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游地府(2)
冥府阴森幽怖,广袤冥河横跨地界,好似一泼华美的星河缎,又如天河倒置,蓝光簁簁。
新来的白衣书生,蹲在河边,点点蓝光在指尖萦绕,问船夫:“这是什么?”
船夫打哈欠:“十方生灵轮回前不要的记忆。”
书生感慨道:“汪洋大河川流不息,承载芸芸众生宝贵的记忆,妙哉善哉,它们通往何处?”
“归墟。”
书生大惊:“让回忆归于虚无,鬼族实在暴殄天物,鬼王粗鲁哉!”
“你的记忆不也在里面?生死有数,天道有常,再不上船,等十殿阎王放衙你就有得等了。”
书生不情不愿地踏上苇叶,魂魄本无重量,苇叶没吃水,船夫松了口气叮嘱道:“你们文人就爱这样,没事伤春悲秋、痛斥上位者,别的冥河船夫没我这么善良,我跟你说,既然成了鬼,阳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别带来。”
书生不服气:“乱七八糟所指何物?”
“比如说别骂君王。”船夫望了眼他脖子上的疤痕,了然道:“你就是殿试痛斥皇帝被砍头的那个吧!早听鬼门关的茶棚议论你了!我跟你说,阳间的天子无非把你从人变成鬼,若惹恼了阴间的,直接灰飞烟灭!”
“古书有云:人死为鬼,鬼死为聻。他鬼王如何让我直接灰飞烟灭?”书生显然还带着上斥君王下贬礼法的傲气,鄙夷开口。
船夫摇摇头:“果然是年轻人。古往今来成聻的有几位?”见书生答不出名号,嗤笑一声,摇了摇长篙,离岸那刻,却有两人从鬼门关的城墙拐闪出来,是一紫衣少年和一白衣女子。
少年道:“为什么我们不从正门入,偏要做贼似地翻进来,害得被官兵追逐!”
女子道:“你不就是盗取魂魄?”
少年撇撇嘴,一下子看到船夫,遥遥举手让他停下。
苇叶宽阔,便是再容几人也可,道士方上船,苇叶顿时吃了好些水。船夫皱眉:“你是生人?生人跑鬼门关干什么,去去去!”
音落,白衣女子也上了船,船夫顿住赶人的话语,瞠目结舌道:“陛陛陛陛……”
雨师妾平静行了一礼,道:“我二位要是在身,请老伯速载我二人过河。”
脚步渐近,船夫连忙闭嘴,苇叶如脱鞘之剑,离岸越来越远,周涣松了口气。
书生打量二人。少年眉目端正,可谓渊渟岳峙,白衣紫衫,可谓紫气东来,背负三尺雪芒,有道是正气加持;女子虽无可圈可点之处,但不禁令人肃然起畏,也非等闲之辈。于是枉顾船夫快瞪穿冥河水的眼神,对二人拱一拱手,请教姓名。
“区区小道,不堪尊字,野号青涯。”见官兵没有追来,周涣松了口气,这才发现传说中连接阴阳两界的冥河之水竟沉浮万千蓝光,诡异绮丽,是凡间少有奥景。
书生热情解答:“这些是众生的记忆,浮沉于冥河,最终泱泱东逝去注入归墟,正所谓逝者如斯夫。”
不知是星河在天水在地,还是当真泛舟银河之中。周涣沉默地掬起一抔晶莹冰凉的河水,轻声道:“会不会有阿爹阿娘的记忆……”
“少侠说什么?”书生拱手,“鄙人因痛斥君王来到幽冥,不知少侠因为什么英年早逝?”
周涣答:“走亲戚磕死的。”
“……啊?”
