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游地府（3）
他们在做法事，鬼魂们想要围观，都被和尚赶走。周涣打算别处找找，瞥过一张形容枯槁的脸，是那农夫的爹。
他找到住持，住持念了句阿弥陀佛。原来，地府蓦然多了这些残魂断魄，十殿阎王觉得蹊跷便让他们代为看管，周涣若要带走他们，得先秉明十殿阎王。
“那十殿阎王何时有空？”
“大千世界，阎王日理万机，兴许三个月便可调查来源，届时由施主领回去。”
周涣眼睛瞪大半分，三个月？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坟包都长草了！
又想起雨师妾的铜铃，混鬼门关时雨师妾说过，如遇状况则请出铜铃。铜铃果真有效，没鬼敢在神女头上动土。
残缺的魂魄顺利栖进莲身，一切都那么一帆风顺。莲芯灯火旺了三分，在腻白沁凉的白玉脂瓣上映下蓝色的婀娜丽影。接下来，便差师兄的了。
云湦极爱热闹，而冥府之中除了枉死城，最热闹的莫过于阴司街。
阴司街位于冥府与郊外的边界，没有阎王殿、地狱的煞气冲染，鬼族子民常去赶集。
天生鬼族的人大多皮肤青白，畸形难看，仅论容貌的话与枉死城众多枉死人半斤八两。此处人声鼎沸，琳琅满目。
“瞧瞧！欧丝野的丝绸！喂这是鬼族你拿天上的云锦海里的鲛绡做什么对比，不买滚蛋。”
“大肉包子，木禾擀的面皮诸怀兽剁的肉馅！还有新嗷儿娘烤翅，烤当扈鸟的翅膀四十二年，从不拿野鸡翅膀伪装当扈！”
“厂家直销，华胥玉！炫玉！藻玉！通通都有，全是魔族少主用澜诛扇一点一点治的玉！”
少女问道：“魔族什么时候穷到这个地步，堂堂少主做你的货源供应商？”
“你谁啊？来捣乱？什么姜信姜疑的，不买就别妨碍我做生意，去去去！”
“你竟然敢这么对姑奶奶说话！”
“老|子怎么跟你说话了？不服是吧？不服打一架。”
鬼族虽依附神族，却如魔族般尚武，人民脾气火爆，三言两语就动手。摊主与顾客约架，引许多人围观。
“呜呜呜，我死得好惨啊……”
那厢热火朝天，这厢冷冷清清，哭声像雨天的蚯蚓，从忘川河边无力地蠕动过来
“老人家你怎么了？”周涣问。
“你说什么，我耳背！”老头道。
“地上有钱。”周涣道。
“在哪！”老头跳起来。
老头咳了咳，抹泪道：“我是被庸医害死的，我不该在地府的，我冤啊！”
“——老头子我身患重症，那个庸医，说要用人参、鹿茸、海胆、雪莲、藏红花揉搓成药，每天吃十粒才能痊愈……可这些药材太贵了，我说有没有别的方子，大夫说有个便宜的。”
“是什么样的？”
“用白丁香、夜明砂、人中黄、百草霜、五脂膏煎熬，每天三碗。”
“……你这是被恶心死了。”周涣沉默一阵，“向你打听个鬼，约摸二十岁，生得风流多情，一看就是纨绔子弟，大伯你见过没？”
“噢，当然！你把耳朵凑过来，别被别人听到了！”
周涣移去三尺，老头袖袍蓦然变大变长腾蛇般缠上来，血盆大口越来越大。白鹿低鸣，瞬间削下半个下巴，腥血淋漓。老头尖叫逃离，一震一拍，半鱼半人的身体倒地，背上是雪白的靴子。
这几天心情并不好，周涣冷然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条老食人鲳。”
老头想化鱼身逃跑，但白鹿虽比不上纯钧却也是把集天地灵秀的神剑，除魔奸邪在行。老头心一死，反腰一扑，云白布料被锋利鲳齿切得细碎，随滚滚川水逝去。白鹿激颤，眼见就要剜下自己血肉，只听噗呲一声，老头心脏正中一剑。食人鲳无力支撑人形，掉进沸沸汩汩的忘川，尸体随水东流。
这是除开祭台之外第二次杀生，并且在鬼族地盘。
怀里引魂莲花身一颤，周涣一顿，顺着指引寻人，逛到一个摊子前。铜铃微颤，身后却传来熟悉的人声，正是忙完了的雨师妾。
旁边是个馄饨摊，忙活一天都乏了，打算用膳后再行动。便落了座，摊主的女儿端来两杯热茶，分外面善。鹅黄衫子酒窝浅，不是袁支颐是谁？
小丫头显然也认出二人，咧开换牙的嘴，高声道：“爹爹阿爹，雨师姐姐又来了，还带了个道长哥哥！”
小小的馄饨摊子，谷伯、梁秋、袁支颐都在。
弥漫了好几日的愁云因袁支颐的出现浅淡些许，周涣给两块原本给大黄的饴糖，小丫头咧开嘴，酒窝仿佛盛着上好的酒酿，开心道谢：“道长哥哥真好，给的糖也跟人一样甜！”
她知道是雨师妾将她从地府提携出来，这才得以和两位爹爹团圆，很是感激，便请缨让二人尝尝自己制面的手艺。小丫头随爹爹阿爹摆许久摊子，连梁秋都说她的阳春面能以假乱真。
