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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雁阵惊寒


  告辞是没有告辞成功的,三枚柳叶几乎是擦着鼻梁飞过,被钉的柳树颤了三颤。

  周涣额冒冷汗,千思万绪高速运转,万分危难之刻,突然冒出一个倔强的念头,他想:我不该这样。

  ——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流血不流泪,男儿……总之他不应轻易低头,他已经十七了,哪轮得着雨师妾管教,三枚柳叶罢了,焉能吓到他?

  颇觉有理,周涣点了点头,一把逮过她的袖子,严肃道:“我错了。”

  在心里谴责脊梁骨后,眨眨眼笑得更甜更乖巧:“雨师姐姐,我真的错了。”

  “原来孟惊寒便是这般教弟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周涣嬉皮笑脸。霁光浮瓦,春碧参差,柳花浪漫,拂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准备找个理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被犬吠拖住步伐。

  大黄煞是想念雨师妾,吐舌摇尾,不停用毛茸茸的土黄色脑袋蹭人,雨师妾素来喜欢圆毛大狗,心生怜爱,手指伸进广袖一探,变出一根肉骨头喂它,小兽扒拉裙摆表示不满。 

  云湦惯用的提笼小厮牵黄而来,奉云湦之命请他春风十里楼一叙。周涣答稍后便去,遣退小厮,望了自家狗子吃里扒外半晌,恍然问道:“你受伤了?”

  他眼尖,雨师妾是个左撇子,可当大黄蹭她时,她却有意用右手摸它。

  雨师妾右手一顿,被点名的大黄好奇地抬头望一眼。

  想起出婆桫后几近一个月未见她人,在此之前她又为救自己而舍弃父亲遗体,愈发愧疚,周涣温声道:“我看看。”

  雨师妾颦眉:“你哪只眼见到的?”

  “既然没伤,那你躲什么?”他道,“澜沧既死,婆桫既破,天帝拿你是问。且你贵为帝戚,还没哪位神祇敢对你贸然出手,便是山鬼也是不战而败。能对你动手的,除了天帝还有谁?我知晓神族历来严刑峻法,没想到竟严峻如斯。”

  雨师妾淡然答:“我亲自领罚,与天帝无关。”

  天帝都快把婆桫忘了,澜沧一事惊动天庭,天帝本欲护她,但她执意请罪,天帝没辙,只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她受了两鞭。

  这地步了还维护天帝。周涣抽抽嘴角,丢去一瓶续玉膏,把丢人现眼的大黄拖走。

  春风十里楼前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沸闹不堪,仔细辨听,大多数是骂人之语,且大多为男子。

  “你个嬷嬷干什么吃的,来路不明的野婆娘也敢出来接|客,感染了时疫你惹得起吗!”

  “快检查昨晚服侍本公子的那几个,若是有病,你别想在余杭混了,我的诊金和药钱全记你账上!” 

  “我家官人若染了什么病,我可怎么活啊,呜……”

  “我舅舅可在九重城当官!……”

  卷珠帘嬷嬷大汗淋漓,指着大门对面空地上的几张桌子和桌后的郎中赔笑道:“好说,好说!这几位都是余杭有名的神医,大家一个个来诊,若有事我春风十里楼定不会肇事而逃,全部负责!”

  云湦啪地声展开金丝玉线檀香碧纱扇,压低了声向周涣八卦。

  原来,前几天有个大官来此一夜风流,昨日暴毙,春风十里楼今早也有个姑娘暴毙,和官员死状高度相似,查下去才知官员点过那位姑娘过夜,这些人都是怕染病,来讨说法的。

  疫病来势汹汹,达官贵商怒不可遏,莺莺燕燕哭哭啼啼,可谓是“哀鸿遍地”。

  经郎中望闻问切,少数被感染的人由官府带去隔离,没被感染的人都流下感恩戴德的泪水,还有少部分仍担惊受怕,扬言若有事让卷珠帘吃不了兜着走。

  此事一起,春风十里楼一时门可罗雀,人人避之若浼。

  云老爷经商回来,听说此事,给云湦下了禁步令,云湦当即提着扇子质问芈姒是不是她告的状,被云老爷得知后在罚期上多加一个月,并勒令他从九重城回来后会抽背云湦经商之道。

  云湦做了几天浸淫经商之道、家主之仪的蛀书蠹,头昏脑涨,周涣却是席不暇暖常常出入,云湦寻到机会逮住自家小师弟。

  “师兄我啃书啃得头晕,师弟你倒是常出门,做什么去了?”

  “我问了老鸨,染病的女孩是从人贩子手里低价买来的。”周涣答。

  “嗯嗯,然后呢?”扇子轻敲手心,“然后你要管?”

  “我能帮衬几分便是几分。”周涣答。

  “正身直行,众邪自息。孟师叔果真没看错你,我来帮你。”云湦说罢,套上校服,绕过家丁护卫,一同溜出去。

  小雨初晴,金翠楼台,嫩荷无数青钿小,菱女束发挽袖,种下菱角,软风回荡着清婉的採菱谣。

  忽地,菱歌暂停,绿波被搅碎,江鹭振翅而飞,孩子在江水中沉浮,父母惊恐:“宝儿!”

