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石入水
雨师妾为霍家村之事奔波，席不暇暖，就连祭天大典也是赶在前一天回来，平日又得搜寻碎玉，很是繁忙，这次得空儿便巡了遍冥府各大重地要地，日落才回宫核点钟鼎器皿。崔判官抱着厚厚一沓卷宗赶来，身后还跟着已恢复身形扑蝴蝶的猛兽獬豸。
阅过名单，雨师妾点了点头，道：“你向来可靠，便交给你了。”
崔珏点头：“陛下重托，臣不敢辜负。”
雨师妾指着周涣，道：“这个也交给你了。”
崔珏一僵，迟疑地请示她，周涣指着自己：“为何？”
铁画银钩笔走龙蛇，雕花宝笔置于梅子青笔搁，雨师妾执杯，沉声道：“十殿阎王上供的礼品之中，有一个魂魄本不该亡，你说我是放还是不放？”
辅佐她百年的首席判官崔珏顿悟，躬身应诺：“臣定不负陛下重托。臣办事不利，稍后定整顿部门！”
雨师妾恳切地安抚他，此事错综复杂，避无可避，爱卿切莫万事都怪罪自己。
崔珏应道谢陛下关怀，感受獬豸院中扑蝴蝶带来的地动山摇，心亦如蹄下砖石颤然而动，喟然长叹：悲夫崔珏，让陛下主动捉漏就罢，竟劳陛下关怀，臣辜负陛下苦心！
他对雨师妾拜了三拜，对周涣做了个请的手势，路过扑蝴蝶的獬豸，凛眉问：“畜生焉要玩物丧志？”獬豸没心没肺地一口吞下蝴蝶，屁颠颠同他回去。
翌日卯时，崔珏早早起身，连獬豸的卷毛也被打了蜡，锃亮明敞，油光可鉴。
寰丘之上，罡风簌簌，沁凉的风驾来磐钟古老的乐音，百官持笏肃然。
周涣被崔珏安排礼官身份，召来鬼奴问明路，朝库房走去。
路上，很多宫娥对他指指点点，时不时边嗑瓜子边议论：
“看啊，就是那个小白脸。”
“啧啧啧，不愧是被包养的小白脸，连清正耿介的崔判官也捱不住陛下的威仪，第一天就给了官职。”
“天啊，奴食了黎檬！陛下什么时候……不，奴的意思是包养不包养什么的无所谓，主要是想一睹陛下的英姿。”
“等一下，陛下不是女子吗？你在宫里头难道就没见过陛下？”
“啊，陛下原来是女子吗？”
周涣：“……”她们八卦的声音未免大了点儿。
白，他承认。
好看，他也承认。
但小白脸和包养，不承认。
但若现场自证清白，做道士的职业素养恐怕会让他忍不住掏符捉鬼，于是假装没听见，择了另外一条路。
祭天百年一祭，祭品除却阴天子的，十殿阎王亦得出一份力。周涣摸去该阎王的库房，显然该鬼不甘于地狱枯燥繁琐的流程，分外想为单调无聊的祭天大典增添乐趣，库房门口重重把守。周涣咳了一声，拎着玉笏来到正炸金花的鬼卫们面前，秉明奉旨核检祭品，烦请鬼卫们去别处炸金花。
云湦在对金丝雀和丁丁鱼学猫叫。
周涣从牙缝迸出几个字：“云节清，你很逍遥啊？”
“我不仅很逍遥，而且很自在。”
他火冒三丈，灵符直捣黄龙。云湦敏捷躲开，鬼身前缠，嘻嘻笑道：“生气对长身高不好，说罢，是孟师叔逼迫你来找我的，还是你自个儿来的？”
他拍开狗爪，鼻子哼一声道：“这几天没人喂大黄肉骨头，它天天叼盘搁我面前晃悠，我嫌烦。”
云湦挑眉，眼神满满传达出一句话：就这理由？
师父传道受业解惑，云湦却将他带大，其人可谓代表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对自己什么德行门清。但他确实是生气的，换谁看到担忧几日的亲人逍遥快活没破口大骂已算脾气好。
周涣哼道：“听闻你还要当众奚落阴天子，我这不赶来配合你。”
说罢让出大门，云湦瞧了他两眼，拎着八宝描金檀木扇堂而皇之地跨步。
一，二，三，他喊道：“你想被雨师妾打就尽管走。”
云湦收回步子，得意道：“你是我带大的，你骗人招数全是我教的，修炼八百年都没我人精。说罢，我奚落阴天子和雨师有什么关系？”
周涣长吁两口气，连最后也不知自己怎么向云湦传达阴天子就是雨师妾这个震惊消息的，只记得末了自己添了一句：“你想太岁头上动土便动，别喊我收尸。”
云湦点点头，一副哦原来如此果真如此的模样。从送周涣上山，到如今周涣下山，十年光阴容颜不改，同时强悍阴鸷，眉宇含着一股戾气，云湦与同门八卦过好多次，猜测她是神仙鬼使之类，原来竟不是那般简单，受托照拂保护周涣的雨师是堂堂阴天子。
云湦喜道：“这不挺好，师弟，这下你得把握住机会了。”
刚听了宫娥的墙角，周涣对此事高度敏感，瞪大了眼，怪异难堪地问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把握什么？”
云湦谆谆善诱：“不是，我说的是生财之道。你想啊，你以后除妖驱鬼，只要她往那一站就行了……”
周涣肃然起敬。
阴天子回来之时，已入午时，阳气最重的时候，打着雨女伞。聻本乃鬼类，饶是一族之主，亦畏惧阳气。
祭天大典繁琐漫长，除了被鬼卫说人没了时某位阎王有点失态，便没什么波澜。
凡人能寄托于神明，神明靠的唯有自己耳。
那为何还要祭天？为了心安罢了。
神魔诞生于天地，湮灭于天地，寄托于天地。天道无常，如同凡人祈祷神明神明不会给予回应，神明寄托于天道终究天道无情，但不论是凡人还是神明，心知肚明，所求不过为了心安一词罢了。
而天道无情，天道不謟，当年诛仙台上，由火烧遍全身的是天，令她死而复生的亦是天，生生死死都与天道纠缠。
周涣在前厅，揣着十瓣引魂莲等雨师妾礼毕归来。已经换了礼服，穿白衣紫衫，清朗透彻，眉宇明然，俱是打马客京华的意气风发。
雨师妾入庭。
沉重繁琐的二十四玄玉旒已除，发髻高绾，严白衮服却仍加身，一袖日月山川，一袖星辰飞龙，白裳及地，绣玄黑黼黻与腾飞的秦龙，周身艳丽之色唯眉心痕矣。
眼波一动，不由想起七师兄的话。
那股怪异难堪之感复上心头。
把握机会，把握什么机会……？
……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连忙甩脑袋，默念清心咒，把诡异之感甩去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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