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德顺帝走后,顾嫣懒怠应付旁人便直接出来去找陈哲还剑。她正斟酌着见了他要如何说就看见了那几乎叠在一起的身影——女子掩面流着泪,男子弯腰似是要去执她的手,那情深意切的模样让她顿时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一面假装担忧地把这把不同寻常意义的佩剑给自己,一面又和他的心上人卿卿我我,怕是还是谋算着骗自己回府给他俩当幌子的事情吧?呵呵,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早就知道了不是么?陛下忌讳苏家势大,定王不愿当面违逆德顺帝便退而求其次娶了自己,不但可以借此拉拢哥哥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封地蓄养兵士。可惜哥哥并未如他所意,恰逢哥哥失踪他便舍弃了自己,还可以以痛失发妻的原因博得德顺帝的同情同意他娶青梅竹马的表妹,简直是天衣无缝。若不是自己是那个倒霉的原配,她简直想为他的缜密机智鼓掌。就算哥哥不出事,他也会另寻机会对自己动手吧,就是不知道哥哥的事他有没有参与……
顾嫣心下烦闷不知不觉已走到远离人群的一处山坡,她干脆找了一个地方席地而坐打算仔细从头理一理思绪。越想心里越像缠了一团乱麻,左右她已不是定王妃,就算牵扯到了哥哥的事情里,只要没有谋逆他也死不了。呵呵,苏惠娟,当苏家不能成为助力反而是累赘的时候,你的好表哥会不会一样地舍弃你呢?
“谁?!”顾嫣坐在一片有一人高的灌木丛中,期间也有几人或是骑马或是步行从旁而过但并未发现她,现在的脚步声却好像是知道她的所在直奔自己而来的。
“阿嫣倒是比从前警醒了许多?”拓跋翼自顾自地坐在了她身边的石头上。
“呵,不警醒一点怕是被人把命都算计没了。”顾嫣知道赶不走他没有并没有别的举动,以免动静太大引来旁人注意。
“阿嫣,别这样说。你知道的,我绝不会允许别人伤你一分一毫。”他今日穿的绛紫色锦袍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神情中郑重的意味还添了几分沉稳的气质。
顾嫣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要如何?”
“我已向陛下提议重开两国之间的商贸,我还说了我有意与大昭联姻,陛下应了,许我自择人选。”拓跋翼有些紧张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阿嫣,我从来要的就只有你。”他琥珀色的眼瞳像极了顾嫣喜欢的蜜糖,甘甜醇香让人甘心沉溺在这一份甜美里。
她眨了一下眼将眼底的涩意逼回去,淡淡开口,“清涟还是清漪是你的人吧?”她不顾对方惊愕的眼神,快速说道,“那时我只有十岁。你想说你对一个小丫头动心然后便安插了人手贴身服侍她?然后你还未卜先知我嫁的夫君不喜于我你们再里应外合把我劫走?呵,你本是派乌衣卫来带我走吧,没想到苏家却先动了手。”顾嫣并不想怀疑自己身边的人,何况还是在王府那样的境地里陪自己受过苦最后还为了救自己而死的人。但是她后来想起拓跋翼就算消息再灵通,乌衣卫出现得也太快了。
拓跋翼索性承认了,“是,但是我若没有派人来找你,你早就死在苏家人手里了。”
“自然,我要谢你救命之恩。”顾嫣的声音低了下来,接下来的话她本来并不想说,“我与定王并不和睦,你救我出去我或许还要感谢你一番。但是,假如我与他琴瑟和谐,你留在我身边的人会做什么呢?”
她讲得隐晦,但是他懂了。对于内奸来说自然是跟着受宠的王妃比较容易获得情报,假如她身边的人能直接接触到定王或是军情对他才最有益。他想说他不会用她的安全冒险,他想说自从他知道她并未与陈哲同住时是多么欣喜若狂,他还想说他一开始只是得知她的状况单纯想要帮她逃离而已,但是他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开不了口。
顾嫣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安排人在我身边的时候并不知道我几年以后要嫁给定王,所以,你安排人在我身边是因为,顾家么?你只是想要安排人进顾家,不过刚好人被分在了我身边吧。”她勾唇仿佛自嘲一般地笑了,说什么只要自己,自己不过是顺手的战利品吧。
“阿嫣,你听我说,我当时不知道……”他看见她那样笑再也维持不了镇定,心里像针扎一样绵绵密密得疼。
“不知道?不知道会喜欢我?”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阿嫣,你别这样。”他努力稳住语调,“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让我娶你,我定会……”
顾嫣被扑倒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想着要如何应答,但是身边密密麻麻的箭羽还有不远处的刀剑声让她再也无暇分心,“是谁?”拓跋翼已经护着她起身往更深的灌木丛里走去,他愤愤道,“应该是乌恩,那个疯子!你有没有受伤?”
