下的大弟子啊。”

　　“没收过徒弟，一收就收个不知来路的？”他们又是大跌眼镜。

　　可千重掌门镜华仙长也是个不收徒的，这么一想，他们倒是更是对姬栎羡慕得不行。这一双双眼睛纷纷上下审视着黑衣少年，怎么看都没看出什么来历。

　　“姬栎见过师傅。”他此时只感觉一切都亦真亦幻，旁人道了什么也听不明晰，伏在冷硬的白玉石砖上重重一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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