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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高山流水


  “啊!”一把中年沧桑的声音打破宁静。

  中年人的双腿突然摔至地上,他缓缓地用手撑着,血液从衣服上蔓延开周围。直至撑不住,整个身体倒了下来,带动头部和地面重重撞击。

  房内角落有一个晃动的视角,因为恐惧,画面在逐渐收缩。只见黑影斜斜投在了中年人身体上,太过于模糊,只可以辨认其一把长剑和腰间的配饰。剑被收回,配饰在摇动,黑影在拖长,变细,消失。

  在角落里的矮桌子,有一个脸部沾着两血点小女孩爬了出来,冲向了中年人。

  “爹爹你不要离开我!你醒醒!啊,啊,娘!不要呀!爹!”小女孩趴在两具尸体上哭道。

  背后,传来缓慢的步伐声,悄悄地接近小女孩。突然,一道亮光快速闪过,小女孩惊恐地回头,只见眼前鬼魅黑影手持长剑,在眼皮底下直劈下来……

  “啊!”惊醒。又是噩梦一场。

  房间一片寂静。

  柳心月扶着床头半身起,然后捂着胸口,惊厥,感觉到体内的热毒又要发作。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次发作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强烈,每次发作都好像被无数只蚂蚁在全身叮咬一般疼痛。发作时间毫无规律可言,原本以为五年前的大病已经把热毒全部消除了,殊不知,反复得厉害。

  窗户敞开着,外面的凉风吹了进来,柳心月看了看摆在桌上安静的琴,再望向窗户外面的月亮,嘴角处不自觉微微挂起了笑容。 

  午时,绮红楼的客人往来甚多,绝大多数都是来喝酒的,成群结队,好不热闹。这时红娘闷气十足,靠椅盘腿而坐,道:“这种人怎么对付,我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一边面带怒气喃喃自语着,一边狠狠地苛责旁边的丫鬟,丫鬟连忙点头,尔后端起盘子就小跑上楼。

  柳心月从房间出来,心想:“平时也不见红姐这般生气,今天莫非发生什么了。”刚好丫鬟经过,就顺手叫停,道:“红姐这般脸色,甚么事情,你又打烂了东西不成。”

  丫鬟连忙解释道:“不是呀小姐,咱们绮红楼有人喝霸王酒勒,凶得很,把红娘气着了。”

  “还能把红姐气着,哪位达官贵人?或是江湖派别呀?”柳心月反问道。

  丫鬟沉默一会,看样子是一脸茫然,然后说道:“这可不知。那人就在外面坐着,大概是天字位吧。”

  柳心月下楼,侧身望向天字位,只见一胡里邋遢的青衣粗布大汉坐着喝酒。大汉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不过桌上足足有五樽酒,可见酒量不是一般的大,可想到的就是常见的穷酒鬼。柳心月走向红娘,问道:“姐还在烦恼这事?”

  “我看那丫鬟都和你说了,”红娘念道,“心月呀,你不知道呐,刚才可险了,一大群人过来咱们这里找人,都差点翻天了。我不是说没有嘛,你看怎的,那群人前脚刚走,那个酒鬼就过来了。我看不对劲,仔细瞧瞧,他不就是那群人手上画像的人么。”

  “那群人是什么派别?”柳心月疑惑道。

  红娘左顾右盼,见四周无人,便在柳心月的耳朵旁悄悄说道:“官兵来的。我瞧见那群人里有个拿着朝廷的剑,那个图案我都认得,别以为穿成布衣我就不知道了。上次史大人的佩剑就是这个图案的。”咽了下口水,脸上表情瞬间僵硬,继续补充道:“你说能不害怕吗?这阵势抓这么一人,咱们可惹不起,早早让他喝完走了,我才好偷偷告密。”

  这时柳心月恍然大悟,再侧身探头望去,一惊,那大汉已经离开了,桌上除了两个酒杯和零碎银两,其余的五瓶酒都被带走了。

  “这……”红娘见状,脸色凝重,说道:“唉!刚才我还瞧了一眼呢,怎么就一眨眼功夫人就跑了?”