两人没走多远便感觉一阵热浪迎面而来,望着前方赤红的火舌顾嫣也忍不住骂起了人来,“你的护卫呢?”
“我想单独跟你说话,遣开了他们。”
见他还是一脸的玩世不恭,顾嫣气急,“死了也活该!”
两人不敢再向前,只得折返正面应敌,在他杀了两人后终于等来了前来搭救的四名护卫。
“殿下,来人太多,我们人手不够,不如先行撤退?”
拓跋翼沉吟片刻当机立断命令两人带顾嫣先走,自己和剩下的两人断后。
顾嫣见那两人面上不赞同却并未违抗他的命令反而一同出手挟着自己往旁边的小道而去,跑出几里地后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却只见他一人被十余人围住,身后的火许是烧到了空地有些颓势,黑红一片不知道是烧焦的树木还是打斗留下的血迹,他的背上还有两支箭羽,是护住她的时候被射中的……顾嫣咬咬牙甩开了两人,厉声喝道,“回去!”
两人心下早就担忧主子但又碍于他的命令,听顾嫣如此吩咐倒是也从善如流地往回去支援了。
德顺帝的仪仗刚出了围场正要从林子里穿过时便遇见了刺客,护卫们连忙高声喊着“护驾”围住了中间的马车,阵型丝毫不乱。谁料带着火油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场面一时便不可控了……
“不许用右手!”拓跋翼见顾嫣居然跑了回来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庆幸,见她右手执剑连忙呵斥道。
顾嫣将剑换到左手,轻声说道,“要是活着回去,再不许提娶我。”
“阿嫣舍命相救,我自然要以身相许了。”
顾嫣见他又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也不跟他争辩,沉着迎战,心里却不免担心他的伤势……
护卫与刺客战成一团时,谁也不知道德顺帝正被一个低等护卫扛在肩上狼狈地回了围场。
“慢些,朕有些喘不过气来。”德顺帝年前一病到现在还有些虚弱再加上多年疏于锻炼,这样的颠簸确实有些受不住。
“陛下,您不想快些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搞鬼么?”饶是身上扛着一个人男人依然健步如飞,气息不乱。
“什么人!还不放下陛下,束手就擒!”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队十余人的小队,喊话的是许慎。方才围场内突然多处起了火,一片混乱之际殿下却说是制造混乱意在调虎离山,连忙带着自己追来,果然遇见了被劫持的德顺帝。
德顺帝被平稳地放在了地上,他见身旁的男人神情紧张示意他不要妄动,咳了一声,“可是老二?”
陈哲听见他的声音,心下松了口气连忙跪下,“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责罚。”
德顺帝眉头紧锁,看向身后的人,“定王可有可疑之处?”
“臣,并未发现。”他见德顺帝深沉的表情低声说道,“陛下放心,臣与安乐侯世子约好的时间快到了,他就算有问题也不足为惧。”他缓缓地抽出了配刀,似乎只等陛下一声号令。
沉默了良久也不见德顺帝叫自己起来陈哲早已觉得不对劲,然而他未及深思便听见父皇开口,“老二,你过来。”
陈哲不解其意独自走到德顺帝近前,感觉他凝视了自己良久之后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他疑惑地抬头看过去却瞥见了德顺帝身后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顾……”
“咳咳……”陈哲见德顺帝警告地瞪了自己一眼乖觉闭了嘴。虽然早猜到了顾岐并未出事,也没想到父皇竟然敢以身犯险与他一同下套……
许慎领着一帮人跪在不远处不明所以之际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他偷偷看了一眼便看见了一队银甲士兵,暗自赞叹西山军的反应速度可真快。
徐令成滚鞍下了马,“微臣救驾来迟,陛下恕罪。”他身后的士兵纷纷随着他喊道。
德顺帝抬手示意他们起身,顾岐扶他上了马,自己接了徐令成的缰绳随后。
“殿下,陛下身边的是谁啊?怎么骑了徐都督的马?”许慎随着陈哲缀在最后,他觉得自家殿下从方才就有些不对。
“那是镇北侯。”
“哦……镇……北侯?您说顾将军?他不是……”许慎好不容易将“死了”两个吞回去,接着问道,“您是说,他失踪只是一诈,陛下早就知道了?”
