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雨远来客
第1章夜雨远来客（上）
001 夜雨远来客
良宋，祥符元年，初冬。
天边一轮残月，颜色灰白，似乎要淡出天际，旁边几点寒星，衬得愈发多几许明亮。
远处山道一个小小的人影慢慢的走着。
这是个小童，大约十多岁的年纪。这小童梳着双髻，脸颊圆圆的，生的玉雪可爱。他身着青衣，右臂上拐着个小巧的食盒，一副简单清爽的庙里童子打扮。
小童很快走到近处的一间茅庐前。
他环视一周，见茅庐紧闭，心里已经了然。
他也不去推门，而是走到茅屋后方的凉亭里，把食盒放下。
小童抬头向茅屋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里很有些无奈，“走水了，走水了！”他拢袖大喊。
一个中年文士装扮的男人从茅庐顶上探出头来。他像是刚睡醒，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他看着小童有些惊疑，更多的是茫然。
“唔！小天来了呀！”中年文士打着哈欠，“他坐直了身体左右张望，”似乎哪里走水了？”他道。
从小童的视角只能看到此人颤巍巍凌乱不整的发髻，及冻的有些青紫的侧颜。
年纪一把，依旧顽皮，整日的上房顶是什么想法？
小童摇摇头，道：“并没有，想是先生又做了噩梦了。先生快下来吃饭了！”
中年文士男子并不答他，而是揉了揉眼睛，不确定道：“我好像真的听到声响了。”
“并没有，先生放心。”
男子瞪小童一眼，道：“别是你这小猢狲淘气！”他边道边顺着茅庐侧边的廊柱滑下来。
自从上个月他贪杯不小心燃了自己的草庐，心里就有了阴影，这个新的茅庐是他刚请了人工弄起来的，可不敢再有闪失。
“先生，夫人又传话来，说您若再不顾及自己身子，冻出旧毛病来，家里是没多余的银钱给你延医问药的。”
“果真？”男子似乎颇惊愕，不是刚卖了一方临泽的水产？
小童点点头，同时又抬手做了个击打的手势，道：“夫人还说，若再不好好做学问，还是弄些胡闹事体，就家去寻她！”
男子做出一副畏惧的模样，惊愕道：“果真？”
小童吐舌，做个怪脸，点头应是。
看到小童反应，男子嘿嘿一笑，似乎满不在乎，道：“晓得了晓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略微整理一下凌乱的衫袍，就坐到了食盒边的石凳上。
“让我看看夫人带了什么好东西。”他道。说完他附身往食盒上深深的一嗅，一股浓郁的酒香就盈满鼻端。
中年文士咧开嘴角，捋须哈哈大笑：“好酒呀好酒，真是好酒，”他向小童炫耀，“中山醉哟！”
他抬眼觑一眼小童，满面的得意。他笑道：“小双送来的？”说话间他揭开食盒，只见一壶酒被围在一团青花布中，促手温热，旁边一次摆着几样小菜，荤素搭配，卖相甚佳，闻之令人食指大动。
看他一副得意样子，小童也跟着笑，道：“先生，夫人可还说了，这是最后一餐了，再过两天她要去南严寺供奉，小双也跟着去，就不往这边派饭了。”
“又要去供奉？不是连延医请药的钱都没了么？怎地还有银钱去供奉？”中年文士挑眉，他边说边引著进食，吃相颇文雅。
先生难道不是更该关注‘怎么吃饭’的问题吗？
小童默汗。
“先生，山下又来人了，这是今天的拜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素笺放到石桌上。
中年文士并不在意，竹著不停，大吃大嚼，似乎胃口很好的样子。
“人呢？”他问。
“没上来，都在崖下等着呢！”
中年文士点点头。他放下竹著，擦擦嘴角，打开素笺，一目十行的很快看完。
这老家伙到底急了。
“可还有什么别的话没有？”
“有，那人说，家主问先生要个答案。”
中年文士又拿起竹箸，不慌不忙的吃尽小碟中最后一块卤煮豆腐，才又问道：“今日是第几日了？”
“194天了。”
有这许久了吗？
酒过三盅，菜过两道，中年文士青紫的面目渐渐有了生气。他捋着胡须站起来，道：“这是第几个了？”
“第一十七个。”小童脆声道。
这么多了呀！中年文士神情并不惊讶。他抬首望天，天色愈暗，缀在天际的几点寒星愈发熠熠。
小童见中年文士不语，自己面上就先露出一丝不满。
“前些日子三两月来一人，渐渐地每月余来一人，现如今竟每天来一人，先生，您看这些人现如今都在崖下风垛口，撵也撵不走，留也留不下，委实气恼人。”小童大声道。
“哦？一十七人都在？”中年男子挑眉。
“那还有假？小双亲眼所见，这些人栖身的窝棚子都搭到山脚了，若再有人来，窝棚就要出咱山舟地界了。这要叫山下的村人看到，不定又要惹出怎样的是非口舌来，平白再漏了先生您的行踪。”
“这些人倒是坚韧。”中年文士感慨。
“坚韧甚么？简直卑鄙！”小童脆生脆语，言辞犀利。“先生明说时机未到，这些人还是涌涌而至，要甚么答案，时机未到就等着呗，这么不言不语的，却在行为逼迫咱们，哼！委实奸猾的狠。”
小童名唤小天，是这中年文士的书童。平日书房伺候时，常跟着主家识字看书，也跟着习些文章知识，因长得讨喜，主家又对其宽厚，遂练就了一口利索的嘴皮子。
“哼哼！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山风入夜，尤显苍凉。这一声断喝，就显得有些缥缈。
“…山舟如此广博，我们人马虽众，想要走出此地界也是颇艰难的。”
声音是从茅庐后的山道传来的，掷地有声，中气十足。
被无故听了壁脚，小童很是慌张。他揉眼向身后看去，只见夜色朦胧，山道尽头处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树下，有五六个人影静静立着，无声无息，形如鬼魅。
打头一人沿山道慢慢行来，待走近了才发现此人奇特之处。
来人身着深裾裼衣，外罩一袭裘袍，腰间系一条白巾，面目端肃，一撇山羊长须随风摆动。看他面目年岁大约四十，看头发颜色却足有八十来岁。概因他满头银发，似白雪素裹，在夜色中闪闪微光。
此人出现突兀，形容奇怪，小童受惊非常。“你是何人？为何无声无息出现此处？你可知这是何处？山舟山是…”他一叠声诘问对方。
“小天，不得无礼！”中年文士走到小童身前，肃容打断他的话。
“国公爷，别来无恙！”中年文士转头向银发男人微一躬身，行了了标准的拜礼。
银发男人也道：“眭孟君，好久不见！”说话间他已两步踏前，款款向中年文士回拜。然后一把握住中年文士双手，情绪看着很是激动。
“星光不问赶路人，老夫唐突了。”银发男人道。
“时光不负有心人，国公爷来的正是时候。”中年文士亦回握银发男人一下，回头向小童道：“你去罢！”
“先生！”小童些许不安，正要再说些什么，中年男子已挥手打断，“去罢！今日贵客至，扫榻温席，腾出一间客房来。”中年文士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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