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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雨远来客


  第2章夜雨远来客(下)

  小童似乎懵懂。

  他悄悄看了银发男人一眼,又回首看跟着银发男人而来的几个壮汉。他们站在数步开外,个个虎背熊腰,气宇昂然,其中一人,正是今天上午刚上山送了拜帖的那个男人,他心里一下了然,原来还是这群人。

  他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反驳中年文士,利索的收拾了食盒,闷闷而去。

  “国公爷莫怪,实则我这处已十余年未迎新客,稚龄童子,见教了了,难免存疑,让国公爷看笑话了。”

  “眭孟君修书立世,归隐林泽,实为民之大智。老夫厚颜打扰,且屡次三番,委实失颜。”银发男人客套道。说完才有些后知后觉,觉得那小童似乎也未说错,自己自己做的确实有些不地道,不觉就有些羞赧。

  “国公爷是关心则乱,算不得打扰。”

  中年文士谦虚两句,伸手做请,与银发男人一起坐到茅庐中。

  “国公爷意决否?”

  “老夫意已决!”

  中年文士与银发男子同时开口,答问相符,且倏尔结束。

  两人又复安静,似乎在思考,半饷都没再言语。

  此时暮色朦胧,只见远处的村庄山墎在夜色里影影幢幢,犹如一个巨大的兽围困在四周,模糊又清晰。

  “山清水秀,林木丰貌,山舟山果不负传言,是一座有灵的仙山。”银发男人忍不住感叹。

  山舟山是良宋为数不多几处玄石山。整座山的石头全部为玄红色,山壁陡峭,且树木繁茂,林泽苍莽,石磊磊木森森,浓树远阴,虽已入冬,林木间却未见衰色。此时入夜,整座山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霭中,当真有几分缥缈虚幻之感。

  中年文士似乎也有所感,笑着赞同道:“此山甚妙!”

  “想当初十雉先生抛却万千金银、豪屋美婢,单只要了此山,也是大智了。”银发男人又道。

  中年文士不置可否的讪笑一下,心道这误会真大了。明明是他喜欢吃的那种野雉只有此山出产他才单只要了此山的,甚至自诩一天能吃十只,遂取名‘十雉先生’。

  不过,这话说出去定不会有人信的,中年文士摇摇头,散去心里的荒诞感。

  他道:“先祖十雉先生驾鹤西去,倒是便宜了我。此山出产确实丰富。”他感叹两句,才又正色,道:“国公爷,明知此山难登,偏却涌涌不坠?”他看向男人捆缚腰间的白巾,眼中深意满满。

  长者腰缚白巾代表家中有丧,且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丧。

  银发男人方正的面容上慢慢泛起几缕苦涩。

  他道:“眭孟君大才,算无遗策。犬子体弱,到底经受不住,已经于几个月前殁了。”

  他似乎自言自语,说完又复抬首望天,轻叹:“天意如此,非可言说!想我宜阳宁国紫府,千百来年,历经数代,承天命摆乾卦,从不敢半分懈怠,如今举国上下齐论“神仙道”,奸佞谗言,王君深信,我宁国紫府百年传家,诺大基业,十数代单传,竟要毁于我手!”说完珠泪滚滚,伤心难言,“如今,王君逼迫日甚,可怎生了结?”

  中年文士默然,眼中深意却愈深。

  银发男人情绪只在一瞬,流泪一刻,很快就止住了伤心。他道:“到了如今这天地,家里只剩幼孙一个,且还是个病的,我宁国紫府实在经不得半点风吹霜打了,我这老家伙确实要兵行险招,孤注一掷了!”说完他深深叹息一声,又道:“与眭孟君去年一唔,虽是机缘,也是天意,眭孟君当时锦囊相赠,言说今年可有时机,解我宁国紫府阖族之危,老夫委实激动难当,天文堪舆老夫也多有涉猎,有些心得,这些时日观测天象,这几日异动非常,想来时机将到,不知眭孟君可有…”

  话未说完,即被中年文士打断。

  “国公爷,您看,雨来了!”中年文士伸手指向茅庐外,只见丝丝冬雨,细如牛毛,忽然密密斜织而来,零星落于身上,一股沁人寒意。

  “这…这…好好的怎地就下雨了?”银发男人不解,看向蹊跷而来的急雨。

  他出发前明明观过天象,辩天识雨的眼力还是有的,这段时日都当是朗日昭昭,怎地天象有异?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伸手一指暗黑天幕,在漫天织就的密集雨丝中,只见几颗闪烁的小星渐渐连成一线,暗灰的月也似乎多几许明亮。

  “北斗七、南斗六,月为太阴,星为少阳,辰为少阴,水为太柔,石为少刚,取于月而得水,水于月一体也,星陨为石,天无月星为阴阳,地无雨水怎太柔?国公爷,你我所谋之事今日始起。”

  “怎么说?”银发男人愈发迷惑。

  “你老人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既今日来,机缘也今日至矣!”中年文士道。

  “机缘到了?是今日?”听明白意思,银发男人突然站起来。

  “今日,今时。”中年文士点头道,“雨水来助,时机方到,您来的倒巧!”

