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祭坛
饿莩在野,村民戚戚然。
砰!门板哗啦横在路中间,妇人恳请道:“三郎,他是你的孩儿啊!”
襁褓中的婴儿一动不动,男人横眉怒斥:“孩子是我害死的吗,是你害死的!”
妇人只是无声地流泪。
獬豸与大黄停下扑蝴蝶的脚步,好奇地凑过去。
男人更是心烦意乱:“哪来的恶心怪物!”
獬豸皮球似的的身体滚了好几圈,勃然大怒,咧开它的血盆大口——
“獬豸。”
獬豸愣了愣,收起利齿用长舌亲昵地舔舐男人光漆漆的腿,一脸你看吧我只是和他玩闹的表情,然后留下恶心又害怕的男人,乐颠颠滚过去主人脚边。
主人正在和几个两脚羊在商榷如何捉住断玉琀。*
“融魂不能相隔太远,断玉琀跑不远,乘胜追击。”
“呵,敌暗我明,先生确定不会打草惊蛇?”
“断玉琀行踪诡异,确实不可硬寻。”
扑通,灰扑扑的影子滚在他们面前:“我、我来帮你们吧!”
“你要怎么帮?”
“你们说的融魂,就是说魂魄会飘去他那对吗,你们把我的魂魄剥离出来吧,我给你们指路。我为了一己之私害了那么多人,对不起村子也对不起浣儿,如果能带你们找到断玉琀找到解药,就算赎罪了……”
孟惊寒眉宇闪过一丝阴翳,周涣知道,师父这是又看不惯邪门歪道了,可事到如今竟只有这一个法子,别无选择。
灵魂撕裂,灵肉分离,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可为了浣儿愿意承担裂魂之痛苦。突然,心尖有轻微的刺痛,似听到浣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父子连心,浣儿确实在哭喊。
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天空灰蒙蒙的,噼里啪啦的倾盆大雨混着嚎啕声响彻山林,轰——雷电照亮天空,照亮古老庄严的祭坛,照亮断玉琀森然愤怒的一张脸。
这里即便荒芜也仍是民众最避讳的建筑,每个人路过这里时都会快步走过,十几年前那桩事已经是陈年旧影,没人再提。
断玉琀扔掉装满鲜血的器皿,扯断玉石项链,踹倒案上的牺牲,不停反问为什么。英俊的面容被闪电衬得癫狂,雨水划过晶莹碧绿的玉体,顺着畸指的缝隙坠到白石地板上,像攥着心脏的恶修罗。
为什么,为什么又失败,为什么没有成功!
究竟是哪里不对?哪里做错了!
“阁主,今非昨昔,他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不可强求。”死士抱拳。
话落,冷风袭来,死士一晃,一抹暗红渗出嘴角。
断玉琀擦拭指上的血,厌恶地提了提衣襟:“哪来的东西,也敢忤逆我!”
若非当年派出的死士没清理干净,他怎么会收到那孩子死于瘟疫的噩耗,又何必十余年栉风沐雨,横生这么多事端。好不容易听高人之见,遴选出这样一个天生失魂的孩儿,营造霍家村之难,可却无法融魂,定然不喜听见否定之音。
雨水划过碧绿玉佩,玉是通透的碧色,阵法与脸却是红色,雨刷不掉地上的阵法,浣儿的手被攥得发红,脸憋得通红,放声大哭。
“浣儿!”泣声如利刃扎痛心脏,爱子心切的韦大夫猛然扑过去。周涣抓人的手穿过空气,只能眼睁睁看他步入危险之中:“断玉琀能看见你啊……”
断玉琀戴了一副玉石镜片的叆叇,韦大夫的灵魂猛然闯入视线,一愣。可浣儿看不见他,虚弱灵魂的手臂直直穿过孩童的尸体。
断玉琀笑嘲:“让我猜猜,你是死在笼里,死在唾骂里,还是死在正义的剑下?”
韦大夫问:“与你何干?”
