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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仙醉之二


  她的嘴唇很软,印在他干净的脸上像是一团棉花,没有任何侵略性。

  却让他拱手而降。

  姬枢什么都没看见,只顾走在前面,嘴里絮絮叨叨地还在说个不停。明明夜晚的道路并不吵闹,但姬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夜鸦的叫声,城外的烟花,酒楼的繁杂,都没有他的心跳声来的响亮。

  姬栎刚被领着走到一家客栈的门口,却远远就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早就立在了牌匾之下,整个人都匿在楼阁的阴影中。

  “镜华门主。”姬枢看清了那人的面容,立即敛了嘻嘻哈哈的表情冲他行礼。姬栎背着香鸾不方便伸手,口上也是毕恭毕敬地冲他打招呼。

  “你们多劳了,早些歇息吧。”镜华的语气不温不热,不严厉也谈不上亲切,总是带着那么些疏离。

  姬枢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和懒猫一样趴在少年背上的香鸾,刚想开口,就已经被镜华会意。

  “交给我便好。”他这么说着,伸出胳膊,便是要接过女人。

  镜华都示意到这个份儿上了,姬栎此刻若是不放下她反而有些尴尬了,于是腾出一只手去解香鸾缠在脖子上的胳膊。她全身软趴趴的,只有手牢牢扣紧了,似乎一幅生怕被丢下的模样,姬栎只是轻轻拉扯都分不开,用了些许力气才做到。

  镜华接过香鸾的那一刻,明显感觉到对方揽得很近,明显是不愿意放手。他抬起冷然的一双眼,看到少年紧抿着嘴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男人接过一滩烂泥般的香鸾,也没有多言,转过身便稳步冲着姬栎他们的反方向走去。

  “幸好镜华掌门来了,不然我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见他们逐渐走得远了,姬枢也放得开了。

  “对了,你师傅为什么要来这儿?掌门他又是怎么知道香鸾仙长她一醉不醒的?”他在门口来回踱步,一抬头发现姬栎并没有在听,赶紧摇了摇他的身子,“喂喂,你倒是听我说话啊!”

  姬栎这才发现自己出神已久,刚刚一直凝视的那个地方早就空无一人了。

  ——

  镜华抱着香鸾稳稳地落在齐重峰上,落地的同时月离剑也顺从地自主回到银白的剑鞘之中。

  他低下头,香鸾也在此时恰好睁开眼睛,眼神迷离发蒙,显然还醉醺醺的状态。

  镜华自小就有洁癖,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沾不得半分灰尘。如今有个香鸾被抱在怀里,酒气熏天,他却眉头都未皱分毫。

  他走得比平时要慢许多,每一步都很稳健,女人倒在他的胸前几乎察觉不到起伏。

  没有颠簸,香鸾却依旧醉得昏天黑地。刚才她正困倦着,御剑之间晚风呼呼刮在脑门上,虽然没把她吹醒,却把她弄得精神了。

  又醉又精神,那就是该耍酒疯了。

  镜华刚走到她的寝殿附近,就感觉香鸾在他怀里极其不安分,扑腾着手脚也不知道要干嘛。

  他低头,刚准备给她摆好姿势又施个定身咒,香鸾却突然自己不动也不挣扎了,可怜巴巴地盯着他。

  她静了顷刻,忽然就抱住镜华的胳膊,伏在他宽实的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呜...大师兄,我好想你...”她哭得撕心裂肺,不仅没有形象,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都蹭在了镜华干净的衣服上。

  镜华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静静立着,任由她把自己当成擦眼泪的工具。

  “我再、再也不偷吃团子了,你回来看看我吧...”她边哭还边打了个酒嗝儿,抽噎了好一会,抬起头吸了一大口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镜华的眼睛对上泪眼婆娑的香鸾,缓缓开口。

  “那二师兄呢。”

  “二师兄,他、他天天管着我。”香鸾完全晕得分不清自己面前的是谁,“他可真、真是怪。明明一副谁都、都不搭理的样子。”

  却每次都会恰好捡到最狼狈的她。

  “他、他还把禄菱的剑给了一个小姑娘,我好生气。”她一想起霞羽剑,哭得更凶,眼圈都红了一大片。

  镜华看着她乱作一团的香鸾,无奈地把她沾上眼泪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呜呜,我好、好想你跟师傅啊!”她话说了一半,又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哭天喊地,这次终于被两根明晰的手指堵住了唇。

  “我是谁。”他沉声。

  “大、大师兄。”香鸾抽噎着回答。

  “不对。该罚。”镜华的眼睛里倒映出她凌乱的模样,俯下脸用薄唇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已经肿掉的嘴唇。

  香鸾彻底被这动作吓得没了声,只是时不时还抽上来一口气。

  “我是谁。”他干脆停在了原地,深沉地看着她。

  这回,她瞪大眼睛谨慎思考了好久好久,唯唯诺诺地开口。

  “棋、棋越?”

