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宝书失而复得
黎州城,济福堂。
阴暗的地牢里,角落到处爬满腐霉,透着难闻的刺鼻味道。一间肮脏的囚牢,浑身上下满是血迹斑斑的黄秋笙像条死狗一样,蜷成一团躺在脏乱不堪的地面上,双目紧闭。
雷万坤则又像条哈巴狗一样弓着腰,对着身旁一名衣裳华贵的夫人陪衬着:“夫人,他娘的黄秋笙嘴巴就跟塞进了浆糊一样,死活就是不开口,为夫也是没得办法呀。”
那名贵妇把头仰高高的,语气十分不悦:“我不管,你就是想天法子,也要把医典弄到手。”
雷万坤无奈的附和道:“哎,也不知师傅怎么想的,不把典籍交给夫人保管,竟然给了他黄秋笙,你可是他老人家唯一的闺女啊!师傅他就是看我雷万坤诸多的不顺眼,也不能看中一个外人,这般地不把济福堂今后的传承看重吧!”
这话说得言外之意,无疑是在煽风点火,贵妇气的牙痒,随手打翻一侧桌案,其上的茶具摔碎一地:“好个黄秋笙!我倒要看看他嘴硬到几时?”
上前一脚踢开囚牢铁门缆,提着手中凤尾鞭隐隐泛起青光,朝着地上要死不活的黄秋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抽。
原本如死狗的黄秋笙是满地打滚呻吟,鞭痕所过之处,伤口怵目惊心,口角黑血接连溢出。
一会儿功夫之后,那位贵夫人不知是打抽乏了,还是解了气焰,收起丝毫没沾染上一点血渍的凤尾鞭,冲着皮开肉绽的黄秋笙痛苦扭曲的老脸上吐了口吐沫:“噗,贱骨头!”
转身对着雷万坤也没有好脸色,是连嗤带骂。
听完了夫人一顿谩骂发恼骚后,雷万坤还得陪着笑脸。
这时,尖嘴猴腮的李二角进到牢房,一脸鬼鬼祟祟地走近雷万坤耳侧嘀咕了几句,随即雷万坤表情不露声色:“快带来见我。”
“是。”李二角拱手退去。
雷万坤先行一步离开了地牢,在前厅殿堂踱步,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到自己这位师弟到底能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济福堂外,两彪汉驾着马,风尘仆仆驰骋而归,在医馆门口下马,疾步入府。
在前一位手捧精雕木盒,另一人紧随其后,李二角见到二人打过招呼,便直接领进府中来。
正堂内,雷万坤仰头望着头上刻有“悬壶济世”的匾额,勒紧了下束裹在腰间的锦带,一想到夫人发火的画面是汗毛竖神经绷紧。
当然他也想不到这位师弟黄秋笙嘴这般严实的很,内室那位也不消停,无奈地连连地摇头叹气。
三人匆匆来到正堂,李二角先上前一步:“二爷,喜讯!”
雷万坤回身,看了一眼被留在葬龍山巨头村找宝典的两人回来了,愁容微展:“是有消息了吗?”
那位手拿木盒的汉子上前:“回二爷的话,《华佗仙典》找到了,就在这。”
雷万坤瞧着那人手中木盒的模样子,岂会认不出来济福堂独有的御金锁,面露喜色,拍着大腿笑道:“快拿上来。”
汉子刚将木盒递到他面前,还没待其打开。那一位着装雍容华贵且雷厉风行的夫人,人还没走进殿里来,声音已经从门口传至,极其的冷漠:“发现什么了?”
雷万坤使了个眼色给那两人, 端着木盒借花献佛,笑脸盈盈地走上前殷勤道:“好东西,夫人请看。”
贵妇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盒子,脸色稍稍好看了点。
仔细端详这位妇人,确实是一位颇具姿色的女子,她有点期待好奇地打开木匣子,里面只见躺着一本带有经文封面的书,她轻轻用玉脂般细滑的手翻开第一页面,注的是《一本好书》四字。
妇人瞥了一眼雷万坤,打开书籍阅览,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黑,合上那《一本好书》就冲着雷万坤的大脑门一顿猛扇。
雷万坤抱头鼠窜,还不明真相。
“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好东西?”妇人最后将手里那《一本好书》,爆甩在了雷万坤的脸上。
雷万坤本就突显肥厚的大脸,此时又红又肿,他捂着惨遭毒打成了猪头三的臭脸,捡起掉地的书一看,当场暴跳如雷,对着两名下属是破口大骂:“他娘的兔崽子,居然拿来这玩意邀功,看老子不扒了你们的皮下油锅,”
话毕,手心一团红色气流跃起。
那二面慌失色,跪地求饶。
“二爷,我拿到木盒打开,确实是《华佗仙典》呀!”
