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耍酒疯
云湦心生烦闷,拂袖推杯,邀请周涣借酒浇愁,未听得应声。
周涣面前摆着一碗酒酿。圆子浑圆,酒酿清甜,枸杞点缀其间,煞是小巧可爱,令人食指大动。
“你怎么了?”云湦问。
周涣捂额,表情煞是难受,慢吞吞道:“贫道吃了两口这个……这碗里,有、有酒……”
歌女柔声笑道:“公子,这叫酒酿圆子,可是咱们春风十里楼的一绝,多少达官贵人来咱们这都得点上一碗呢。”
“有酒酿,怪不得,我觉得……晕乎乎的……”
歌女眉眼弯弯:“这酒酿又叫醴,由糯米发酵而成,酒味浅得很,就是姑娘家也吃得的。客官不会这点就醉了吧?”
云湦不禁屏息:“我看你是醉了,孟师叔虽不准弟子饮酒作乐,可你总不会连酒酿圆子都吃不了吧?”
“我……我不知道,我没吃过,我……”话未说完,桌上碗碟一震,咚地声栽桌上。
推了推人,没有反应。
一滴醉?一口倒?
不会吧,两口酒酿圆子就醉了!
云湦犯难,左手敲右手啧了一声。
虽说孟师叔过几日才到,但要是小师弟在青楼被姑娘老鸨什么的非礼了,若被孟师叔知道,非得扒掉自己一层皮不可。
云湦一边念声晦气,一边命人架着师弟,跟莺莺燕燕们道别。
云府坐落在遥远的东大街,更深露重,需得抄近道过。
还没来得及体验温香软玉环肥燕瘦,就被一杯倒的师弟拖住赢得青楼薄幸名的风流步伐,云湦满肚子怨气,见随从杵在原地半天不走,怒道:“抖得跟筛糠似的,见了鬼吗!”
小厮软了腿:“少、少爷,确、确实见了鬼啊……”
三丈开外的地方,一横弯桥,桥头残柳翩翩,河水哗然,凄冷冷、俏生生的森森白衣,发如长瀑,正悬在树下,一动不动。
“少爷,我、我听说附近的村子有瘟疫,死了好几个人,会不会是……”
“别自己吓自己。”云湦师从燕袖雪,随之下山除过好几次妖,见怪不怪,命护卫提高警备,高声问道:“敢问阁下——”
那人转过身,露出雪白的脸,眉心朱砂痕血滴滴的红。
云湦一愣,拱手:“更深露重,雨师姑娘怎独自站在此处?”
雨师妾墨眸微动,徐徐走来,注意到周涣,问了句“玩得好吗”。
云湦暗暗揣测:雨师妾跟孟师叔交好,又被托以照拂师弟,她问我玩得好吗,定是兴师问罪来了。
云湦是顶仗义的人,准备回答不好,周涣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他的脸泛起酡红,好似一只蒸熟的大闸蟹,浑身软绵绵的,但被人架着也不安生,抬起一张红脸傻笑两下:“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层星河缎,嘿嘿,嘿嘿,笋姐姐,你来看我了?……来,喝酒!”
雨师妾默了默,夺过酒坛,道:“我是雨师。”
周涣凑过来,一双水青色眸子此刻落满万户灯火与春江月色,好似尘世繁华都落入其中。若没一身脂粉味和若有若无的酒气,恐怕以为他是清醒的。
他觑了半晌,比蟹还红的脸颊绽开一抹憨傻笑意,露出两粒又细又白的虎牙:“是啊,是雨师没错。”
“他被姑娘甩了吗?”雨师妾问。
“哈哈,算是吧……?”云湦想着不论如何得给小师弟的酒量一个面子,两口酒酿倒实在太丢人,正要胡诌小师弟如何海量如何风流倜傥如何举杯浇愁千杯不倒如何赢得青楼薄幸名,小厮来报,芈姒正从府里杀过来。
云湦抽了抽嘴角,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芈姒这个冤家,忙去劈周涣的手,岂料他抓得比猢狲还紧,不禁愠道:“你属猴子的吗,放手!”
周涣瞪道:“凭什么?!”
“不放手就吃白萝卜,炝白萝卜丝,红烧萝卜块,猪蹄炖白萝卜!”
“呜哇!!饭票姐姐他欺负我!!”
街道尽头的灯光愈明,似能听见狺狺的犬吠,云湦左右张望,撒开手恶狠狠道:“下次再带你这拖油瓶我是狗,雨师姑娘我先行一步,劳烦你把这拖油瓶送来云府!”说罢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周涣抢回酒坛,开了封,口朝下,酒水顿时洒了一地,他再端正酒坛,见里面空无一物,非常生气又委屈地叫嚷:“是不是你倒的我的酒?这可是我一两银子买来的蓝桥风月,你,你!”
雨师妾想了一下因把他丢街上出意外的可能性,很是低,便冷笑道:“你待此吹风罢,酒醒后再找我赔偿。”
周涣打了个嗝儿,一边单手抱着酒坛一边揪住袖子:“你现在说什么,我都、都听不进去,你得赔我的酒!”