  “那要…我要怎么做?”银发男人嘴唇都微微抖起来,显是激动难以自抑。

  “现如今太阴、少阳、少阴、太柔、少刚五君齐聚,占南六二、北七三,”中年文士掐指而算,“正气官星,印绶天德;独杀有制,官星带合;煞化印绶,官煞无制…”他絮絮叨叨,缓缓踱步,似在推演。

  初冬雨夜,山风如噎如泣,呼啸而来,林中怪鸟桀桀而鸣,间或夹杂几声野兽的嗷嚎,更增夜色几缕诡异。

  中年文士演算结束,抬首看向雨雾,缓缓道:“今日,替代之子现身了。” 

  “替代...之子?”银发男人迟疑,“什么替代之子?替代什么?”他问。

  中年文士笑起来,道:“国公爷所担心之事不就是家中幼孙再行亡子之路吗?现在有个孩子出现了,它可替代您的幼孙。”

  “真的?”银发老者双目圆睁,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模样很是震惊,“这,就是,眭孟君所说的解决之法?”他感觉匪夷所思。

  中年文士掩去笑意,正色道:“正是!”

  “眭孟君大能,老夫自是信服,可是眭孟君须知我宁国紫府一门之特殊,替代之事可非寻常...”

  中年文士年纪已近不惑,听闻银发男人此话,有些了然的笑笑,额头就弯起几道深深的皱纹,看着竟比银发男人年岁还大。

  他摆手止住银发男人的话头,道:“宁国紫府自非寻常人家,但是,此子可做替代自也与众不同,”说着他指向浩淼的夜空,此时正是月圆之夜,虽霏霏霪雨,星河却依旧辽阔,“现如今五君齐聚,半年前月东方向突然出现一颗新星,星河舆图在某心中多有描绘,我确信从没见过这颗新星,一颗新星从无到有,只在一夕之间,我偶然窥此天象,亦是震惊非常,就常常仰躺在屋顶追寻此新星。当时此星灰暗,于星河中并不大显,也只隐约苗头,一直到上个月,五君象愈黯,六君象愈明,我遍翻星盘舆图,从未见过此等异象,之后半月此新星越发清晰,占南六二,北七三,隐有成一君之势。国公爷,您亦通堪舆之术,自然知道六星齐聚是何异兆。”

  银发男人一愣,内心狂跳,脑中急闪。他想起一段星象学上的记录,心里大惊,语气中是满满的不可思议:“你是说?”他并没有把话说完,而是传达给中年文士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中年文士通透,他捋须点头,语气中却难掩兴奋的道:“天机难测,天意难违,如此石破天惊之星象,我翻遍古籍,遍览卜师舆图,也只见过一例。那次六君齐聚,当是列国纷乱,天翻地覆之举。而这次更是难遇难测,国公爷,你一心想要摆脱现如今你宁国紫府之困境,彼时天时报以星象,机缘若此,您又意决,想要谋时而动,那某也只能顺应天意,顺势而为,推上一推了。”

  风啸雨急,也只一盏茶功夫,天边圆月已隐匿不见,几颗星子似乎也被雨水冲刷的暗淡下来。

  银发男人初听此消息,似乎癔症了一般,一时竟有些恍惚,“那,先生...你,这个星象可有...可有上报?”他开口颇为艰难。

  中年文士了然,洒脱道:“某乃一届草民,一不做社稷肱股之臣,二不屈朝堂高庙之势,上看天,下尊地,平生所喜也仅一樽酒一碟豆尔,至于应下国公爷所托也只顺天意而为罢了。”

  银发男人顿时松下一口气,中年文士虽然说的隐晦,但也摊得明白,大约就是,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可秘密行事。

  “那替代之子在何处?可有迹可循?”银发男人又道。

  “下我山舟山,出代郡,”中年文士伸手遥遥一指,直向东北方,道:“兴元府重氏。”

  “兴元府重氏?”银发男人吃惊,“重氏大族,实不可小觑…”

  “不是重氏子孙,是重氏世仆之子。”中年文士道。

  他附身在石桌下抽出一个方方高高的木匣,掀开匣盖,从里面拿出纸墨笔砚,很快写好一张便签。又顺手从袖带掏出一个暗褐色的锦囊,把便签折好塞进去,道:“重氏世仆有九姓,其中武姓一支,有幼儿正合今此‘天罡卦’,”他把锦囊递给银发男人,道:“九姓仆与重氏关系错综复杂,或许更难操作,国公爷好自为之。此锦囊以备国公爷急难之时做启发之用,”男子轻声说完,又淡笑着摇头,道:“当然,我希望国公爷永无可用之机。”

  银发男人郑重的接过,小心地捂在怀中,方整衣正冠,郑重一礼,道:“眭孟君大恩,我宁国紫府永不相忘。”

  中年文士忙摆手避让,道:“不可当不可当,天道不可违拗,我也是顺意而为。宁国紫府累世忠义,如今天道如此,打破桎梏,方是为臣之本,忠君之大业。”他说着也向银发男人一礼,道:“宁国紫府此一动,当可谓破釜沉舟,背水一役了。在其位谋其政,国公爷壮士断腕之心令某佩服,唯愿此举刀过竹解,水到渠成,莫要再牵扯到无辜百姓!”

  “如今沉珂既深,积郁愈久,老夫只望天意少弄人,此子能担当大任!”

  银发男人捋须而立,望向前面茫茫的冬雾,眉宇间的郁结之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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