另一人说道:“没错,我也看到,怎么就变成这种书了?”
雷万坤怒瞪:“说!怎么回事?宝典在哪里?”
那汉子不敢直视雷万坤那双凌厉的目光,看了眼身边同伴:“木盒一直在你手上,难不成是给你换了?”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真不知道怎么好好的宝典怎么就凭空变成这书了?”
接着二人开始互掐起来,各执一词。
雷万坤一怒之下,抬手就对着他两人送出一掌,当下便将他们击飞出门去数丈。
李二角见状,畏首默默地退出殿去,在门外面的台阶下的石板上,看到那两人脑浆迸裂混叠在一处,惨死之像令人作呕,捂着嘴吩咐人清理现场。
殿堂内,那贵妇人冷着脸径直坐下,瞟了一眼雷万坤,阴沉沉道:“书后面,好像是还有字。”
雷万坤一听这话,收住掌心气焰,翻开书页后,只见上面写的是一首诗词:“盈盈楼中女,红妆玉脂黛,乳粉青阴处,痕深水兴足,一夜风雨犹梦断红,不知多少销魂?昔为娼家女,今为荡子妇,良人行不归,空房难独住。”下面还有署名——悟尘。
雷万坤看完脸色涨青,火冒三丈将此等下品烂的书本撕的粉碎。
那名贵妇不以为意,轻轻念叨一声“悟尘”二字,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或是在哪里听过这号人物一般,陷入了沉思。
…… …… ……
与此同时,矗立在半山腰的破落寺庙里,青年方丈端正坐在广德殿门口,手捧经书,一身尊者霸气。
突然之间,他抬起头来,露着惆怅,仰天长叹:“暴殄天物哎!”
身侧老和尚大慈看着云里雾里,不明所以问道:“师傅,可是小师叔途中遇到了什么事么?”
方丈没有看他,摆了摆手:“他没事,是我有事,痛惜呀!大慈,为师须闭关六日,方可平复佛心。若是期间有外人来寺上香,先让楞头青在钟楼上,敲钟三次,每次九九八十二响 再开寺门。”
大慈疑惑不解:“师傅,九九八十二响,这为何意?”
方丈,看了他一眼,信步往前走:“别问,这是天意。”
大慈和尚更懵,这于天意何干乎?
他看向师尊临走那飘逸不凡的高大身姿,是欲言又止。
…… …… ……
那一年的初夏,有一名衣装素裹气质不凡的女子,将裹在襁褓中的一名男婴,放在了一户贫寒人家草檐下的木槛旁边。
那小婴儿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是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的看着女子背影渐行渐远。
至此消失,再没有出现过。
第二年霜降,天气阴霾,一名道长游历到了那收留男婴的贫民家中,收了老奶奶两分铜钱给算上一卦。
老道人面色凝重的看这贫苦人家,解签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是一支下下签。这娃子命中天刹星归,万是留不得,须送走方能平平顺顺,否则往后必是日子难熬,失魂走魄,家不得幸。”
老奶奶疼惜的紧紧怀抱着刚会走的男童,对于老道士不吉利的话,最终是不予理会。
…… ……
冬至,门庭扫雪,天寒地冻,为了给卧病在床的奶奶买药,年仅三岁的男童哆嗦着小小身影蹲在爷爷身侧,伸出被水泡得发白且冻得直发抖的小手,帮着爷爷一起给镇上大户人家刷洗尿壶塨桶,表情认真活儿干地十分地仔细。
爷爷欣慰夸赞他:“小北,好样的!”
