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笑可笑事
一进钱府主院客厅的雕花大门，钱饮就吩咐下人把府中珍藏的茶叶拿出来待客。
刘曼坐在主位下首，被自己视线内那株刺目的金珊瑚闪得微合双目。
钱饮本就一直在悄悄观察她，见她低眉，便问道：“阿曼姑娘觉得鄙人这间屋子布置得如何？”
刘曼并不瞧他，敛着眉睫，看着杯子内色如春江清溪的茶汤，道：“富丽有余，清雅不足。”
“难怪！我说最近府内怎么这么不太平，定是这间屋子的摆设过于艳丽。”钱饮煞有其事点点头，吩咐道：“来人，把这屋子内所有的金银器件都撤下去。”
钱府的下人素来训练有加，不过片刻，这间豪华客厅一下子变得朴素许多。
神远山庄的几人坐在刘曼对面，见进了大堂之后，钱老板的作为实在有推诿塞则之嫌疑。
其中的一位管事——梅江立刻急迫道：“钱老板，当下首要事情，还是尽早找出我家小姐下落，否则我等如何有颜面回去面见庄主？”
钱饮端着碧玉茶盏，轻刮着茶盖，吹了吹手中茶水，俊美的脸上凤目稍凝，正色道：“梅小姐失踪一事，确实不容小觑，我早已派人去查运城各个出城的道路，并委托官府的人在城内挨家挨户搜查，相信很快便有回复。”
“只怕此凶徒武艺超群，昨夜就把小姐掳出运城，毕竟他能从守备森严的钱府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管家梅行道。
钱饮听到钱府守备森严这话，不禁摸摸自己的鼻尖，“惭愧惭愧，昨日守卫实在失察，才发生这样的事。”
管事梅江瞧见对面白衣神医面色如常，身姿磊落，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气到：“此事钱府守卫何其无辜，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只怕有人玉面胜于仙，狡诈过于鬼，实乃伪君子一枚。”
何九吹坐在刘曼旁边，听此一言，先下意识地瞧了刘曼一眼，见她毫无所动，心下稍安，回道：“刚刚在此地，在下已经向众人说清昨日所发生的种种事情，我与梅淡脂的失踪无关！”
此时钱凌在一旁替何九吹说话：“我看何哥哥也不像说谎。”
此话一出，倒像火上焦油，其他神远山庄几人按耐不住，纷纷发言：
“知人知面不知心……”
“——折青可是看见了！”
……
“除了他还有谁，还是请九吹先生将我家小姐交出来！”
场面一时失控，一番争执之后，何九吹掳人竟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刘曼听到现在，已经大致知晓发生了何事，江湖第一美人梅淡脂失踪，何九吹被疑，神远山庄不依不饶。
刘曼微微一笑，语含内力，道：“不知这折青是谁？”
场中几人义愤之举一时停顿，几人随之便安静下来。
“折青是梅淡脂的贴身侍女，就是她指认梅淡脂失踪与我有关！”何九吹温言道。
刘曼轻敲茶几，“光凭一人证言，只怕不足为信。”
“还有何九吹贴身的荷包在小姐闺房被折青捡拾，只怕是他行凶慌忙，遗漏在那里的。”神远山庄有人回。
钱饮摇着扇子，坐直身子，薄唇微张，大义凛然道：“我与暮之兄相交数年，知他学贯古今、妙手仁心，一直独身行于大江南北，时时刻刻不辞辛劳地为天下的穷苦百姓义诊，虽然有侍女和荷包作证，但我相信此事必有内情，我可以为他担保，绝不是他所为！”
此时正巧有一缕阳光照在钱饮身上，他身上的珠宝配饰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整个人熠熠生辉，闪得众人不敢直视。
有幸没有被神圣光辉照顾到的钱凌立即反驳：“这事哥哥你可做不了主，大家还是要实事求是，看证据讲话的。”钱小姐两不相帮，不偏不倚。
“梅淡脂失踪一事为何不报官立案？交由官府审办！”刘曼好奇。
“姑娘你有所不知，小姐她本来是要举办比武招亲，招揽佳婿的，谁料突患诡异病症，才托钱老板找来何神医医治，如今她遭人掳走，我们恐于她名节受损，不敢伸张。”管家梅行好心解释道。
“既然大家想私下查清，不如把折青叫来，让她当众讲一下梅小姐失踪事件，集思广益，看看还有何遗漏？”刘曼靠着椅背，温言提议。
“确实该如此！”何九吹点头赞同，墨发微垂。
钱饮听到这里，手臂一挥，招来一个仆人，让他照办，又道：“顺便把北逊找来。”
仆人为难：“可是现在护卫长还躺在床上呢。”
钱饮面色不郁，“那就把他抬过来！”
“是！”那仆人看他漆黑瞳孔，忙应声退下。
很快，折青就过来了，这侍女眼睛通红，面色苍白，很是无助可怜，一见客厅众人，当下眼泪汪汪，抽泣起来。
钱饮见她悲痛神色，温言：“你坐下说吧。”
她克制片刻，哽咽道：“谢谢钱老板。”然后坐在梅江管事身边，说起她昨夜被人敲晕之后，昏迷不醒，早上醒来，就发现小姐失踪的事情。
“为何你会认为是何九吹掳了你家小姐？”刘曼听完她所言问道。
折青看向问话的少女，见众人无人反对，用袖摆擦擦眼角，回答：“我醒来后在小姐的房间地上发现一个荷包，正是何神医的失物。”
“只凭一个荷包？你没看见敲晕你的人长什么样子？”
折青摇摇头，怕众人疑她做伪证，又立刻道：“昨日夜已经深了，宾客住的后院门锁已经落下，何神医刚走不远，如果有其他人进入，也会遇上何神医才是！”
“如果有练武之人直接从屋顶跃下，不走正道呢？不是说昨夜护卫们都失察了么？”刘曼红唇微启，接着问。
