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宝相阁主断玉琀
翌日,赵府。
飞来横祸褫夺的不止一人性命,更是一家欢声笑语,府内拉着白绫,气氛恹恹,赵老爷实在无心再去触景伤情,差下人为二人带路。
“是。”管家察言观色,“赵三——”
赵三应声进来,擦着手上的水。
管家剜他:“手好了?”
原来这厮摔得并不严重,只是为了偷懒而装腔作势。管家嗤了一声贱骨头:“那还不快领二位大人去偏院?”
逝者已逝,赵老爷下令将这一带尘封,仆奴女眷不得造访。似乎只要掩盖了这一切,赵文彬的死便只是惊魂一梦。
接连几日的落雪,让石道上的雪足足积了三寸厚。一片木叶在枝头摇摇欲坠负隅顽抗,冬风一吹还是落下来。院门的嘎吱声伴随着落叶逝去,满室凄凉。
白雪覆地,入目的首先是株老梅,寒梅零散,红得滴血。赵生爱花,偏院种满了花,可如今院中只剩寒梅还在傲雪。墙角的蔷薇枯萎,缸中的碗莲挂在缸沿边,缸肚豁开大口子,缸水成冰,檐下长板凳东歪西斜,满地黑土白石青盆,朱砂根、红豆杉毫无昔日生机。
满院萧索。
周涣思忖:院子萧索凌乱,定被人翻动过,不是情杀,应是为了财物。喜儿不是贪图财物之人,论唯利是图当选宝相阁。难道真的是宝相阁?可明明刀子尺寸与伤痕大小对不上,宝相阁没理由……
赵三捉着周涣的手:“哎!少爷最疼爱这些花花草草,如今人去了,花草也亡了。哎!真真是人走茶凉,哎!官爷,道长,请你们一定要捉住罪魁祸首,绳之以法,给我家少爷报仇啊!”
“我记得花坛边有株牡丹,”铁怀恩沉声,“令公子的花原是从令老爷院中莳来的,令老爷的花则出自画舫醉花阴。”
赵老爷出了名的爱花惜花,几年前他打淮河边路过,正为花市里寻不到好花而愁闷,甫一抬首,一抹水红撞入眼帘,尽态极妍,粉雕玉琢,雍容端庄。
赵老爷欣喜若狂,当即从花不如手里重金买下牡丹,种在院中供奉。
“嘿,官爷您也知晓它啊。”赵三的语气很是骄傲,“我家少爷除了读书就对那牡丹上心了。榴月扇风,严冬保暖,冷雨护花。想来牡丹心存感激,这才开得又大又艳四季不败,报答少爷。”说罢敲脑袋:“少爷生前最爱牡丹,如今牡丹随他去了,少爷在九泉之下定会心疼!”
说罢,他奔过去想将牡丹移去主院。却见那处如今只余满地冷雪,中佝偻着一抹枯黄,像等待风雪不归人的风烛残年。
突然,铁怀恩捂住额头露出痛苦的神色,大臂一挥,瘦弱的赵三在空中划成一条弧。铁怀恩猛然下跪,用一种跪拜神明的姿势虔诚地跪着。
赵三正要破口大骂,见铁怀恩疯魔模样气势矮了半截,道:“铁、铁怀恩,你作甚么,少爷的英灵还未散呢!”
铁怀恩置若罔闻。赵三咬了咬牙,从腰间拔出匕首。这时,银光乍起,将匕首打在地上。
宝相阁似乎极力追求死亡瞬间的尽态极妍,就像一种古老巫族特有的幽蓝色蝴蝶,之死靡它,死也死得风华绝代。
若这不是一把刀,说不准真会被哪家爱美的姑娘制成头花。
可它是一把刀,若没被挡下,顷刻便会在铁怀恩的头颅上绽开一朵银光灿灿的花。
赵三稳住身形,仍是疑惑。
白鹿剑在手中漂亮地翻旋,周涣:“别装了。”
赵三嗤笑出声:“我这么快便露馅了?”
他本也没打算隐藏,把所有人当傻子糊弄。
赵三是穷苦出身的仆奴,说话怎么会如此文绉绉?赵公子不许他人擅闯偏院,他又为何对此了如指掌。
再者,方才他捉他手,手指唯拇指、食指、中指与掌心有茧,其余地方光滑细腻,是双养尊处优之手。
“赵三”唇角的笑意浓郁到极点,酝酿成大笑,震飞黑鸦,撕下□□——薄的唇,鹰隼的目,俊眼修眉,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那条状若断桥的右眉,还有意遮掩的右手。
——断玉琀?!
