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宝相花(1)
黄沙滚滚,一缕孤烟直直指向云端,像一根笔直的带子,钩连着夜天与孤城。已经天黑了,塞北穷苦人家们舍不得昂贵的灯油,入夜就上床歇息,可这家没有。
董嫂是翫月城里唯一的稳婆,翫月野大大小小的小子媳妇哪个不是从她手里出来的?可是这次却犯了难。
董嫂不停揩汗,低声咒骂:挨千刀的,怎么会是脚踏莲花生。
董嫂信佛,脚踏莲花生形容一种胎位,指孩子的脚跟西天如来佛坐莲花似的,别听名儿美寓意美,可产妇最怕的就是这个,常常是一尸两……呸呸呸,大慈大悲产神在上,饶了信女,赶紧生吧。
后半夜,终于一声啼哭冲破云霄。
董嫂大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生了个健康的小公子呢。”
男人坚毅的面容破出几分喜色,冲进屋子抱紧女子,接过襁褓里的孩子。
“断某快马加鞭竟赶上麟儿降世,真是幸运啊!”来不及说什么体己话,瓦上传来古怪的男声。
阿洧脸色一变,冲出屋子。那人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垂望他们,眸若天狼,眉如断桥。
“你竟躲我躲到这个地步,从豫陵跑到塞北的翫月野,让我好寻啊。”
阿洧迎风直视:“我俩已不愿和你沾染任何关系,你休要苦苦相逼。”
“一句恩断义绝就斩断你们与我的关系,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新的宝相阁还等着和你们创建呢,当年的诺言你不记得我可记得,需不需要我复述一遍?”他举起手,满院星光月色照亮那双畸形难看的手,也照亮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宝相阁是一个老门派,创始人宝相大师出身伽蓝,宝相阁立派宗旨为慧利娑婆、质美福泽,大师一生仁慈,收养孤儿弱子无数,德高望重,后来宝相阁因某一任阁主变质,逐渐败落。
宝相阁开始有了杀人业务,这届阁主严厉,捡回来的孩子从七八岁开始就要练武。
练武的日子总是很辛苦,日程排得满满的,许多孩子受不住严酷训练宁愿重过流浪生活,还有一批孩子选择结交朋友成立搭档,好方便在深夜抱团哭泣。断玉琀、阿溱、阿洧正是这批人中的三人。
两道血淋淋的鞭痕横过少年稚嫩瘦削的脊背,阿溱谨慎地一手持烛台一手上药,深夜门响,阿洧持着一卷书小心翼翼进屋,关上门,来到床边,摊开一本《六韬》,从中拿出一小瓶子递给阿溱。
阿溱轻声惊呼:“洧哥儿,是续玉膏,你从哪来的?这可是不可多得的良药,你去找阁主了?”
阿洧比手势:“嘘。”
断玉琀冷哼一声:“你没看见他拿着《六韬》吗,肯定又是找阁主卖弄了。”
阿洧水青色的眼睛淡淡扫过他一眼,没有答话,阿溱担忧阁主事后动怒,断玉琀嗤了一声:“阁主最宠他,才不会因为一瓶伤药就雷霆大怒,哪像我,不过是训练迟到一炷香便罚了我两鞭子,现在背还疼呢。”
阿洧静静地望着他,半晌:“阁主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他最器重的是你。”
断玉琀掏了掏耳朵,掏耳恭听他的说教。
“阁主是为你好。从你的名字就可以看出,那么多同伴包括我与阿溱的名字,都是依据所捡时的地名所取,而光听你的名字便知阁主对你给予厚望。”
断玉琀哼道:“死人珠子也算好名?”他问过教兵学的先生,琀指死人口含之玉,这个字一听便阴森恐怖得紧,他不喜欢别人喊这个名字。
“先祖信佛,无畏生死。”
断玉琀挥手:“够了,我不是佛,也没宝相大师那般仁慈明|慧,不必再听你的大道理。”
阿洧摔袖:“不可理喻。”
阿溱上好伤药,盖上衣裳,笑看两位搭档:“好了别吵了,你俩今天都受了罚,晚饭现在都还没吃呢,饿不饿?”再进屋时,手里端着两碗白饭和半条鱼:“我特地央厨房留了份,一直煨在灶上,快吃吧。”
夜很深,背后的伤火辣辣地疼,可是饭却是热的,鱼在很久之后打嗝都是鱼香。
过了七日,断玉琀的鞭伤差不多愈合了,阁主将三人叫到面前,派给他们一个刺杀任务。
刺杀对象是一个高官,官居节度使,老奸巨猾,脑满肠肥,占地踞田,搜刮民脂民膏,雇佣宝相阁的钱两是老百姓并几位乡绅偷偷集资的,不成事便成仁。不过高官敢大肆欺压百姓,也有些铁腕手段撑腰,刺杀难度高,因此阁主派遣他们三人一起执行任务。高官爱好美色,三人对症下药,让阿溱易容成了奉给他的美人儿,颜貌姝伦,性情娇媚,风情万种,讨足了欢心。
今夜是刺杀期限的最后一日,断玉琀与阿洧躲在屋檐下持刀控弩,阿洧忽而出声:“我借《六韬》艰涩晦深之意请教阁主,他正和客人商讨单子,注意不到我,我便偷偷顺走一瓶续玉膏。”
断玉琀愣了愣,露出一抹明快畅意的笑容,拍他的手臂:“好兄弟,够义气,以后我也罩着你。”
传来阿溱的笑声,狗官搂着阿溱的细腰走进厨房,关上门时还能听到狗官肥腻的声音:“美人儿说家乡的油馍头是美味,那一定要做给我吃。”
阿洧水青色的眸子静静看着柴门掩上,道:“真想报答我,待会儿多刺狗官一刀。”
“哈哈哈,当然!护卫早被我用改良了的天女散花迷倒了,现在是你我表演的时刻!”断玉琀扬长跳下屋檐,推门进去。
咻,一箭。
狗官是领过军打过仗的人物,顷刻反应过来,一把撒开阿溱拔刀相击,他高声呼救,但没人应他,想到是二人设下的圈套,愈发愤怒,兵有三分恶如虎添翼,愈发凶狠,二人又是第一次在厨房这种狭窄之地执行任务,身手伸展不开,一时胶着。
狗官见到落单的阿溱,阿洧立马推开阿溱,横刀拖住他。
“小心——!”阿溱一下踩上狗官设下的飞镖,脚底打滑,直愣愣朝灶台油锅倒去,断玉琀大呵,伸手拦住。
——“啊……!!!!”
须臾,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节度使府,似要撕破夜空。
二人脸色一变,狗官趁虚而入,阿洧恶从胆边生,寒月刃狠狠插进他的心口,狠狠一拔带出淋漓鲜血。狗官肥腻的身体如山倒,阿洧踏过他的尸体察看断玉琀的伤。
晚了,已经晚了。
手被油煎炸得不成样子,黑漆漆的,血肉模糊,泛着巨大的肉腥味。
两个人震惊得不成样子。
断玉琀面无血色,面色雪白,眼神闪过一丝戾气,咔,银光闪闪的梅花镖钳进狗官的眉心,狗官难受得睁大了眼终于一动不动。
“嘿嘿……你说的,多刺狗官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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