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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疫起霍家村(2)


  兰成轻咳一声,起身相迎,攀谈寒暄。中年男子自称姓韦,喊他韦大夫便可,他放下碗,豆小的鹤眼如蜻蜓般逡巡打量四人,不满地小声嘀咕:“先前好不容易走了几个,怎么又来了。”

  周涣:“什么走了?”

  韦大夫吓了一跳:“医师啊!我来之前还有好几个医师,不过他们都嫌疫情棘手,灰溜溜地走了。”

  周涣端起碗。黑乎乎的汤汁,苦中带腻甜,甜中一股怪异肉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发泪,险些摔碗。

  “这药贵着呢,你可不能洒了!”韦大夫急忙扶碗,嚷嚷。

  “怎么能有这么难闻的药,这里面加了什么,甜得发齁,还有肉味!”

  韦大夫扶起霍大娘喂药,用一种外人目不识丁、暴殄天物的痛惜语气,道:“都是好东西!鹿茸、红参、肉芝……”蓦然止声,扫过他们:“我来这七天了,不管配多少药都不见效,我看你们也会无功而返,不如尽早散了,免得自己也沾身病。”

  “我们协助你行医,多一个帮手多一分力量,难道不好?”

  韦大夫抖胡须:“你懂什么,当然不好!”收起药碗,气哄哄地牵着小儿走了。

  周涣吐了个“你”字,愤懑道:“贫道倒是第一次见到时疫在前驱赶医师的人!”

  云湦按人:“冷静,不怪乎你不懂,官府设了几万两作赏金,若多几名医师他届时可拿的赏金便少了,所以才赶我们。”

  灵素圣手兰成亦温笑点首,韦大夫所报药材尽是温补强体药材,并无害人之心,他本便是秉着与孟惊寒的交情行医,对阿堵物无半分依恋之心,韦大夫既然不喜外人抢赏,互不打扰便是。

  孟惊寒道:“先勘察水井和河道。”

  疫病多由天灾导致的恶劣环境导致,而环境中与生活最紧密相关的便是水,孟惊寒冷冷地瞥了眼周涣,示意他滚来学习。

  人近黄昏,暮色渐浓,天空镀上一层浓重瑰丽的紫红,犹织女的绮罗。绮霞之下,霍家村冷冷清清,家家门户紧闭,只在窗户纸下露出好奇又害怕的眼。

  忽而,前方一声呼救打破局面,窗户之下的眼睛纷纷躲开了,只见河道中有人沉浮,纯钧剑连忙捞起溺水之人。

  “韦大夫,你怎么也在河道?”

  韦大夫并不答话,吐了两口水,冷哼一声,连忙抱着药篓子跑了。周涣拧了拧眉,奈何师父在场不敢造次,师徒俩取了水样,折回霍家交给兰成。

  霍大娘很高兴几人行医,热情留宿,于是一行人住在霍家。夏季的夜比其他时候都浓重许多,像化不开的墨。

  云湦少了在主城纵酒走马的乐趣,百无聊赖下捅了捅周涣,商议若他敢现在去打断师叔的冥坐,他敬他是条汉子,并奉上十两黄金,话落,大黄狂吠吵醒孟惊寒,大黄成了一条汉子。

  滚进来的是韦大夫那厮,痛哭流涕:“兰先生,兰先生啊,救救我吧!”

  原来,他吃完晚饭,送完汤药,照例去河道散步消食,突然发现一处河畔游着几条大黄鳝,极长,极肥,登时食指大动。

  “河道有黄鳝?贫道方才救你怎么没看到?”周涣疑惑。

  韦大夫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是我看走了眼,那不是黄鳝,是水蛇,我一摸,它咬了我好大一口,我就栽水里了……”

  他望兰成如望观音,露出肿成猪蹄的手,泣道:“我回去后就上了药,可这手还是疼痒,水蛇没那么大毒性的,我怕是也感染瘟疫了,兰先生你救救我,救救我……”

  周涣不禁有些痛快,乐道:“连水蛇和黄鳝都分不清,你怎敢自称大夫?”

  韦大夫似想驳斥,疼得眉毛都皱了,兰成握烛提针的手一顿,歉笑道:“韦兄可是忘了消毒?兰某验了,河道之水未受污染,应是不会感染瘟疫的。”

  “啊?是吗?我忘了,哈哈哈……”

  韦大夫咽咽唾沫,打开话匣子:“我看你们在调查水源,其实你们不用调查了,我来这七天,啥都看了,都没问题,就是人有问题,解决不了的,你们还是趁早离开吧。”

  周涣并没指望这个连黄鳝与水蛇都分不清的大夫,没有理会他,选择画灵符。

  须臾,找完大黄的云湦推门而入,严肃道:“霍大娘又醒了,嚷嚷着要去救儿子。”

  “霍大娘也是苦命哟,儿子半个月前失踪了,后来村子又起了瘟疫,太多人死了,老人家受不得刺激,就有些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整天嚷着要救儿子,你说他儿子都失踪了,哪来的尸体?”韦大夫道。

  篱笆院子却传来嘎吱一声,大黄叫了两声。——霍大娘出去了。

  “遭了,怕是去寻她儿子了。”韦大夫道。

  孟惊寒睁眼:“涣儿。”

  周涣了然:“是,师父。”

  兰成叹了口气放下药包:“你二人勿打草惊蛇,跟上她便是,老人家心弱体虚,受不得惊吓。”

  余杭多平地,霍家村却坐落于丘陵之间,夜里林汽渐浓,月亮都透着股湿气,照亮霍大娘嶙峋的身躯。

  跟随了会儿,云湦拾起一块碎瓦掂了掂量,噗地声丢进草丛,里面的人呜哇跳出来。

  “好巧啊,韦大夫你也跟来了。”云湦抱臂道。

  “你又跟来干嘛?手包扎好了?”周涣皱眉。

  韦大夫大无畏地伸脖子:“只准你们跟踪,不准我来掺一脚啊?”

  “我懂了,你是怕我们发现了什么,急忙来制止吧?”语罢,云湦按剑,周涣摸出刚画的灵符,蓄势待发。

  韦大夫缩了缩脖子后退两步,又突然意识到太没长辈的架子,连忙直了腰板,正直地指责:“雁来道长是名门正派的仙长,你们两个作为他的小辈,不仅没他半分仙风道骨就罢,怎么还这么恶意揣度一个悬壶济世的杏林高手呢?”

  云湦挑眉:“哦?那你是怕被我们抢了风头,届时官府不给你赏金?”

  韦大夫叽叽咕咕。

  云湦无奈,小声对周涣道:“八九不离十了,不过此人贪财又胆小,料想不会有什么威胁,便由他跟着吧。”

  他们跟随村民来到后山,却发现此处不止霍大娘,还聚集许多村民,那些白日里怯生生的村民此刻都恭敬万分地站着,神情凝肃得仿佛上朝的文武百官。

  连忙躲在树影后。

  韦大夫又不合时宜地冒出头,伸着两只手比划,要求事成之后赏金他七他们三。云湦嘲笑,只要他点头便是整座余杭也买得下,没人惦记那几个破钱,让韦大夫拿着十成闭嘴。

  周涣问韦大夫:“这情景怎么这么像朝圣……他们是第一次这样?”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个大夫。”

  “你不是来这七天吗!”

  韦大夫伸手指扳扯:“我跟你数数,我每天卯时起,喝碗稀饭就上山采药,下午熬药,挨家挨户给没病的人家送药,也就晚饭那会儿得空散散步消消食,我作息如斯健康,怎么会知道深夜的事?”

  “我们带你何用……”周涣扶额,只有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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