鹅黄襦裙的小姑娘嗒嗒进了屋。
梁秋拿着鸡蛋，问：“你的阳春面，要不要加蛋？”
周涣：“……不了谢谢。贫道叨扰，你还卖的人肉吗？”
雨师妾：“不卖了。”
刚松一口气，就听她道：“卖鬼肉。”
“……鬼肉也是肉，同类相残，为何还座无虚席？”
“食客都是葬身袁宅之人。”
谷伯、梁秋作恶多端，十殿阎王衡量善恶，罚梁秋卖馄饨，用己身之肉偿还孽债，何日剔肉尽，何时赴轮回。
“为何你对鬼族种种如此清楚，阴君事先……”他想问是不是阴君事先告知，但话未尽，远处杀来一獬豸冠、灰袍、棺材脸的青年男人。
“能批的臣已批了，这些需您亲自过目。第四地狱孽镜台有些裂痕，材质特殊，恐怕得派专人采集。明日是祭天大典，要不要请卯日星君停留一番，做个好兆头？还有典礼上的重要事项，一些祭天器皿，待会儿您同臣前去清点。哎，臣不能为陛下分忧，枉为首席判官，臣尸位素餐，呜呼哀哉！”
咚，半尺高的文书摞在单薄的小木桌上，崔珏还在揩汗陈诉忝列高位的云云忠言，雨师妾抽出最上头一本，批阅起来。
周涣：“……”
“？”
“……”周涣的脑子有些迟钝，表情有些挣扎，半晌，扭曲道：“你是……阴天子？”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有问过？”
好吧，相处十多年，还真没研究过……
——鬼王啊！阴天子啊！号令阴间文武百官的阴天子啊！
——跟道士作对的众鬼之君！
他有些懵。但地府上下妥帖一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牌棺材脸表明他俩确实是君臣关系，旁边摊孟婆谦卑的目光确实证明他俩是阴间惹不起的人物，一路上鬼魂谨小慎微的态度确实证明她乃一族之主。联想袁支颐的魂魄，她提出来的，地府探魂救人的法子，她提出来的。
……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已一目十行看了大半，书摞渐矮，告知崔珏剩下的午夜得闲再阅。
神官出行，必御龙在天，凡间君王出行，更一呼百应、铺张浪费，实在想不出身旁这个爱凶自己、杀伐果决、给狗取名大黄的人会是司掌万鬼的阴天子。
周涣脑子混沌，茫然问：“那獬豸也是真的？”
雨师妾疑惑地看他，不知何出此言。霍家村中，獬豸辨认魂魄，帮了不少忙。
崔判官浸淫官场多年，却是一下猜出这个小道士的疑惑，冷哼一声，道：“阿宝自然是真的，它的母兽来自九天，仅产一子便是阿宝，六百年前被送与鬼族作两族交好之证。阿宝比你们这些凡人有骨气得多，若非替陛下挨了神官那一鞭子，它岂会是凡犬大小？”痛快罢，却见阴天子冷厉的眼神。
天子与神族关系错综复杂，非敌非友，婆桫事变后，阴天子主动领罚，獬豸不服，挨了一鞭子，怒而顶撞神官，他顶着君王滔天怒火把獬豸这不知轻重的小畜生去寒冰地狱冻三天。此事天知地知君知臣知兽知，这下让一个凡人道士知道，实在失职。呜呼哀哉，我崔珏疏忽职守，我崔珏枉为臣子！
不知崔判官为何突然仰天长叹，兴许鬼族的人都有些怪脾气。周涣心道。
最后一本奏折批完，崔珏抱着折子离开，阳春面也端了上来。汤水澄澈，令人食指大动。小丫头得了夸奖，欢欢喜喜去帮衬谷伯梁秋。
四下无人了，周涣说了引魂莲的情况，现在只差师兄云湦的魂魄。雨师妾顿了顿，道：“别找了，云湦不在此处。他在大典的礼品名单，是一个阎王遴选的贡品。”
“……他被拐卖了？”
雨师妾摇摇头。
手下说，前些日子，确实多了个没冥府户籍的无业游民，姓云名湦字节清，四处露财，被当地阎王以搅乱物价为由抓了。
本来是小事，岂料云湦说自己本来就富，无非用一块和田玉佩换了个包子而已，怎么就炫了。
路鬼说：皇帝都没你这般奢侈。
云湦说：不瞒你说，当今圣上确实没本公子有钱。
阎王大怒，发誓要将他献进宫，扬言让他小小年纪吃到财不外露的苦头。
云湦反唇相讥：献就献，本公子不仅要奚落活人的皇帝还要奚落死人的皇帝。
阎王：若你敢大殿上公然奚落鬼王，我敬你是条汉子！
两人互相说谁怕谁，于是此事成了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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