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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簿公堂


  死者是赵家公子,名文彬,出自《论语·雍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大晁国祚绵延几百余年,除了武帝外清一色重文,赵生争气,早早考了个秀才,大晁今年有秋闱,他更是一直泡在院中。

  昨日,赵夫人担忧儿子累坏身子,特意堡一盅番茄羊肉汤送去。

  热气腾腾的白汤,羊肉熬得稀烂,满是慈母之心。然甫一推开门,却见青衣书生躺在血泊之中,心口赫然立着一把银光晃晃的刀子。

  赵夫人尖叫一声,晕厥过去。

  赵夫人以头抢地,哭喊着:“青天大老爷在上!我儿读的是圣贤书,素来文雅和蔼,从未与他人结怨,却徒遭横祸,望青天大人明允,给草民与家人一个明白啊!”

  县令焦头烂额,无理可绪,目光在喜儿与赵家人身上来回逡巡,这时,堂外吵吵嚷嚷。

  “哎呀,贫道觉得自己也有嫌疑,贫道来自首,怎么擅闯了?”声音由远及近,清朗透彻。

  衙役劝阻无果,跪地抱拳:“回大人,这臭道士偏说自己是疑犯,执意闯入公堂。”

  周涣咧嘴一笑,露出两粒虎牙,将在赵府除妖的经过一五一十告知。

  以赵老爷为首的赵家人无不注目,不明白刚帮他们除过鬼的道长为何帮杀人凶手说话。

  县令大喜过望,挥退衙役,让周涣旁听,招来仵作。

  仵作陈词:赵文彬死于冬日,发现得早,尸首完好,经检验,是死于心脏被刺。

  小捕快翻了个白眼,鄙夷道:“这不屁话么。明晃晃刀子就在心口上,不是扎心死的是咋死的?”

  仵作又陈词:赵公子殁了三四日,据推断,最有可能是七日夜晚。

  据查,赵生死的前七日沈喜娘一直在他院中。

  那赵生不知怎回事,年前一直在舫间物色姑娘,除夕那天要了喜娘七天的出外条子,去他家唱曲儿,但也只是唱个曲儿。

  “喜儿,那七日弹了哪些曲子?”周涣问。

  喜儿生性胆小,早吓得花容失色,泫然泪下,好似要哭尽委屈:“是、是《南有嘉鱼》《终风》《蒿行止》……还有、还有《悲思陶》……”*

  “你可有报错?”

  她无力地歪坐着,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七日里来来回回唱的都是这些曲,不会记错、不会记错……”

  小捕快咦了一声,嘀咕:“想不到啊想不到,赵文彬一个书呆子居然喜欢这些曲儿,《悲思陶》可是画舫粉头唱的。”

  捕快带赵家仆奴赵三上来。

  赵家公子饱读诗书,认为书有圣贤,不容惊扰,下人都是住在院子隔壁。

  赵三坦白:“回大人,院里飘来的确实都是唱曲儿和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绝,我和住在周边的几个兄弟被连累得几日没睡好,但不敢劝说公子,只有委屈自个儿……委屈自个儿的下场就是白天干活精神不足,我甚至摔断了右手,被吆回家休息……”

  他露出缠得跟猪肘子似的手,管家也证实确有其事。

  赵老爷出列拱手:“回大人,犬子除夕带回这女子。草民当时念及犬子素来自觉,便没过问,孰知这女子蛇蝎心肠,竟谋害犬子……”

  “大人,我家喜娘的身子骨那么弱,哪有力气捅赵文彬呐!”

  “你这话说得不对啊,荒郊野岭常有狐狸精和人交|媾采阴补阳呢。”

  “你家夫人都说了,赵生读的是圣贤书,读圣贤书的秀才会行这些苟且之事?”

  赵三嘟哝:“媚术面前谁能自己?”

  “啐!狗眼呆子,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赵三露出胆怯的颜色,让衙役挡在前面:“……七、七天足不出户,还夜夜笙歌,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

  “我看就是你杀了你家少爷,将屎盆子扣老娘头上!来,把脸伸过来。”

  “我不我不!”

  “呜呜呜……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赵公子……”

  赵三:“就是你就是你!”

  “砰!”平地一声雷,县令震声:“公堂喧哗,成何体统!且将沈喜娘、花不如押去班房,赵家人先回去,明日再审。”

  嘎吱——风雪灌进小小的义庄,拍打着漆黑棺木,衙役小心翼翼地点灯,照亮棺木里神色痛苦的尸体。

  心脏处有数十道口子,如马蜂窝般狰狞可怖。

  小捕快呈上物证盘,是在赵府搜寻出来的刀子,刀镡处悠悠绽一朵雍容华丽的宝相花,做工极为精巧。

  又是宝相阁。

  铁捕头正要伸手,忽而有声制止:“铁捕头小心,宝相阁擅用毒,武器件件有毒。”

  负手望去,一个白衣紫衫的少年站在风雪之中,笑得像二月春风,快步走来,对他合十行礼:“贫道号青涯,见过铁捕头。”

  “这义庄可不是什么道士该进的地方。”

  “铁捕头勿怪,贫道方请求县令大人准许贫道随你勘案,大人应了,您是淮城响当当的铁面名捕,不会介意吧?”

  话说这份上,当然不介意,不过铁捕头还是问了:“我办案无数,有的人锒铛入狱,那人的亲属朋友都恨不得撇清关系,赵文彬一案没抓你就算万幸,你怎么还要掺这浑水?”

  “因为铁捕头的名字。”周涣道,“沈姑娘对我有恩。”

  他做足了功课,早早打听过面前这人。

  此人风评甚佳,是淮城兢兢业业十几年的老捕快,抓过盗贼无赖擒过地痞流氓,受理无数案件,心怀慈悲冷面无私,人称——铁面捕头。

  只是过刚易折,树敌太多,十年前仇家潜入他家,杀其子奸其妻,最后一把火烧了房子。铁捕头当晚去城隍庙给妻儿求了副开光的桃木符,回来后桃符坠地。

  他在残骸上睡了一晚,翌日,天未破晓,从尚留余温的尘土起身,照常应卯巡街,做那些习以为常的工作。淮城上下一致赞不绝口。

  铁怀恩沉默不言,周涣笑了笑,去看尸体。

  “赵公子的手,有些不对劲。”他出声。

  “如何不对劲?”铁怀恩面色凝重。小捕快也好奇地凑近耳朵。

  “爪甲者,筋之餘,胆之外候也。宝相阁擅用毒,可赵公子指甲圆润干净,末端也无半分中毒之色……”*

  “这能说明什么?”

  “铁捕头,假如你是凶手,上级交代让你杀一个人,你会用什么武器。”他问。

  “我的刀……”铁怀恩比划抽刀的动作,“或是最趁手的武器。”

  “用什么招式杀?”

  “一击毙命便是。”

  周涣点头:“嗯嗯,别说铁捕头了,像贫道这么笨的人也会选择一击毙命,没有把他捅成马蜂窝的兴致。”

  杀手最切忌磨蹭,指甲指明一点:心口上的刀伤是在尸首冰凉之后、血液凝固之时补上的假象,目的是栽赃陷害宝相阁。

  小捕快咂舌:“把死者捅成马蜂窝,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呐。”

  “也有可能是第一次杀人,太紧张了。”周涣隔着布巾小心翼翼地握起那把刀。尺寸亦有差爽,小了些许,伤口非此刀所致,那又是何人要大费周章地嫁祸宝相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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