“不是知道,或许就是父皇授意的。”陈哲苦笑了一下,之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这个可能,但是父皇表现得太正常了,这么冒险的做法也不像是父皇一贯的做法。若非他同意自己与顾嫣和离他还想不到这一层,自己再不讨他喜欢也代表着皇家尊严,明晃晃地打自己的脸不是因为顾嫣是父皇所爱之人的女儿,也不是因为对她有意,只是因为顾岐还在。只要他掌握着北疆的军权,顾家的女儿就不能出事。
“王爷,那他会不会针对我们啊?”许慎显然没想得太深入,不过担心陈哲腹背受敌罢了。他们与苏家已划清界限,损失不可谓不惨烈,他也劝过王爷不如慢慢来,不用将人得罪得那么狠。王爷之前还肯听劝,自从上巳节那天得知顾嫣伤势惨重便不管不顾起来,颇有一怒为红颜的势头。
“你觉得镇北侯看起来像是善类?”陈哲想起来方才苏慧娟说的话哂笑了一下,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若是他全盘接受了顾岐的打压,顾嫣会不会有一点不舍,自己真是个小人啊。
德顺帝回到围场的速度很快,快得没有人反应过来他是骑马而来的,他一现身群臣纷纷跪拜,他一言未发在先前看比试的看台上坐下。
“带人上来。”他的冠冕前旒因为之前的奔逃有些乱,甚至有几缕珠帘已经纠缠到了一起,可是他的语气一点不见疲态,反而隐隐有着风雨欲来的怒色,众人心下敲着鼓不敢多言。
随着一溜的重臣被押上台前跪着,气氛渐渐凝重了起来,众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里都能看见疑惑和震惊。好在德顺帝并未将这个悬念摆多久,他挥挥手顾岐便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顾岐出现的时候一片抽气声响起,可是他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跪在台前朗声说道,“微臣顾岐有本要奏!臣要奏副将彭礼里通北狄,事先透露我军军情,导致我大昭无数军兵枉死!战后他再私联文臣,和谈时再次从中获利!”
一番话下来如平地惊雷在群臣之间炸开,顿时议论纷纷。
“镇北侯不是失踪了么?”
“失什么踪?没看见他是从陛下身后出来的么。”
“那……陛下早就知道他没失踪?”
“肯定是陛下授意去办的密差,被有心人给传成了失踪呗,没听见他说副将叛国么?”
“副将一人如何叛国,这牵出萝卜拔出泥得拖多少人下水!”
“哼,叛国罪自当从严,难不成让人认为我大昭人人可欺?”
“那彭副将先前是何许人,怎么未曾听过?”
“不过是资历深的老将罢了,怕是不服镇北侯年轻才在背后搞小动作吧。”
……
顾岐听他们议论不再发一言,他初接手北疆军的时候就对一些战事的记录存疑。有些分明是大获全胜杀敌人数却很少,有些莫名其妙地就全军覆灭了,直到前年他才有空腾出手去查。结果一查却发现牵连甚广,而且这些奇怪的战役北狄的将领都是乌恩派系的人。他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大致摸清了这一整条利益链,有人将军情出卖给乌恩,对方通过这些战役累积政治资本,而自己再联系和谈的文臣从中再一次获利。军中的事相对好查,朝中却有些麻烦,他好不容易才锁定了目标……他扫了一眼愣在一旁的陈哲,呵,现在才刚开始呢。
德顺帝等议论声渐息才示意大家噤声,他看了一眼跪在台上瑟瑟发抖的人,从一品大臣到宫中的小卒皆是面如土色。而其余大臣们皆面露不忿,他不再看跪着的人,语气凉薄,“不用审了,都斩了吧。”他思索片刻接着说道,“家眷先行扣押,秋后流徙。”
顿时喊冤求饶声不止,虽然很快便被布条堵住了嘴,但是家眷们的嚎啕声哪里是一时可以控制住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如今算不上百万,血色也很快染红了看台。很快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毕竟这样血腥的场面他们中的很多人从来也未曾见过,德顺帝镇定地观看行刑,见有人面露不忍他依然没有让众人回避,一改往日温和的做派。他刚刚得知的时候何尝不是一样震惊,但是这颗毒瘤长了太久太久了,若是没有彻底拔除,他便是后世子孙的罪人。
“苏阁老呢?”德顺帝早就发现了他并不在席上,故意有此一问。
“回陛下的话,您摆驾离开后,便没人见过苏阁老了。”
“朕方才在去行宫的路上被北狄人行刺……”他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但是他毫不在意似的挥手示意安静,“朕就想到底是何人敢大胆至此,结果一查便发现了人是苏阁老带进来的,便有此一问……”
陈哲冷汗涔涔,难怪父皇在看见自己时神情那么复杂,他其实是在怀疑自己并非救驾……越想心下越是不安,等等,父皇说外祖父带北狄人进场,再联想到外祖父曾逼迫过陈修娶彭礼的嫡女……他一时不能消化这个消息,自顾嫣出事的时候他便觉得顾岐的事蹊跷,他派人悄悄去探查过才发现外祖私交武将,心下惊骇不已却也并未声张,只是慢慢地疏离苏家。还以为外祖父逼陈修娶亲是为了结交彭礼,若是他们早就有交情,那联姻只是让他们的联盟更为紧密了。苏家、母妃到底瞒着自己多少事?他顿觉悲凉不已……
顾嫣和拓跋翼联手之后倒是很快杀出了重围,虽然经年未见,默契依然在。他俩相互搀扶着往密林中而去看着对方的样子不免同时笑了出声,“比我第一次见你还狼狈!”