周涣拉过雨师妾,声情并茂道:“贫道年方十七,正青春入了道家,表姐有心让我还俗,赶赴没谋面的舅舅家,岂料路中央有块米粑,呜呼哀哉,姐弟俩来了地下。”
不止书生,船夫也目瞪口呆:“陛陛陛陛……”
周涣抹去眼角不存在的泪,道:“贫道与表姐正要讨个说法,还请老人家指路。”
他扯了扯雨师妾,意在让她配合。雨师妾点了点头,船夫猝不及防对上自家君王威胁的眼神,腿都快软了,哪里还敢戳破他的胡说八道,正巧船靠了岸,给书生和二人指了路,虚脱地跌坐在苇叶上。
我的乖乖,陛下啊……
听闻百年前阴天子换了个女子,他一直好奇,但无奈身份低微无法面圣,没想到今个儿踩了狗屎运。
听说,阴天子是聻,四海八荒成聻者屈指可数,前君上司幽便是因此传位与她。他们做鬼的,对聻天然有敬畏之感,因此他能一下认出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是阴天子。
娘诶……
船夫沉浸于面圣的惶恐与惊喜中,对于阴天子带了个生人来阴间,还千方百计躲避追兵之事上,并没觉得不对劲。
周涣既然要讨个说法,船夫指的,便是枉死之人聚集之地——枉死城。
初夏时节,将太阳发得毒辣,鬼界素来黑白水墨般的世界一片和煦,滤过一遍的日色没了那片灿金,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打下来。
枉死城俨然是人世模样,两道是货摊,吆喝叫卖。
“我有事先离。村民魂魄多在枉死城中。”
料想她是去与阴天子交涉,周涣点点头,目送她择了条僻静巷口离开。
迎面跑来一小鬼,牵着风筝,小旋风似地驰过,边跑边呼喊:“阿娘!快点!”妇人乐呵呵应着,疾行,男人搀扶老人在后,高呼:“阿宝——小心——”
孩子没注意到周涣,跌坐在地。
周涣替他捡起风筝,孩子泫然欲泣:“呜,这下不能踏青放风筝了。”孩子父母上前,母亲拍灰父亲道歉,连忙带人离过。周涣目送他们,似还能听到母亲埋怨孩子的声音,老人护孙。
一片沉默,两旁摊贩喊的什么,叫的什么,都浑然不知,与他无关。
良久,臭豆腐小贩注意他良久,开了口:“这位小哥儿,你咋还不去望乡台登高呢?”
周涣道:“……为何要去望乡台?今日是重阳节?”
小贩嘿嘿两声:“咱哪受得了重阳的太阳?是崔判官向天上卯日星君请了个大太阳,供大家踏青,都忙着爬山占地方晒太阳呢。你也快点吧,别到时候去晚了没地打地铺。”说罢挑着担子走了。
望乡台乃众鬼哭诉思乡之地,霍家村枉死的村民大多聚集枉死城与望乡台两地,巡过长街,确认并无霍家村民,连忙追上小贩。
他去得晚,远远望去,人山人海,乌泱泱的攒动人头,欢声哭声震天。
鬼界贫瘠,连泥巴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臭豆腐小贩腹诽:“人家叫踏青,这叫踏黄,人家叫登高,这叫爬坡。都怪鬼族的太阳太少了,我都好几年没晒到阳光了,还是陛下和崔判官能干。”
鬼魂死后,呈现的是临死之时的模样。吊死之人面目青白、舌长三尺,溺水之人肌肤泛白、身体浮肿,药死之人浑身青紫、口吐白沫,而刈肢之人,譬如眼前的小贩,死于对家觊觎祖传配方而被深夜削了头,成了鬼也是身首异处的模样,特地请绣娘缝好尸身,这才不至于时时把脑袋提裤腰带。
“嘿嘿,大家都求留个全尸,其实像我这种经历了身首异处的,倒觉得无所谓了,你看看旁边那群和尚,那才叫惨。”
见一群僧人,浑身焦黑,但还是不忘佛法,捻檀珠念道“南无阿弥陀佛”,人头攒动,有些鬼们当真打起地铺,搅乱秩序,小和尚道:“施主别急,别急!排队!排队!”
小贩道:“听说是山贼放了把火,体无完肤哟,啧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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