…… ……
春节,破落的草屋没有贴对联,没有拱门神,也没有烧灶,更没有放鞭炮。
只有家中唯一的白床单,被撕成了布条,挂满整个黑黝的茅草屋。
爷爷长满老茧厚皮苍老枯干的手,捂住经过岁月磨砺沧桑满是皱纹的脸,坐在冰冷的地上是老泪纵横。
床榻之上,躺的是已然病逝的老奶奶。
只穿着一件单衫的男童哆嗦着小身板,还不知道死是何意,紧紧握着奶奶早已经僵硬冷却了手,面朝着爷爷说:“爷爷不哭,小北会很乖,不皮。”
…… ……
来年中秋,爷爷交代要将院子中的柴火劈完,男孩抡起粗长的砍柴刀,一片片,一遍遍,手心磨破了皮,刀柄上的血迹干了湿,湿了干,从早晨,一直劈到了半夜。
那晚的月亮特别圆,夜也特别宁静,可是打那之后,再也不见爷爷的身影,孩童蜷缩着小小身体蹲在角落,在心里无数次呐喊着:“爷爷,你快回来,小北怕…”
…… ……
那之后靠行乞过日的男孩,在五岁那年,病倒在一家大户人家的后门,被深夜溜出去偷会小情妇的二当家,破天荒的大发善心给捡了回去,并且收留下来当做养子,得了姓氏“江”,江北。
那是因为他那位内宅的母老虎,养了多年肚子光吃不见有货,年近中年仍然膝下无子。
可是,从小就吃不饱穿不暖的小江北,虽然算是有了爹娘,生活却并没有好转,甚至变本加厉。
养母性格尖敛刻薄,脾气异常火爆,经常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就把家里闹的鸡飞狗跳,大房那边都是避开着走,惧内的养父只能偷鸡摸狗,逮功夫就往烟花酒地寻欢作乐去,根本无暇顾及江北,任由他在江家冷院中自生自灭。
江北每日睡在羊圈,干着院里最粗脏的活,一天到晚累的不如狗,吃的不如猪,隔三差五地充当养母泄怒的出气筒,遭受毒打已经是家常便饭。
江北也是这大院里面唯一愿打愿挨,还执意留下来当牛做马的人。当然了,他并不是为了赏赐的那口吃食,也不是怕天下之大没有地方可去流浪,仅仅是为报答当初,被养父领进家门的滴水恩情。
…… ……
又是一年惊蛰,雨雾蒙蒙,放羊归来的江北在山头摔伤了腿,一瘸一拐回到江家已是夜幕降临。一天米油未进半口的江北,只身孤影站在羊棚外的水缸旁,大口大口的喝水,试图撑饱胃,望着能安稳地熬到天亮。
就在这时,一名过路的褴褛老头走到他身前,看到他膝盖处的摔伤,口干舌燥的抿了下嘴唇说道:“小孩,能否讨口水解渴,我这里有治外伤的草药,可同你换口水喝。”
小江北用手中缺口的瓜瓢舀了满满一下水,礼貌地送到老头面前:“爷爷,请喝水。”
那老头也不食言,喝完一整瓢的水,从行医的木箱中,取出上好的金疮药。
小江北连连摆摆手:“不要麻烦的,过两天伤就好了。”
老头微笑,俯身蹲在江北脚前,细细的给他清理伤口,然后上了药,出于医者父母心的良德关怀备至的叮嘱:“天气潮湿,一定要多加注意,避免伤口沾水,不然会溃烂掉。”
江北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有人把自己当成是个人,而非命硬的牲畜,鼻子一酸,热泪盈眶,不由自主的用脏兮兮的手偷偷抹了把。
老头抬头注目着江北这一举措,打量着面黄肌瘦食不果腹且衣衫破烂的小小少年,悯惜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爹娘呢?”
此时一阵清风吹过,江北看了看天色,弱弱关切说道:“老爷爷,外头凉,您要是没地方过夜,要不就同我在羊棚将就一宿吧。”
至此后,老头用身上带的所有名贵药材,从江家的大院,带走了江北。
…… ……
江北缓缓睁开眼睛,一抹泪水滑落脸颊,回想起师傅待自己恩重如山,他勉勉强强支撑起瘦弱无力的身躯,懊恼痛恨自己没有用。
阿淼娘亲秦文依着高婆子教的方法熬了汤药,吩咐阿淼端去,平日里总是咋咋呼呼的男孩,此时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稳重懂事,端着橙黄色的一碗汤药走进屋来。
江北睁开了眼仰望着头顶的纱帐,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水。
阿淼由内而发的担心也算落地,脸上挤出笑容:“江北,你终于醒了!阿娘给你熬了药,快起来喝,伤好了才能去找黄老头不是?”