  红娘站在大门外探头望去,在大街上也看不到大汉的踪影。前脚刚走,后脚就跟上了,不远处,又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过来。和之前那群布衣不同,他们身穿的是相同的制服,上面的图案是两把交叉的剑。红娘若有所思,喃喃数下,刚好车外十个人加两辆马车,一辆用来载人,一辆用来载物,沉甸甸地叠着两个大铁箱子,外加一条赤锈粗铁链缠绕箱子四周。

  红娘心道:“又是些粗野的江湖人士,应该是押解什么贵重的东西,这些人从城门过去,看来是要去长安了,莫非是远近闻名欧阳镖局的人?这可得大赚一笔了!”急忙回头大声呼喊楼上慵懒的姑娘们,去出门迎客。

  受到了招呼,马车在绮红楼旁停了下来。一男子轻轻拨开帘幕,侧脸望去,正好对着门口,缓缓说道:“继续走吧。”车夫呀一声,马继续走动着,守护在两旁的各人刚要跟着前进,只听见马车内大喊一声:“还走,都半天了,难得看到热闹……”

  另一男子从车上跳了下来,手持短剑,身穿灰衣,长发盘起,大约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精神抖擞,活动了筋骨数下,继续说道:“今儿咱们歇息个把时辰,再出发也不迟,总能在后晚前赶到。”

  各人面面相觑,尔后一人低声道:“这恐怕不大好,大公子,老爷吩咐道有令在身不沾酒呀。”

  “你们的二公子不也不说什么嘛,喝会酒还能被爹骂不成,何况你们不说他又怎会知道?枉你们还是江湖盗贼听之却步的四大镖师,滴酒不沾,说出去还不被别人笑话?”说完,他便径直走进绮红楼,转身补充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箱子抬进去?”

  众人开始动身,这时车内的帘幕被缓缓撩开,一个白衣男子单手持琴出来。此人浓眉圆眼,直视时眼神中透着一股英气,梳理得柔顺整洁的长发在额头两边均匀分开,发尾在微风中飘起,在白衣和瑶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气宇轩昂,气质不凡。他大概就是口中所说的“二公子”。

  绮红楼因为这群人的到来,显得愈发热闹,周围时不时投来零散的斜视,其他客人显然对这群人的“宝箱”感到好奇,忍不住瞄几眼。大公子端起酒杯,对着一桌的人庆贺道:“我欧阳镖局今日辉煌,实乃各位的忠心耿耿!”

  众人惊得急忙放下酒杯,拉扯下大公子,说道:“大公子,未到长安城,不得如此张扬。”

  大公子不爽,大呼:“何人不知我欧阳镖局大公子欧阳拓。”想起那日在山庄比试论武,兄弟二人接连一败涂地,丢了父亲的脸面,更丢了天下第一镖局的脸面,便心中恼羞成怒,愤愤不平,作为以后镖局的接班人,无法全盘传得父亲的绝世武功“欧阳剑法”,这可难以服众。每每想到此,便瞟向自己的弟弟欧阳辰,怒其不争,竟热爱琴棋书画甚于舞刀弄枪。

  “辰,整日见你在弄琴的,今日给大家弹上一曲如何?”欧阳拓轻蔑道,欲以此来挫挫弟弟的“锐气”,实在心疼好一青年荒废一身武功。

  欧阳辰自是猜到哥哥的意图,不慌不忙道:“天下大侠乃琴绝,棋绝,诗绝,这与天下武功奇学同出一路,如见太宗皇帝文韬武略无所不及,如见吾之大师李太白吟诗作对一剑轻安。”霎时间便双手抚琴,轻柔并奏,来回间快速揉弦,交替拨动,琴音绕梁三尺亦不足,仿佛引蝶之妙音,响彻红楼各处。此乃高人才能弹奏之曲,细腻处犹如百步穿针而不碰一隙,千里传音而不落一羽。

  酒未入肛肠,而众人已渐入陶醉之中,欧阳拓生性顽劣贪玩,自小习武,不爱用功读书,更厌恶“女人琴”,从未识得一字一调,何来欣赏如此高堂大雅之曲?曲未终,便叱呵道:“未见努力练功,终日玩琴,不过如此,弹琴难道为你争得一房一瓦?”

  桌上众人听此惊得冒汗,万一在这风尘之地兄弟大打出手,那可是江湖笑话了,不免让世人耻笑。

  “刚才公子弹奏的可是先秦琴师伯牙的《高山流水》?”柳心月伫立楼梯间,面带面纱,问道。

  欧阳辰与众人惊觉,皆侧脸望去,乃一苗条淑女,亭亭玉立在远处,犹如夏荷初开,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焉。

  “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抑扬顿挫恰到好处,实乃泰山江河,高山流水也……敢问世间谁能一气呵成,成此曲成此调,悠悠不息,绵绵不绝,沁入人心,成此佳音美梦?”柳心月娓娓道来,最后掷地有声:“故唯欧阳二公子也。”

  “汝之心与吾心同!”欧阳辰不禁惊讶回应道,心如飞流瀑布,对眼前的姑娘心中暗自赞不绝口。

  众人皆也如此想着,数眼相看,低声称赞道。

  “非也。子非伯牙,吾非钟子期。”柳心月话刚说完,便转身上楼,步履匆忙,仅留下倩影令众人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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