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疫起霍家村（3）

　　玉宇澄明，月倾万里，洒在星罗棋布的村庄。村民紧紧盯着一处高大的树影，孩子攥住母亲的手。

　　“让一下！让一下！”农夫扶着一个憔悴老人进来。

　　妇人护住孩子，轻骂道：“李郎，谁不知道你爹染了病，你让他来干什么？！”

　　农夫回道：“小时候饥荒，全靠爹刨草根扒树皮养活我，现在他老人家得了病，我怎么忍心看爹活活受罪……”

　　“那你就忍心村子全被害死？谁不知道这是村子接受庇佑的地方，小心惹玉灵觋不快！”

　　“好了好了，别吵了，灵觋大人要来了。”

　　斑鸠速腾翅膀，嘈杂戛然而止，借土丘搭成的简陋祭坛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灵觋打扮的男人。

　　肥大的巫袍，银质面具覆脸，上面雕琢着大多精致瑰丽的花朵，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浑身遮盖得严严实实，就连双手都带着皮套。

　　灵觋振臂，全场肃静。

　　“玉灵觋，求求您救救我爹吧，救救我爹吧！”农民双膝摁地。

　　玉灵觋平静扫过老人，目光没有一丝感情：“我说过，这场瘟疫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我只能确保剩下的人不会染病。”声音像在山间摇荡的铜铃，幽深而空远。

　　农夫不停磕头：“玉灵觋，玉巫师，求您了，求您了，我爹都七八十了，我不能让他遭罪啊！”他磕得愈发虔诚，额头都是残叶腐土：“大人，我爹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就算是老天爷降罪也是罚错了人啊！灵觋大人求您了！”

　　村民们嘀嘀咕咕，玉灵觋缄口不言，只是默念那些古怪而神秘的巫辞，良久，许是被农夫的虔诚感动，目光流露些许悲悯的神色，命两个小巫打扮的金童玉女施药，金童玉女应声。

　　韦大夫气愤得砸大腿，没想到还有人偷偷摸摸施药抢他赏金，旁边有一株青翠欲滴的芭蕉，他折来两片叶子：“来，拿芋头叶做碗，去要碗汤药，看看那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是芋头叶。”

　　“哦哦……我认错了。”

　　此人有头没脑，眼界狭隘，贪财胆小，周涣翻了个白眼，但灵觋实在古怪，他也生疑，决定讨碗回去给兰先生检验，糊了面容脱了外衫混进人群。

　　银质长勺搅动着浓黑药汁，玉女掂着长勺，玉灵觋遥遥唤住：“停。”

　　他负手走来，打量长长的队伍，目光收回，在他们身上来回梭巡。火把在静夜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

　　“怎么没碗？”他问。

　　周涣松了口气，眼珠子转了转，道：“咱、咱几个是乞丐，流落到这，刚才在村头啃鸡骨头呢，看到大家往这走，咱几个好奇，就跟来瞧瞧，原来是巫师大人在发药！咱几个这几天没少见到死人，怕啊，就也想来分一杯羹。”

　　他朝云湦使眼色，师兄弟别的默契没有，诓人最有一套，云湦立马会议，卑躬屈膝地恳请：“巫师大人行行好，分咱们一碗药吧！你是没见过得病的人死相多惨……”

　　“惨？”玉灵觋冷笑反问：“我是霍家村的灵觋，你几人既非霍家村民，我为何要给你们汤药？”

　　广袖携卷夜风，近旁树影一掠，火舌一曳，只见他冷漠的目光。

　　韦大夫缩了缩脖子，比出小截小手指，商量道：“分一口，分一口也不行呀？”

　　玉灵觋冷笑：“这药是救霍家村的，焉有余量！”

　　“我们都进霍家村，也算霍家村的人了，你、你不能坐视不管啊！”韦大夫似没料到这人如此冷血无情，鹤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

　　“嗯？你是近来的大夫，你不是乞丐！”火把炸开火星，玉灵觋看清他的脸，声音更冷几度。

　　“我……我……”韦大夫缩脖子，忽而想到什么，直起腰，正气凛然道：“你是庇护村子的，我是治疗村子的，都是为了霍家村好，既然如此，我俩更应该携手抵抗瘟鬼，这药你……”他想说这药你给还是不给，但语气太过生硬，怕激怒了这个所谓的灵觋，哆了哆胡须，道：“你怎么能不给我呢？”

　　玉灵觋眸如鹰隼，死死地盯着他，良久，祭坛边的火把又炸开一簇火星，堪堪落在草扎的刍狗旁。

　　“你说得对。”须臾，银质面具下的薄唇绽开一丝微笑的柔软弧度，“阿真阿伪。”

　　“是。”金童玉女重回岗位，为他们施药。

　　师兄弟寻到一个角落，把讨得的汤药用玉瓶装着，装好了，甫一抬头，韦大夫饮下一小口汤药：“看我做什么？”顿了顿，连忙呸舌头：“呸呸呸，还以为多好喝，忒苦了！比我熬的药还难吃！”

　　“你还有些自知之……”

　　“你不喝我喝！”却是方才苦苦哀求玉灵觋的农夫作声，一把夺过韦大夫未喝完的汤药，灌给旁边的老人。

　　汤药施尽，玉灵觋踏上祭坛，振臂高呼，月色照耀得银质面具银光熠熠，如神祇指尖救世的玄光：“神明会保佑你们，保佑整个村子康复——”长风送来古怪巫辞，村民虔诚地一拜，随后散去。

　　师兄弟跟在霍大娘身后进了院子，大黄并未守在篱笆门口，反倒是侧屋内传来低低狗叫，周涣心头咯噔一声，推开门，果不其然，大黄那条忘恩负义的狗又在吃里扒外，不时用爪子逗名曰獬豸却一点儿也不威风的小兽。

　　小兽是泼辣凶悍的，甩了它一个爪子，大黄原本以爪捂脸，汪呜汪呜低吠。

　　獬豸的主人在旁边悠哉悠哉品茗，不啻她，韦大夫的儿子也在，似是半夜醒来未见父亲，啼哭着找人，连忙扑到韦大夫怀里。

　　兰成边听讲述后山之际遇，边将汤药倒进瓷碗，汤药漆黑，置于鼻下，药味古怪。

　　“那灵觋看起来古怪得很，村民甚至还为他搭了个祭坛，不像是正常行医人士，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兰先生，此药有什么古怪没？”

　　“确实是此药在庇佑他们。”

　　话落，手头一空，却是韦大夫抢过碗将汤药灌给儿子。

　　所有人登时愣住。

　　韦大夫：“喝，快喝，喝了病就好了！”

　　周涣雷霆大怒：“姓、韦、的！”

　　“果、果然是好东西，我就说是好东西，多亏跟你们去了！”韦大夫一边哆嗦，一边侥幸地嘀咕，嘿嘿两声，见所有人都盯着他，属实吓了一跳，把儿子护在身后：“别、别怪我！我之所以要跟去，就是因为我儿子也染、染了病，跟那个农夫的爹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办……”鹤眼流露迷茫又无助的悲哀，猛然抬头：“我……你们别怪我！”抱起孩子夺门而出。

　　啵儿，灯芯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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