眉者主兄弟,断眉者,兄弟阋墙。
传言宝相阁阁主断玉琀与人不和,跌入油锅,导致右手畸形难看,形若鸡爪。
他平生最恨别人看见这只手,人对自己不足之处总有一种高度敏感的自卑与自尊。曾有婢女撞见他净手,被剁手油炸,逼着硬食。
“你在看什么?”断玉琀警示的声音传来。
周涣如梦初醒,没想到伪装成赵三的人是他,未作反应,一句“闪开”炸开,紧接着是大片的白,噼里啪啦砰砰作响。
断玉琀后退一尺,看清不速之客后,愠道:“昨夜杀我四名手下,我既往不咎,今日又来横插一脚……”
风怒雪号,卷着残叶。雨师妾一言不发,伞下银针闪烁着致命的光芒。
周涣心有余悸:若没她出手,自己恐怕早被戳成筛子吧……
又是一道风,她捞起雨女伞,袭向断玉琀。
断玉琀也不甘示弱,双袖一抖,持着袖剑迎上去。
小小的庭院里,霎时风云诡谲,电光火石。
突然,断玉琀右手弃剑袭去,如恶龙破海,扯鼓夺旗。周涣大呵小心,雨师妾不消他提点,抬袖间白绫飞射而出,一招白云出岫缚住断玉琀右手。银光乱舞,绫块簌落,二人分别向后退了好几丈拉开距离。
断玉琀飞快地掩回右手:“赵生已死,他的爱花由我代为照顾,有何不可?”
“赵公子尸骨未寒,你又有何权利攫取他人遗物,好大一张脸。”
“我自然有权利,赵生的魂还在我手里呢。”
周涣一顿,断玉琀似乎对他的反应大为满意,侃侃道:“沈喜娘身陷囹圄,作为朋友,你想方设法还她清白。如今我说赵生被我所杀,你信还是不信?”
周涣的神情顺遂他意的充满了惊愕与愤怒。断玉琀想起前尘旧事,那日,他趁赵生不在潜来欣赏,岂料他提前回来,回来就罢了,骂他凡夫俗子腌臜花仙,他该不该杀?
周涣怒问:“你不过失去赏花的兴致,便痛下杀手?”
断玉琀点头,他说得对,他只是失了性命,自己却失了赏花好兴致。
荒唐,荒谬,简直不可理喻!周涣按剑,却人摁住免得以卵击石。
食指来回摩挲着碧玉扳指,断玉琀笑:“可别光针对本阁,旁边还有一位呢。”
铁怀恩目不转睛地盯手中牡丹。他已将整支牡丹挖出来。
自己猜得不错,得崇明玉庇佑,牡丹不灭不死,表皮虽枯根须却带着朱红,微微聚敛,像一个玲珑紧实的红皮灯笼。
他终于满意一笑,晚娘的音容渐渐浮出脑海。轩窗对美人,碧影映胭脂,她巧笑倩兮:“铁郎。”
突然,四遭升起业火,她推开自己:“你快走!他们……他们来了!”旋即被人踩住后背、扣着脚踝拖回去。
她是要反抗的,反抗得那么激烈,畜生一巴掌落下来:“□□!”再抽出长刀划开她的脊背。
哗啦——他的晚娘便那么不见了,两滴热泪隔着阴阳滴入尘埃。
十多年来,一直在自责与忏悔中度过。没有晚娘的铁怀恩,如何怀恩。如今,让她生还的圣物近在咫尺,他怎可再放弃。他要握紧了,不再松手,就像当年松开晚娘一样。
晚娘,晚娘,阔别十载,我们终于相见……
他哆哆嗦嗦,伸出手。
雨师妾墨眸一黯,归位时手中已提着枯牡丹,拍周涣怀里,不待他反应把他推去铁怀恩面前。
“还……给……我……”
一刀挥下,老梅颤抖,红得滴血的梅花幽幽下坠,仿佛红鲤泪。
雨师妾蹙眉道:“怎会入魔……”
“这是你惹的祸,把我推出来做什么!!”
周涣欲哭无泪,好在轻功较好,一边逃窜一边翻检袖子,掏出灵符刷刷刷掷去。
灵符刹那化作浓烟火团,铁怀恩仰天长啸,周涣瞄准地上的匕首,足尖一勾——飞刀擦着发鬓飞过去。
“……哎呀偏了!算了算了,起码灵符打中了,我真厉害。”
雨师妾显然看不下去,以伞为剑,势若白蛟,伞尖劈上他的眉心。
铁怀恩的眼登时瞪大了,诸阳之会黑气决堤,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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