  万分危难之刻,剑声噌吰,碧波倒映一道寒芒,又被剑气吹开道道波漪,一双骨节分明的苍白玉手探入碧水,捞起溺水的孩童。

  长剑色正芒寒,焕焕兮若冰释,清濯兮若芙蓉出水。剑上皂靴一尘不染,风中玄衣一丝不苟,长身玉立,不自藻饰,天质自然。

  长剑飞去船舷,那人放下孩子。

  孩子的父母愣了片刻,连忙抱紧孩童磕头感谢。

  “雁来道长好剑法!”有人道。

  玄衣男子甫一转身,面如冠玉,鬓若刀裁,剑眉入鬓,发若苍雪,连带着剑眉与长睫都是雪染般的白,薄唇毫无血色,更衬得眉目清寒,宛若谪仙。

  岸上一时鸦雀无声。

  “……师父!”周涣屏息。

  这位长身玉立、气宇俨然的男子,不是素有“雁阵惊寒”美名的雁来道长孟惊寒是谁?剑华似水,剑锋如芒,不是纯钧剑是谁?

  纯钧啸然归鞘,即便身处白日仍明亮不止,难掩光华。雁来道长拂袖冷呵,声音板正清肃得过分,如九天清高威严的神祇:“你还知叫我师父?”

  周涣委屈道:“我可没跟云湦玩物丧志,这几天都在医馆奔波!城中有人感染时疫,已有好几人感染了!”

  孟惊寒停下脚步:“初发之地在哪?”

  “您不先介绍这位公子吗?”周涣咧嘴。

  正是刚才出声的紫衣男子,眉眼弯弯,风雅至极,拢袖拱手:“在下兰成,兰花的兰,玉汝于成的成。”

  这便是师兄所说的草半仙,师父的挚友。

  其身翩然,气质儒雅。姜疑也乃风雅人士,但与之相比,竟多几分清贵刻薄,少几分温和可亲。

  春风十里楼客流量大,成百上千,遑论有客人拖家带口求诊,今日求诊之列仍络绎不绝。

  云湦将事情原委告之孟惊寒,又找来卷珠帘嬷嬷说明来意,由她带去官府设立的隔离院和义庄。

  未近院墙,已闻哀声。

  已是春末夏初,义庄开满曼陀罗花,香气馥郁,甜中带腐,孟惊寒顿步,不愿前进。卷珠帘欠身,去屋内请人。

  仵作解释:“快入夏了,尸体腐烂得快,所以臭了些,明个儿就要下葬了,你们当中是谁要来看尸体啊?”

  兰成上前一步,温雅笑道:“兰某在家中时,读过几本《素经》与《灵柩》,对医术略通一二,自当兰某来。”

  “行,就你吧,注意别吐了。”

  卷珠帘感激地看着男子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阴影中,转身流泪:“多谢这位仙长,多谢这位仙长……”

  孟惊寒言道不必,拂尘一扫,寒星般的眸子直视人,恍若月射寒江。

  “女孩从何处采来?”

  卷珠帘嬷嬷慌乱摆手:“我家姑娘都是出身不好的,卖身葬父母的,父母无力抚养,被抛弃的,落难的,还有主动卖身的,绝不做上街强抢民女的事啊!”

  “我们不是盘查人口的,只是想问问死者从哪购来。”周涣替师父解释。奇怪,怎么跟雨师妾同行要做解语官,跟师父同行也做解语官,他周涣天生的解语官?

  卷珠帘犹豫再三,说出一个名字。——霍二。

  那天,霍二找上她,自称是死者的舅舅,家里人都饿死了只有他这个自己吃饭都难的舅舅,便宜卖给春风十里楼。

  “嬷嬷你糊涂了!霍二的话也信!”论余杭谁交际面最广,云湦称第二无人称第一。

  霍二是余杭有名的二流子,无业游民,平时偷鸡摸狗,前阵子还摸了把李家小姐的屁股,并扬言男人的耍流氓不叫耍流氓,叫培养审美、陶冶情操,若李小姐不穿得那么风骚他也不会摸屁股,若她受不了大可不必出门。结果被李小姐的哥哥狠狠揪了两把胸口,并狠言“那你袒胸露乳上街是不是也暗示老子揪你胸口”,把他绑树上,安排整条街所有纤夫屠夫马夫力夫一人揪两把他的胸口。

  霍二估计被揪怕了,这几天没怎么出来胡作非为,依路人指点找到他家,岂料方推门杀气扑面,惨叫声和愤怒至极的“滚”直奔面门。

  这声音太过熟悉,不仅不会滚,他还会大喇喇地推门。

  一道冷风劈下,发丝微扬,霍二抱头鼠窜一把扑至脚下大喊救命,一条鲜血淋漓的腿无力地拖在地上。

  雨师妾停下鞭笞,虎视眈眈地扫过众人,酷似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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