“怎么能说与我无关,因为你马上第二次就要被我杀了。”笑容转瞬即逝,盛满夹杂玉砂鲜血的礼制它盘盖脸而来,“不如让我看看是不是至亲之人的魂魄才能融魂。”*
崇明玉善给予力量,也善吞噬力量,是以断玉琀制玉砂让村民服下,崇明玉在村民腹中吸食他们的精气,逐渐剥离他们的灵魂,最后借助子母关系协助断玉琀完成融魂。
韦大夫若被血水沾染,失去躯壳保护的脆弱灵魂无异于一块鲜美大肥肉,顷刻一命呜呼。
千钧一发之刻。
“鬼蜮之人,怙恶不悛!”
雨落在玄袍上凝成冰,铜盘被长剑激开。
断眉下的眼睛亮起喋血的光,断玉琀扯开外袍,左手往地一拍,身体旋了个圈儿落在三丈开外的地方。
“呵,终究还是让你们赶来了。”
断玉琀身影如蛇,快速朝浣儿的方向游去。
噗叽,漆黑无光的长剑刺破肩膀,鲜血顺伤口冒出来,染红雪青的衣衫。
浣儿吓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涣咬牙。
有那一瞬间,断玉琀看到那双眼睛,没忍住喊出那个名字:“………阿洧。”
自打踏进这个姑苏小村,周涣就觉得熟悉,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么被绑在祭坛上献祭天神,深林猛兽来袭,也有一个人这样保护自己,于是护得更紧。袖剑刺穿肩胛,痛楚远比割腕剧烈得多,可还是什么也没出声。
师父除魔歼邪吃的苦比这个多得多,师兄罹病所承受的痛楚比这个剧烈得多,他已不能每次都傻愣着等别人营救。
孟惊寒平静的面庞下雷霆大怒:“涣儿!”
听到这个称呼,断玉琀心下一沉,九天无根水汩汩下坠,洗得纯钧剑光华大作,他自知饶是再多手下助自己,也不是纯钧剑孟惊寒的对手,右臂一屈一捞,剑架在周涣脖子上:“孟惊寒,你若是再进一步,你想想你唯一的弟子会怎么死?”
牵掣住人,他盯着那双熟悉至极的眼睛,他怎么可能没发现,他居然没发现,这个叫青涯的道士有一双和溱洧肖似的眼睛,不禁问道:“……你多大,你姓什么,你几岁?”
“宝相阁眼线遍布天下,断阁主先前也不派人刺杀贫道吗,怎么如今连贫道姓甚名都不知道?”周涣嘲讽。
断玉琀没有生气,指虎轻轻划过浣儿纤细细嫩的脖颈,下一刻倒钩就会刺穿血脉。
又是这招,挟人为乐……雨幕里周涣冷冷一笑,眸子像两块浮冰,答了问题,话末,添道:“堂堂宝相阁阁主竟问出如此无礼的话,应是很需要兰先生为你治治。”
断玉琀置若罔闻,望向孟惊寒:“原来正视绳行的雁来道长,撒了一个好谎。溱与洧方涣涣兮,我寻了十年的溱洧之子就在身边,就在面前。”
话落,手臂又一收力。
周涣吃痛得紧,第一次见断玉琀便觉得此人神经兮兮,如今果然如此,趁他不备反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儿。
断玉琀虽有防备但还是吃了一剑,白鹿砍在备受非议的右手上,虽有皮手套与银甲重重保护,陈年旧痛却还是透过皮肉发作,与此同时,一颗积尘的仇恨种子幡然成林。
他半是痛苦半是兴奋半是怨恨地咬牙。
“断玉琀,休要怙恶不悛。”孟惊寒厉声。
“怙恶不悛?”他似听到极好笑的笑话,讥笑:“他们的死你难道就没过错?如若不是你的心慈手软,放了那死士余孽,阿洧怎么会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怪不得溱洧二人与你决裂。”
“我们三人的事,外人不配置喙!”断玉琀兔起鹘落,兵戈相接,在嘈杂的雨声里锵锵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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