江北艰难地坐直,伸手接过阿淼手中药汤,冒似正好口渴,咕噜咕噜大口喝完,胡乱的抹了把嘴。
阿淼此时眉开眼笑了:“好点了没?”
江北看向男孩,猛然想道:“师傅或许是知道那帮人要来找事,所以才突然让我下山的。该死的!我居然丢了师傅交代保护好的书,不行,我得去找师傅,还得把书抢回来!”
说着就要穿好衣服下床。
阿淼拉住江北道:“照你这么说,黄老头是先知先觉,说不定躲哪里去了!我说你也不要过分忧心,在我家住着,先把伤养好再说。”
江北不听他哔哔:“那帮坏蛋,不把书抢回来,有负师傅所托,你别拉着我啊!真疼啊!”江北不小心触动到了伤口,痛的汗都倒了出来。
腼腆的小和尚此时走了进来,将手中损破的包裹和一本书卷交放在江北面前。
江北拿起书卷十分惊讶的看着小和尚:“你是怎么把书抢回来的?”
小和尚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江北,想了想:“不用抢,我就是念了一段大师兄教的经文,用一本书换的。”
江北一时兴奋的忘记伤痛,拍手叫好:“我说小和尚,你牛啊!”
…… …… ……
循级之上,半山处停驻,见山中索道交错横跨,将各个小村子紧紧相连。
一名白衣道人凌驾在青山之上悬空而立,望着熙熙攘攘往复来去的人群,深思远虑着。
下方,站在黄石岩岗上,有一位长相甜美轻盈的少女,遥遥眺望着半空那白衣道人,在她的脚边,一只杏黄色小狗摇头摆尾“旺旺”地叫唤了两声。
少女伸出小食指堵着嘴边微微底下头,对向小狗一声“嘘”。
当她再仰头观望时,空中白衣道人已然消失不见,少女静静闭上眼睛,像是在听,嘀咕了句:“走了么?”
片刻之后,少女跳下高高的黄岩石,朝向村里一路飞奔,那只小狗撒开四条腿一路追逐着。
转眼间,少女来到一处农家小院,院子里面有一位年过花甲不惑之年的老人,蹲在菜园子里提着镰刀正在割韭菜,精神焕发气若悬河,一头稀松白发束在脑后,神色安详。
少女推开院栅栏进来,对着老人叫道:“爷爷,那个人又出现了。”
老人微微蹙起眉头:“第几回了呀?”
少女掰着手指头数算了一下:“有十回了。”
老头叹道:“哎!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哦。”
“这个人来路不明,行踪诡秘,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爷爷,要不下次再来,让李大哥去给他个下马威?”
老人呵呵一笑:“李杰胆识过人不假,只不过那人的修为可远远在他之上啊,就是你爹亲自出马,最多也是个平手。”
少女着急了:“那就不防他图谋不轨么?”
“防,必须防,可这不能是爷爷一个人能够干的事儿。”老人放下手中镰刀,将割好的韭菜捆在一块,又接着说道:“仙儿啊,把这捆韭菜和门口爷爷今儿早上钓的鱼,给江北那娃子送过去,让他喝点鱼汤补补气血。”
少女脸上愁容褪去,兴高采烈的一蹦一跳小跑过去,接过老人手中的那捆韭菜,:爷爷,你说曹大叔收留江北在他家养伤,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呀?”
老人面露笑意:“乖孙女,何出此问呀?”
少女分析说:“黄老头家被烧时,听说曹大叔是紧锁家门,摆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现在却又安好心收下江北,这是为何?”
“曹烈虎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惦记他守那块风水宝地的人,何其之多啊,为了慎重起见,很多事情只要不烧进他家门,能袖手旁观也就不掺合了,江北那孩子一无背景二无金银财宝,不会给曹烈虎带来不必要麻烦的,故此暂且就留了下来。”
少女撅着嘴埋怨:“胆小如鼠的老东西,还不如他那小儿子 。”
白发老人转移话题:“快去看看江北吧!叮嘱他两句,凡事要量力而行,靠意气用事是不能成大器啊。”
少女作了个鬼脸:“爷爷,您没意气用事,也不见成大器呀?”
白发老人付之一笑,提着镰刀踱步走出菜地,说了句:“孙女,快去快回。”
“唉,知道了。”少女转身拧上鱼,蹦蹦哒哒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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