  “错。”镜华把怒气全都撒在了霸道的亲吻里,香鸾本来就晕,现在觉得天旋地转的已经分不清天上地上了。

  镜华从来没亲过人,生涩的吻技让她喘不过气。

  香鸾歪过头,看着同样喘着气的他,突然脑海里就有什么自己跳出来了。

  齐重峰之上,黄昏。

  少女怀里捂着的晚饭还是温热的。她东张西望,却没找到一个人的影子。

  “奇怪。明明就是这里啊...”风崖边有点冷,她不禁缩紧了身子。

  她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涌起风声,似是数群聚拢又散尽的沙,在耳畔往返。

  香鸾应声回头,只看到少年从涯下一跃而起,右手提着的长剑溢出金色的辉芒,一贯长虹,夺了夕阳的风头。

  她看着他寡淡的表情,咬了咬牙,声音在呼啸的剑鸣中实在有些渺小:“...见过二师兄!我是新来的,叫香鸾。”

  她在身后搓了搓手,心下感叹这少年看起来就不好接触。

  “明镜的镜,芳华的华...镜、镜华。”香鸾跟着记忆里那少年对自己说的话喃喃出声。

  ——

  白灵容辗转反侧,直到子夜都睡不着,早上他们跟她的玩笑话被她惦记到了现在。

  院里静寂一片,镜华自天黑出去直到现在都还未归。

  她重新把腰带束好,拿起霞羽剑去了初重。

  三世镜在嵩堂后面的一间隐蔽的殿里,她趁着夜深人静悄悄走进去。白天大多人都在初重练剑,到了就寝的时刻就都回到平重,深更半夜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掀起厚重的避尘布,一面乌青的圆镜便显露出来。银色的镜面平整明亮,映出来的却不是白灵容本来的脸。

  那副面容是温婉动人的,眼角不似她犀利张扬,而是略微下垂,尽显温柔顺和。

  “镜华门主之前好像跟流花坞的一位女医来往甚密,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只可惜那位仙长年纪不大就殒命在外,不然现在灵容你可能就有师母了,哈哈。”

  “你的剑好像原先就是她的。天霞无边,羽落缤纷,这名字也衬得出它的外形了。”

  白灵容在镜子前面僵硬地勾起嘴角,那镜中的女子也跟着笑了笑,弧度都不差分毫。她又不信邪地狠狠地眨了眨眼睛,面前的那人也随她完全同步。

  白灵容仔细把她全身上下端详了一遍,那衣袖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玉兰,她是认得的。

  这正是流花坞的衣物。

  三世镜里能照出人的前后世,这说明着什么,白灵容不会不明白。

  她从身侧抽出霞羽剑竖于身前,镜中的女人也凛着眉,拔出了剑鞘中的剑。

  赤红色的剑刃在天下并不多见,金色的剑柄上雕刻着羽毛的纹络,和她手中的霞羽完完全全吻合。

  “禄菱可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少女的身后突然传来咯咯的笑声,听得她一阵心虚,脊背发紧。

  “你突然拥有的这一切机遇和好运,还都要拜她所赐呢。”那诡谲的声音阴魂不散,依旧在她耳畔绕着,任白灵容将剑挥向哪里都没有消失。

  突然被戳穿了心思,她只觉得冷汗连连,又看不到那人的面目,难免有些害怕。

  “只要你活成她的模样,就能得到更多的弥补,不好吗?”男人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语调,连连激她。

  “闭上嘴。”白灵容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挥了一次,什么都没碰到,只留下了霞羽赤红的一道剑气。

  “可怜的代替品。”那声音突然又出现在她的耳后,白灵容猛地转过头,看到一阵黑雾正聚做一团,凑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禄菱是为了救香鸾才死的,却只得到了她的怨恨。”那浑浊不清的面孔上突然多出了一张嘴,一开一合的有些可怖,“这么想来,你大概也会一辈子都活在香鸾的阴影之下吧,白灵容?”

  少女突如其来被叫了名字,又想起女仙平日对她的冷眼相对,又想到师傅每每对她的纵容,嫉恨都浇在了头上。

  “你想要改变,那很容易。”男人的身形散了,化作一个巨大的兽首,头上生着两对鹿角,两只眼睛和铜铃一般大。

  “只要香鸾消失了,你的自然就是你的了。”它凑近,绕着她慢慢地走。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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