雨师妾问:“怎么赔?”
“陪我喝酒呀!我听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你我今日就结义金兰,痛饮三百盏!”说罢把空酒壶凑去她鼻下。
雨师妾眉头一皱,后退一步,劈下酒坛,冷坑地问:“酒有什么好喝?”
“酒怎么不好喝了?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孟惊寒的绝世剑术没继承半分,倒是脑子好使,以前上山时,便看到周涣三天两头往藏书阁跑。
雨师妾打断掉书袋:“酒道辛辣,若寻断愁忘忧,何不自戕,也算醉生梦死。酒是,茶如是,一辣一苦,无甚好说。”
“嗝儿,原来你不喜欢喝茶的吗,我看到你经常喝茶诶……”
“茶有益。”
“对、对你有好处的你就要喝吗?哪怕你其实很抵触……嗝儿,那对人是不是也这样呀?即便你很讨厌,但他对你有益,你便要亲近他……”
她一顿,答:“难道不是吗?”
周涣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呜哇一声吐出来。
……
翌日,日上三竿,宿醉醒来,对于昨晚只记得劝酒那一幕,他腰酸背痛,捂着肩气势汹汹找到在小花园逗蛐蛐儿的云湦:“云湦,你昨晚是不是打我了?”
“放屁。”
“那我怎浑身腰酸背痛?”
“不是吧,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居然都忘了?”云湦心疼地左手砸右手,“浪费啊!”
周涣咬到舌头:“什、什么?”
云湦把人拖去黄灿灿的连翘花下,指着一条赤条条的条凳,声泪俱下:“这是你媳妇儿。”
紧接着,云湦用半个时辰向他重现昨晚他是如何耍酒疯,如何抱着条凳不放,如何和条凳拜堂成亲。
原来我会耍酒疯吗?
原来我醉了后这么傻的吗?
原来我酒品如此丢人现眼的吗?
周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侥幸地问:“除了这件……我还干了其他丢人的没?”
云湦拍手:“有,昨晚遇到雨师,你抱着人家袖子又说星河缎又说笋又说饭票的,什么意思?”
周涣捂脸:“完了。师父托她照顾下山的我,她穿衣服跟笋似的,我便私底下称她为饭票,完了完了。”
云湦幸灾乐祸道:“那你应该是被她欺负了,我当时要事在身,是托她送你回来的。”
“为何是我被她欺负,不是她被我耍酒疯欺负?”
云湦道:“你那半斤八两的剑术能打过她?没被一指头捏死就算不错了。”
他深觉有理,很想了解昨晚自己到底还干了什么丢人事,走到一半折回来,哀求云湦千万别把事情让第三人知道,否则他的一世英名就完了。
周涣找了个角落,扒拉乾坤袖。
灵符,不是。
朱砂笔,不是。
炼妖壶,不是。
引灵铃,不是。
《水经注》《大晁真情记》《捉鬼:从入门到放弃》……
“……不是。”
终于,在角落翻出一把铜铃,青见花形制,吹了吹灰尘,滚出一个圆滚滚的青面小鬼。
大眼瞪小眼,半晌,小鬼大叫“道士啊”然后捂脸转身,岂料被揪住肚兜带,滋儿哇乱叫着人鬼授受不亲,转身一咬,大叫臭流氓。
周涣平白无故挨了一爪,捂着伤口嘀咕:“嘶,你这小鬼好生凶狠,是雨师妾豢养的?她怎么在铜铃里养这东西……”威逼利诱,让小鬼带他找人。
江水奔泻不息,波光粼粼,白沙杨柳,白鹭振翅,雨师妾在水边不知做什么,身旁还蹲着一坨黑滚滚、毛茸茸的小兽。
那是只偶蹄独角小兽,身长二尺,状若麒麟,嘴里咔嚓啃着一节白森森的骨头,雨师妾探手而来,它便打着滚蹭她的手心,铜铃似的眼眯成一条线,发出惬意满足的呼噜声。
周涣蹲在一旁,见她用瓷瓶装河水,挠了挠头,鼓起勇气问道:“……那个,我昨晚喝了酒,有没有打扰到你?”
“有。”
“对不起,我酒品不太好,若有冒犯……”
“你给大黄说媒。”
“……啊???”
雨师妾摸着手里黑滚滚的小兽,一本正经道:“你说它和大黄很有夫妻相,一定要与我结为亲家。”
“……?”
“你还说,若日后生了狗崽,公的叫美丽,母的叫英俊。”
“原来我的取名审美水平这么差吗?原来我的审美被你同化了吗?”周涣难以置信地道。
雨师妾一顿,起身冷然道:“除此之外,你还说了一些话。”抱臂踱来,每一步似都踏着玄冰,目若寒芒:“我是笋,嗯?”
“七层星河缎,嗯?”
“长期饭票,嗯?”
“……师父好像要来余杭,贫道先告辞了!”周涣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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