“阿嫣倒是一如既往得美。”
顾嫣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阵恶寒,嘴上却不服输,“我九岁就能看出日后的倾城美貌了?”
“那是自然,我教导出来还能有差。”
“少贫嘴,赶紧找地方避一避,我给你看看伤口。”
“报!陛下,西梁使臣在外求见!”
“宣。”
“陛下,我国太子殿下在北坡遇袭,至今下落不明,还望您能加派人手搜寻殿下下落。我西梁上下感激不尽。”
“哦?”德顺帝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拓跋翼此行事关重大,已然和北狄撕破了脸,若是西梁太子也在大昭出了什么事,大昭岂不是腹背受敌。乌恩想来也是这样想的,才不惜冒险带人进围场要置他于死地。
他示意使臣请起,让他说一说当时的情况并催促去搜寻乌恩下落的人回话。情况不复杂,说起来就是一言两语的功夫,陈哲突然预感不妙,拓跋翼把护卫遣开想要做什么?他是想要见谁?
果然没多久他不详的预感被印证了,当他的随身佩剑被士兵呈上来时他的手连剑都握不稳——锃亮的剑身上红色的是血,黑色的是烧焦的不明物体,剑柄上都是干涸的血迹,这么多的血是别人的还是她的?到底要打得多激烈才会连剑也要弃了?
德顺帝的面色瞬时凝重起来,顾岐直接将那名回话的士兵一把提起,“人呢?!”
小兵被这一吓有些不明所以,“满地都是北狄人的尸体,卑职是见这剑不像凡品才……呈上来的……”
顾岐手上的劲松了松,他不断安慰自己没有找到就是好消息,阿嫣向来聪慧,他继续问道,“可在周围找到别的物品或是标记?”
“物品倒是没有,人的踪迹我们也没有发现,应该是被掩盖了。但是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记号……”顾岐看见那小兵按照印象画的记号心才落回肚子里,他一刻也等不了,跪地向德顺帝请求,“微臣求陛下让臣亲自去找。”
德顺帝心里也担心,这里的行刑本来也用不着他,所有的关键证据他都已经上交了,便痛快地准许他去找顾嫣,还拨了一队皇家亲卫给他。
顾岐大步流星地离开之后,陈哲也跪下请命,“父皇,儿臣想……”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德顺帝打断了,“去吧。”他看陈哲一脸失魂落魄叹了一口气,他终究还是觉得对这个儿子有愧。苏芷本不该有孕,自己一念之仁让这个孩子出生了。他幼时玉雪可爱又聪明伶俐,自己也由衷地喜欢他但是却碍于苏家无法表露出来。帝王最擅识人,自然看得见他明亮的眸子里的孺慕,但是却一次又一次亲自地扼杀了他的渴望。直到他的眼神变得冷漠,待自己也越发像君臣一样守礼,尤其是见他顺从苏芷的安排行事一次比一次荒唐他并未如想象中一样轻松,反而生出了一丝愧疚。作为帝王,他必须要斩除苏家这颗毒瘤,而作为父亲,他也希望他的儿子可以与真心所爱的人相伴一生。对于皇家子来说,这简直是最奢侈的愿望,他真的可以如愿以偿么?
“谢父皇。”陈哲仓促地行了礼,话音未落人影就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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