“这事另有内情，昨夜护卫能都遭人暗算，只是因为下手之人是钱府里面的人。”此时，惊雷帮帮主北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客厅内，接道。他看向主位之人，微微颔首，双手握拳：“属下见过主子。”
钱饮点点头，见北逊脸色惨白，命他坐下。
北逊昨日经了好一番波折，今天身体实在虚弱不堪，坐下以后，大松一口气，接着向刘曼解释：“昨夜有人在我所食的小鸡炖蘑菇中下了泻药，待我察觉，为时已晚，还是府内早晨有仆人发现我昏迷在外，将我抬进屋内。我清醒过来才知道原来不只我一人中招，其他兄弟也同样如此。”此事还要怪钱府太大，厕所太多，这些护卫竟然没能撞到一起去！
“北逊是被仆人送回屋内，那折青你是早晨起来就在床榻之上？”刘曼突然将话题转回侍女。
“是的。”侍女应道。
一直在刘曼旁边注视她讲话的何九吹，神色温柔，揣测道：“应该是歹徒不想太早被人察觉梅淡脂失踪，故而将侍女放入房中。”
对面人问：“何神医为何如此肯定？”
何九吹接着道：“昨日我从梅淡脂房间出去之后，确实回去过——”
此言一出，神远山庄众人都面色一变，钱凌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只因我发现自己袖兜内的荷包丢了，这荷包很是珍贵，虽然时辰已晚，但是我一发现荷包丢失，就猜测刚刚遗落在梅淡脂房中，便沿着原路返回，想将它寻回。但是当我回去后，发现梅淡脂房门紧闭，灯已熄灭，只以为她已经歇息，为了避嫌，就没有前去搅扰。现在想想，估计她当时已经被掳走了。”何九吹谈论其他事情时，语气疏淡，提到荷包，语气却大有不同。
何九吹回去现场只是为了寻一个荷包？结果却因为屋内熄灯没有进门？这话刚刚怎么没听他提起，神远山庄的人面露疑惑。
“就是这个荷包？”梅江拿出折青先前交给他的证物，语带嫌弃问。
“正是，还希望事情了结后，能将它还给我。”九吹颔首。
众人只听天下第一神医如何如何宝贝这个荷包，皆以为十足珍贵，此时一看，大吃一惊。
只见那荷包缝制得是歪七扭八，荷包面上也看不出绣得是什么鬼东西，不违心地说句，实在是丑得惊天泣地，这得有多么深的内情在里面才能衬得它珍贵无比，大家对他所言的可信度不免大打折扣。
钱凌嗤之以鼻，心直口快：“长得实在是丑！”
何九吹却一点也不嫌弃，一本正经地反驳：“这荷包乃是我十三岁生辰那天，阿曼亲手所制赠予我的礼物，在我心中，胜过任何精美物件。”
众人看看他旁边此刻默然不语的少女，面色普通，气质卓绝，心道若他所言不是做戏，只怕天下少女芳心要碎一地了。
刘曼看着那粗糙陈旧、却能看出被人精心收藏的荷包，只觉眼熟，听师兄说是自己所赠，才回忆起来。不过这四不像并不是出自她手，而是听风练手之作。
六年前，师兄曾向她讨要一件生辰礼物，还特意强调若是荷包就最好不过，她便费了点时间做了一个，听风见她所做荷包很是精致，面上绣的咕叽鸟栩栩如生，便央着要学，结果学出一个四不像来，没了动力，就弃之不管了。后来这两个荷包都不见了，师兄还特意前来感谢她，她以为礼物已经送到，此事就不了了之。
此时看着师兄拿出四不像说是自己所绣，刘曼内心思索，面上却不显，也没有纠正。
钱饮看着那个荷包，嘴角抽搐，轻咳一声：“荷包的事情我们先不追究，如果梅姑娘失踪真是我们府中人为，只怕此刻歹徒为了避嫌还会隐藏在府中。”
“所以我说还是何九吹嫌疑最大！他擅长用药，昨日的泻药也非一般的巴豆之类可比。”梅江直言道。
刘曼听他所言却笑了起来，笑声空灵如山间清泉迸溅。
众人只见她眉眼弯弯，好似十分开心。
钱饮俊眉微扬，看着她问：“不知阿曼姑娘为何事而笑？”
刘曼笑意仍在嘴边，笑言道：“为好笑之事。”
管家梅行奇道：“不知姑娘觉得何事好笑？”
“有人千方百计设计害我师兄，结果却露了一个大破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岂不好笑？”刘曼漫声回道。
旁边的何九吹面带宠溺地看着她，但笑不语。
在场众人一头雾水，不知他俩在打什么哑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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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城城西枯叶寺的竹林深处。
一间竹棚茶社内。
无寻身穿一袭单薄的青色僧衣，捏着棋子凝神不语。
棋局对面的枯叶寺住持——悟心落下一枚棋子，沉声道：“你输了。”
无寻放下棋子，双手和十，道：“阿弥陀佛，大师棋艺又精进许多。”
悟心摇头：“是你的心乱了。”
他接着面露忧思道：“优昙华三千年不出，出时必是佛出之日。这郁般若之优昙华，分明是冲着佛门净地而来，更可能是冲你而来，你师父很担心你。”
无寻见悟心大师以为自己走神是担心六器之事，只低声应道：“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悟心听他借此话以证佛心，遂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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